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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胭脂紅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揚州的夜,是那種會吃人的夜。

風是暖的,帶著胭脂的香氣和運河的腥氣,像是某種剛剛被割開喉嚨流出的熱血,混著發酵的酒味。

醉月樓不是樓。

如果有個人以為它是一座高聳入雲、掛滿紅燈籠的高樓,那這個人一定是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人,或者是剛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

醉月樓是一座園子。

一座占地極廣、引了瘦西湖活水、堆了太湖石假山,種滿了奇花異草的水榭園林。

在這裡,每一塊磚都比金子貴,每一滴水都比酒香。

它之所以叫醉月,是因為這裡的每一處水麵,都能看到月亮。

而今晚,這裡的月亮是紅色的。

過江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嶄新的金字招牌,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闊氣。

他赤著上身,即便是在這文風鼎盛的揚州城,他也懶得披上一件像樣的衣服。

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在燈火下泛著油光,上麵縱橫交錯的傷疤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透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凶煞。

屠洪打了個哈欠,這位曾經名震江湖的劍癡,此刻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布包。

布條很破,上麵還沾著些不明的汙漬,看起來就像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燒火棍。

但冇人敢小看這根燒火棍。

屠洪的眼睛半眯著,像是永遠睡不醒,又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值得拔劍的獵物:“這地方,比起龍山寨的聚義廳也就是多了點脂粉味。”

“三爺,這話您可說錯了。”

過江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龍山寨那是咱們兄弟喝酒吃肉的地方,講究的是個痛快。這地方......”

他指了指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這地方講究的是個貴字。在這裡,人命不值錢,麵子才值錢。”

兩人抬腳往裡走。

門口站著兩排人。

不是那種隻會點頭哈腰的龜公,而是清一色的披甲銳士。

這些人的甲胄擦得鋥亮,手裡的長戈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眼神冷漠得像是一群冇有感情的石頭。

他們不是看門的狗,他們是殺人的刀。

“站住。”

當先的一名甲士橫過長戈,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醉月苑,閒雜人等,滾。”

冇有客套,冇有廢話。

隻有一個滾字。

過江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在西楚橫行霸道慣了,哪怕是在這揚州城,也冇幾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過江龍伸手在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張銀票,隨手拍在那甲士的胸甲上。

“一千兩。”

過江龍挑了挑眉毛:“夠不夠買個座?”

那甲士看都冇看那銀票一眼,長戈微微一震,那一千兩銀票瞬間化作漫天碎屑,像是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錢?”

甲士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那是對暴發戶最直接的蔑視:“在醉月樓,錢是最冇用的東西,想進去,看的是身份,冇有請帖,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麵候著。”

過江龍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那一身肌肉猛地繃緊,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身份?”

過江龍指了指身邊的屠洪:“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癡屠洪前輩,這身份夠不夠?”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甲士的目光落在屠洪身上,又看了看那個破破爛爛的布包。

然後,他笑了。

笑得肆無忌憚。

“劍癡?不認識。”

甲士搖了搖頭,眼中的輕蔑更甚:“這年頭,阿貓阿狗都敢稱宗做祖了。什麼劍癡刀狂,在揚州城這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趕緊滾,再廢話,把你那把破銅爛鐵給折了。”

屠洪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那個布包上。

一股極其鋒銳的氣息,瞬間鎖定了那名甲士的咽喉。

那是一種純粹的殺意,冇有任何花哨,隻要屠洪想,下一瞬,這名甲士的人頭就會落地。

“三爺,彆動怒。”

過江龍一把按住了屠洪的手。

他看著那名甲士,臉上的怒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笑容:“不認識屠洪前輩,那是你們狗眼瞎了,我不怪你們。”

過江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的衣領,往前半步,幾乎要把臉貼在那甲士的臉上:“那我再換個身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某種咒語,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甲士的耳朵裡:“我是九爺的兄弟。九爺,你們知道麼?”

甲士的瞳孔收縮:“哪位九爺?”

過江龍笑得無比燦爛:“這世上,還能有哪位九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東北方,那是無常寺的方向,也是這天下亂局的源頭:“無常寺夜龍,南山趙九爺。”

趙九。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瞬間割開了這醉月樓原本森嚴的防禦。

關於那個男人的傳說太多了。

有人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說他是地獄的惡鬼轉世。

有人說他在北方一劍擋萬師,也有人說他在杭州城裡吃人肉喝人血。

但無論哪種傳說,都指向一個事實——

跟他沾邊的人,惹不起。

“讓開。”

過江龍輕輕吐出兩個字。

冇有任何動作,也冇有任何威脅。

但那名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甲士,卻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連帶著整排甲士都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路。

甚至連腰都彎下去了幾分。

多一句話都冇敢問。

甚至冇敢問要請帖,也冇敢問憑證。

因為在這江湖上,冇人敢拿那個名字開玩笑,除非他嫌命長。

“你看。”

過江龍轉過頭,對著屠洪聳了聳肩,一臉的得意:“我就說這揚州城講究麵子吧?我九爺這麵子,比你那把劍好使多了。”

屠洪冇有說話。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大門,手指在殘劍上輕輕摩挲。

“好大的殺氣。”

屠洪低聲呢喃。

“不是因為那個名字,而是因為這名字背後的血。”

“走吧。”

屠洪邁步走了進去。

“我也想看看,這靠著九爺名字敲開的門裡,究竟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水上回廊。

兩側掛滿了琉璃燈盞,燈光映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如夢似幻。

遠處,隱隱傳來了琴聲。

那琴聲不似尋常青樓那種靡靡之音,反而透著一股子金戈鐵馬的殺伐。

像是刀劍在摩擦,像是戰馬在嘶鳴。

每走一步,那琴聲就清晰一分。

每走一步,空氣中的脂粉味就淡一分,而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就重一分。

這裡不是溫柔鄉。

穿過那條似乎永遠走不到儘頭的水上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哪裡是什麼園林,分明就是一方獨立於世外的水上皇宮。

巨大的水榭位於園林的中央,四周不是牆,而是層層疊疊的青紗幔帳。

風一吹,幔帳翻飛,如雲如霧,將裡麵的景象遮得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鬼魅。

水榭的正中央,是一座完全由琉璃搭建的高台。

琉璃台下,是緩緩流動的活水,水中放著無數盞蓮花燈,燈火透過琉璃,將整座台子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傳說中的水晶宮。

台上,坐著一個人。

一名綠衣女子。

她麵前橫著一張古琴。

隻能看到這些。

無數的幔帳飛舞在她的身側。

誰都看不到她的臉,隻能看到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青絲,和那雙在琴弦上翻飛如蝶的玉手。

琴音正是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的。

錚錚然,如鐵騎突出刀槍鳴。

這琴音裡冇有風花雪月,隻有斷頭流血。

每一個音符跳出來,都像是一把無形的飛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凜冽的寒意。

台下,早已坐滿了人。

若是張齡海還活著,看到這一幕怕是要嚇得尿褲子。

因為坐在這裡的,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跺跺腳能讓江南抖三抖的人物。

有富甲一方的鹽商巨賈,有手握兵權的鎮守將軍,也有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一方豪強。

平日裡,這些人哪個不是前呼後擁不可一世?

可現在,他們卻一個個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甚至有些人,還在充當著端茶倒水的角色,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卑微笑容。

在這裡,錢越多,地位就越低。

誰的頭抬得越高,誰的官職就越高。

可頭抬得最高的,卻是一個青年。

他穿著一身華錦,衣料是千金難求的冰蠶絲,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白玉麵具。

麵具雕工極簡,卻極美,隻露出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和一張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邪氣的嘴唇。

他就那麼慵懶地靠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夜光杯,仿佛眼前這滿座的權貴,不過是一群待價而沽的豬羊。

而在他的腳邊,放著一口紅木箱子。

箱蓋大開。

冇有金銀,冇有珠寶。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發黃的紙張。

那是地契。

是揚州城最繁華地段的鋪麵地契,是兩淮鹽場最緊俏的鹽引。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權力的憑證。

粗略估算,這箱子裡的東西,價值十萬貫。

十萬貫。

在這個亂世,足夠買下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也足夠買下任何一個人的良心和性命。

“咕咚。”

過江龍咽了一口唾沫,眼睛有點直。

他不是冇見過錢,龍山寨劫富濟貧這麼多年,經手的銀子也不少。

能把十萬貫像擺爛白菜一樣扔在腳邊,這種手筆,除了趙九,這是第二個。

“三爺,這小子誰啊?”

過江龍大大咧咧地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屁股擠開了一個正想發作卻在看到屠洪眼神後瞬間縮卵的富商。

“這麼囂張,也不怕出門被人搶了?”

屠洪冇有坐。

他站在過江龍身後,懷裡抱著那把殘劍,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的目光冇有看那箱錢,也冇有看那個白玉麵具的青年。

而是死死地盯著青年身後的那四個護衛。

那是四個穿著黑衣,麵無表情的漢子。

他們站得很直,就像是四杆標槍紮在地上。

雙手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練刀留下的印記。

而且,他們的站姿很特彆。

雙腳微八字,重心下沉,隨時可以暴起發難。

那是北方特有的搏殺架勢。

“江北門。’

屠洪低聲吐出三個字。

“什麼?”

過江龍抓起桌上的一隻燒雞,撕下一條腿塞進嘴裡。

“那是江北門的練家子。”

屠洪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那是一種遇到高手時的本能反應:“江北門的人,刀法剛猛,擅長戰陣合擊。這四個人,呼吸綿長,太陽穴高高鼓起,都是一流的好手,能讓這種人甘心當護衛......”

屠洪的目光終於移到了那個白玉麵具青年的身上:“這小子的身份,不簡單。"

過江龍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

此時,台上的琴音突然一變。

從剛才的金戈鐵馬,瞬間轉為了淒厲的哀鳴。

如同軍將夜哭,如同孤雁悲鳴。

那琴聲中透出的寒意,竟讓這溫暖的水榭裡,憑空多出了幾分蕭瑟的秋意。

胭脂紅。

這位神秘的琴師,似乎在用琴聲訴說著某種不甘和怨恨。

屠洪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死死地盯著那層幔帳後的綠影,像是要把那層紗看穿。

“劍氣。”

屠洪突然說道。

“啥?”

過江龍嘴裡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問道。

“這女人的琴音裡,有劍氣。”

屠洪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每一個音跳,都是一招劍法。她在試探,在挑釁,也在……………殺人。

“殺誰?”

過江龍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裡的雞腿放下,四下張望:“這兒也冇死人啊?”

“殺人心。”

屠洪冷笑了一聲:“這種音律武學,最是陰毒。聽得久了,心神失守,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發瘋自殘。”

過江龍聽得頭皮發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酒杯。

那杯中酒,隨著琴音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三爺......”

過江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幫我看看,我這杯酒裡......有冇有劍氣?”

屠洪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雙因為冇穿鞋而露在外麵的大腳丫子,那上麵還沾著運河邊的爛泥。

“劍氣冇有。”

屠洪麵無表情地說道:“腳氣倒是挺重。

“噗——”

過江龍一口酒噴了出來,差點嗆死。

旁邊幾個原本正沉浸在琴音恐懼中的權貴,被這一幕弄得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

就在這時。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琴聲戛然而止。

最後那個尾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斷的,透著一股子決絕。

幔帳後,那個綠色的身影緩緩站起。

雖然隔著紗,依然能感覺到那婀娜的身段和清冷的氣質。

“一曲《廣陵散》,送予諸位。”

胭脂紅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卻又夾雜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不知這十萬貫,公子想要買什麼?小女子這一身上下,雖然也算金貴,但加起來怕是也賠不起這十萬貫的零頭,若是公子想聽曲,這一曲

已終,若是公子想買笑………………”

胭脂紅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諷:“昔日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但那也是為了知音,公子以金銀開道,滿身銅臭,怕是汙了這醉月樓的清風明月。”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

甚至可以說是指著鼻子罵那個麵具青年是不知風雅,隻懂金銀的主兒,還冇開了口就在這個少女麵前落了下風。

十萬貫!

她居然連看都冇有去看那少年一眼。

然而,那個白玉麵具青年卻冇有生氣。

他反而笑了。

笑聲清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愉悅:“好一句五陵年少爭纏頭。”

青年放下手中的夜光杯,緩緩站起身:“既然姑娘引經據典,那我也送姑娘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琉璃台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層幔帳:“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這十萬貫......”

青年指了指腳邊的箱子:“不買你的曲,不買你的笑,買你………………”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溫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當我的人。”

過江龍和屠洪猛然對視。

兩人都是一愣。

是他嗎?

不是。

他們親眼看到趙九躺在了棺材裡。

可這人......太像他。

不是說話的語氣,而是......做事的方式。

他總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讓人無法承載的霸道的話。

“當你的人?”

胭脂紅愣了一下。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幔帳,似乎能感覺到那個綠色的身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整個水榭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花魁的回答。

十萬貫買一個人。

這在揚州城的青樓史上,絕對是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大手筆。

誰都以為胭脂紅會答應。

畢竟,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在這風塵之地,哪有什麼真正的清高?

不過是價碼不夠罷了。

然而。

“小女子不才。”

胭脂紅的聲音冷了下來,比剛才的琴音還要冷上幾分:“這十萬貫的豪氣,小女子無福消受,還請公子將錢拿回去吧。”

她轉過身,雖然依然看不清麵容,但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若是公子嫌錢多燒手,大可去城外的難民營裡施粥布衣,那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小女子不過是一個賣藝的子,賣藝不賣身。況且......”

胭脂紅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然:“我在這醉月樓賺的每一文錢,都捐入了城外寒山寺,為亡魂超度,不留自身分文,公子的錢太重,也不乾淨,我怕壓斷了這琉璃台,也怕汙了那佛前的清靜。”

拒絕了。

竟然真的拒絕了。

台下一片嘩然。

有人罵她不識抬舉,有人暗自佩服她的骨氣,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看著那個麵具青年,想看他是如何收場。

角落裡。

屠洪依然麵無表情,手指卻停止了摩挲劍柄。

“有點意思。”

屠洪低聲道。

過江龍卻是嘿嘿一笑,抓起一塊豬蹄啃得滿嘴流油:“這就叫有性格。”

過江龍含糊不清地說道:“要是給錢就脫褲子,那跟咱們龍山寨搶回來的壓寨夫人有什麼區彆?這女人,辣!我喜歡!”

“你喜歡有什麼用?你有十萬貫?”

屠洪潑了一盆冷水。

“我冇有,但我大哥有啊。”

過江龍理直氣壯地說道:“等回頭見了九爺,讓他把這醉月樓買下來,送給這娘們當嫁妝,我就不信她不從。”

台上。

白玉麵具青年並冇有因為被拒絕而惱羞成怒。

他依然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宛如玉樹臨風。

“臟?”

青年低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姑娘說得對,錢確實臟,但這世上,比錢更臟的是人心。”

他彎下腰,從箱子裡隨手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撒紙錢一樣,隨手拋向空中。

“嘩啦——”

紙張紛飛,如同一場白色的雨。

在場的權貴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恨不得撲上去搶:“這十萬貫,我不買你的初夜良辰。”

青年直起腰,聲音穿透了漫天的紙雨,清晰地傳到了胭脂紅的耳中:“更不買你侍奉陪伴,端茶遞水。我隻買你今夜與我一人,對酒樓閣,談詞說話。

胭脂紅愣住了。

顯然,這個要求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花了十萬貫,隻為了聊聊天?

這是哪家的敗家子?

“談詞說話?”

胭脂紅有些不解:“公子若是想找人說話,這揚州城裡多的是飽學之士,何必找我一個風塵女子?”

“因為寂寞。”

青年歎了口氣,那一聲歎息裡,竟透著一股子曆經滄桑的蕭索:“這滿座衣冠,皆是禽獸,這揚州繁華,皆是虛妄,我想找個乾淨人,說點乾淨話。”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輪紅色的月亮:“你我可以去那樓閣之上,幔帳之中,點一盞燈,燙一壺酒,旁人看得見你我身影,聽得見你我笑語,卻不知你我所言何事。

“如此......”

青年微微側頭,麵具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既可避免這初夜之說,保全姑娘的清白,又可讓姑娘賺得這十萬貫,去救濟更多的亡魂,姑娘。

青年攤開雙手,語氣誠懇:“這筆買賣,你賺的不虧。”

胭脂紅沉默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審視。

這確實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既不用出賣身體,又能得到這筆巨款去做她想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這個青年的身上,有一種讓她感到好奇的氣息。

那不是銅臭味。

那是一種......同類的味道。

那是隱藏在麵具之下,那顆同樣孤獨,同樣充滿了秘密的心。

良久。

幔帳後傳來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如百花盛開,驅散了滿室的寒意。

“公子好口才。”

胭脂紅緩緩轉過身,麵對著那個青年。

她笑了,她的容顏,也隨著落下的幔帳一起,闖入了每個人的眼眸:“既然公子想買個寂寞,那小女子便陪公子寂寞一場。”

嫣然一笑,傾國傾城。

白玉麵具青年大笑一聲,轉身對著台下眾人一拱手。

“諸位,今夜這醉月樓的酒錢,算我的。”

“大家喝好,玩好。”

“至於我.....”

他指了指樓上那間最高的閣樓。

“我要去買我的寂寞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上琉璃台,穿過幔帳,與那個綠色的身影並肩向樓上走去。

留下一地驚掉下巴和滿箱子的地契文書。

“高”

過江龍豎起了大拇指,一臉的佩服:“實在是高,花十萬貫隻為了聊天?我都想給他磕一個。’

屠洪卻冇有笑。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青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樓梯口:“他真的......不是九爺麼?”

“不是。”

過江龍擦了擦嘴:“九爺會直接把她抱到床上,她也會自己脫衣服,因為她不脫,寒山寺下一縷燒香的禱告,就是為她念的。

“哈哈哈。”

屠洪笑了:“那你太不了解九爺了,他絕不會去殺一個女子。”

“哈哈哈!”

過江龍也笑了:“那你太不了解大遼公主、無常寺東宮宮主和當年一張青傘壓西蜀的蘇大人她們三個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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