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七章 重回小鎮
長途汽車一路顛簸，向那個江南的小鎮駛去。路兩邊的景色都是一塊塊縱橫交錯，大小不一的水田，或者蔬菜園。偶爾會有一兩頭老牛漫步在田埂邊，悠閒的啃著嫩綠的青草。有些三三兩兩的農人從路邊經過，腳步也是懶懶的，慢慢的。
汽車離開了喧鬨的城市，一路奔馳在空曠的公路上，穿梭於一個又一個小鎮之間。漸漸的，車窗外水鄉的氣息越來越濃，空氣都變的濕潤，時間的腳步也仿佛慢了下來。方絕恍惚中，就像回到了好幾年前的那段快樂時光。
那時的自己，是多麼的幼稚啊。幻想著普通的，平常的孩子的生活，卻又親手毀滅了這樣美好的憧憬。那個雨夜，當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出小鎮時，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世界。如今自己又回來了，小鎮還是當年的小鎮嗎？五福居的麵條，還是那麼香嗎？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後，長途汽車終於到了終點站。方絕隨著乘客一起下了車，眼前的景象卻讓它大吃一驚他冇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那麼多人。
原來位於鎮門口，連接著鎮裡最主要街道的，那扇老舊灰暗的門匾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巨大的，氣勢輝宏的宋代風格門廊，兩邊紅色的立柱比三個人疊起來還粗，門的上方刻著幾條金色張牙舞爪的飛龍，一塊鎦金鑲嵌的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是神氣。“江南古鎮，國家二級旅遊景點”這幾個筆法蒼勁的揩書大字，把方絕壓的有些喘不過氣。
無數背著旅行包的年輕人，或者成群結隊的旅遊團遊客，不停的在那扇大門下進進出出，耳邊聽到的都是嘈雜的喧鬨聲，竟然比大城市裡並無不及。方絕順著那條鎮上主要的道路走了過去，卻被一個戴紅袖章的男人攔了下來。
“買票了冇有？”
“買票？”方絕一時冇有反映過來。
紅袖章的男人顯然把方絕當作了意圖逃票的遊客，神情厭惡的往邊上一指。方絕看到那邊有一間售票亭，前麵立了塊牌子，上麵寫著：成人五十，兒童和70歲以上老人半價，外賓一百。
方絕隻能去買票，然後才獲得了進入鎮子的權利。他走在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看著蜿蜒穿過小鎮的河水，聽著兩邊各式商鋪裡大聲不間歇的叫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著前行：他簡直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幾年不來，這個鎮子上所有的街麵房子，竟然都變成了商鋪！方絕找了好久，走了不少冤枉路，總算找到了五福居麵館的所在。不過，那裡已經不再是五福居了。
方絕記憶中，那個老式，一年四季總是油膩膩的麵館，如今完全變了樣，裡裡外外裝修一新，雕梁畫棟古色古香，看來是下了血本。二樓本來應該是老板娘和卓韻秋生活起居的地方，如今也被改成了店堂。最讓方絕不爽的是，本來寫著“五福居麵館”的那麵臟兮兮的招牌錦旗不見了，一條長長的橫幅掛在二樓，寫著：水天小築，古鎮曆史最悠久的傳統酒樓。
方絕突然發現自己原本的憂慮非常可笑，他根本不應該缺乏再踏入這裡的勇氣。這個世界變化的太快，冇有什麼地方會為一個人的回憶而稍微停下腳步。永遠不變的東西，也許隻會存在於人的心中。不過這一點，方絕現在也不敢肯定，這個世界上還有不變的東西嗎？誰都不知道。
“裡麵請，裡麵請。”一個妝化的極其濃，且極其難看的女人見方絕在門口徘徊，媚笑著迎上來，兩片肥厚鮮紅的嘴唇強迫方絕想到了一種靈長類動物的臀部。
“我想打聽一個人，原來經營五福居麵館的老板娘，還在這裡嗎？”方絕本能的退後了一步，躲開了那隻來拉自己衣服，肥嘟嘟的肉手，問道。
女人一聽方絕不是來吃飯的，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不知道！”說完，她就準備轉身離開，向另外幾個正在店門口猶豫的遊客扮出了笑臉。
方絕笑了笑，女人發現自己的肉掌裡突然多出了一張百元大鈔，不由重新笑逐顏開：“這位先生，你找五福居那個破店乾什麼呢？那個老板娘的手藝很差，怎麼比得上曆史悠久的水天小築呢？我看你不如”
“彆廢話。”方絕眼中一陣寒光閃過，女人的心裡一顫，渾身像是進了冰窖般的冷。好在那種目光隻是轉瞬即逝，她的手裡又多了一張百元鈔票，這才讓她緩了過來。
“五福居幾年前就搬啦，現在我是這裡的老板娘！”女人驕傲的說道，發現方絕不耐煩的表情，不敢再多說，總算把這裡原來主人的下落告訴了他。
方絕根據那個女人說的地址，來到了小鎮上一個偏僻的角落。如今小鎮成了旅遊勝地，偏僻的角落還真是不多，很巧的是，這裡就是一處。方絕在鎮子的邊緣，找到了一間低矮老式的民房，屋簷上的磚瓦缺了幾塊，沾滿灰塵的蜘蛛網垂下來，在那裡微微顫動；門前小園子裡雜草叢生，一條很老的大黑狗懶懶的趴在草叢邊，看見方絕來了，突然精神抖擻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向方絕走來，熱情的在他麵前搖起了尾巴，還汪汪的叫了幾聲，伸出舌頭就來舔方絕的手。
難得它還認識自己！方絕心裡一熱，伸手撫摸著黑狗頭頂上的雜毛。這條狗五六年前的時候還之有隻兔子那麼大，方絕做完了功課，偶爾會鬥它玩耍，扔給它幾根肉骨頭。這個鎮子還冇有全把我忘記，方絕想，可憐的是，大概也隻剩下這條狗還記得這樣的自己。
“誰啊？”一個女人打開門探出了頭，方絕愣了一下，幾乎冇有認出，眼前這個蒼老的女人就是幾年前，那個總打扮的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老板娘。她身上穿的那套好幾年前十分流行的衣服，方絕依稀還能記得，隻是如今已經被洗的褪去了顏色，就像老板娘的臉和身材一樣，都褪去了顏色。
經曆了許多事，方絕的心已經變的像石頭一般的堅硬。但看見這樣的老板娘，他的心還是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就像一記歲月的鐘聲，在漫慢長夜中悄然傳來，搖晃著他的心神。
“你找誰？”老板娘半掩這門，滿懷戒心的看這個不速之客。
“請問卓韻秋在嗎？”方絕走到門前，那條黑狗搖頭晃腦的跟了上來，一路搖著尾巴。
“你是誰？”
“我是卓韻秋上海的朋友，過來看她。”
老板娘狐疑的看了方絕好一會，才打開了門。她回過頭衝裡麵喊了一聲：“小秋，你有個城裡的朋友來看你了！”
過了一會，卓韻秋叢裡屋走了出來，屋裡的光線很暗，她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白的有如一個漂浮在黑暗中的仟仟幽靈。看見方絕，她露出了驚奇的表情，恢複了些許人間的氣色。
“楚石先生，怎麼會是你呢？”
方絕一時想說很多話，卻又無話可說。他不知道以楚石這個名字，到底可以說些什麼。有很多事情，他急切的想告訴眼前的女孩，卻又生怕她知道。
懷著這樣奇怪而矛盾的心情，方絕隻是機械的點了點頭：
“是我，順道來拜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