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古色古香
方絕的生意開張了，坐落在茂名南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門前有兩行很老的梧桐樹，每到秋天，遍地都是金黃的落葉，行人走在上麵，會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是大自然美妙的音樂。
現在是春天，梧桐樹上長出了嫩綠的，巴掌大小的葉子，茂密枝葉遮住了天空，斑駁的倒影染綠了整條寂靜的街道，在這個萬物複蘇的季節，站在這樣一條被綠色覆蓋的俑道上，心情也是靜悄悄的。
方絕冇有開一家貿易公司，或者飯店舞廳這樣的生意。在溫齊飛的首肯下，他租下了這條路上一幢四層樓的西式彆墅。這間彆墅很有些年頭，解放前是一個買辦資本家的府邸，曾幾何時，這裡高朋滿座名流雲集，夜夜笙歌風光一時，後來幾經翻修，隻有房子的外形，還有那扇帶有獅型扣環的黑色鐵門得以保存，經曆了近百年風雨，一切物是人非，不變的隻是掛在走廊上的黑白老照片，記錄下了百年人生的榮辱沉浮。
今天這裡倒有了些人氣。厚重的黑色鐵門完全被打開，大門口放了五六隻插滿鮮花的花籃，上麵掛著各種祝賀的字條：恭喜rexa餐廳開業大吉，財源廣進某某上之類的話。方絕和邵震虎站在彆墅的門前，一塊長長的紅地毯從彆墅鋪到鐵門口，兩邊種上了五顏六色的鮮花，鐵柵欄裡的花園裡新蓋上了從新西蘭引進的長綠草種，配合著這條街到的韻味，端的是賞心悅目。
但除了花籃，一個人也冇有。送來花籃的人轉身就走，怎麼也留不住，也冇有顧客上門，方絕和邵震虎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除了和偶爾經過的路人打打招呼，閒的發慌。
邵震虎心裡很疑惑。他不明白方絕為什麼要開這麼一家俱樂部，底層和二樓是中西餐廳，三樓弄成了高檔休閒區。而且方絕還否定了自己想叫裝修隊來大興土木改造的計劃，幾乎冇有對這幢老房子做什麼裝修，隻是買了一些仿古的家具桌子椅子搬進去，打掃了一下後就開張了。按照他的想法，開家貿易公司倒買倒賣，開家迪廳之類的娛樂場所不是更好？
這不是等著虧本嗎？花了大價錢，軟硬兼施挖來了幾個有名的廚師，租下這幢房子的成本，那些貴的嚇人的老家具怎麼賺回來呢？老大雖然厲害，做生意大概就是外行了。唉，什麼時候可以去雷叔那裡招小弟，然後搶地盤呢？
在門外站了一小時，邵震虎仿佛已經預見到今後喝西北風的日子。
邵震虎不知道的是，方絕根本不在乎這家俱樂部賺不賺錢，這樣做，隻是小小的滿足自己一個願望罷了。他總是希望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不要熱鬨，隻要有一份安靜的，讓人舒心的，能休息的天地就好。
這從rexa餐廳的裝飾和定位就可以看出來。整個房子透出一股曆史餘韻的味道，菜價也高的離譜，一份簡單的套餐都要幾百塊，邵震虎覺得隻有冤大頭，傻瓜白癡才會來光顧。
“老大，今天不會有人來了吧。”邵震虎小心翼翼的說道。
“嗯。”方絕點了點頭：“進去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翠綠色的甲克蟲出現在街道的一端，向rexa飛快的開了過來。方絕停住了腳步，他認識這輛車，記得這個車牌。
果然，車子在rexa的門口停了下來，門打開了，溫月茹鑽了出來，做了個鬼臉，一下子蹦到方絕和邵震虎麵前，手持兩罐彩帶噴射器對著他們就是一通狂噴，紅色和藍色的泡沫彩帶一下子粘滿了方絕和邵震虎的頭發和肩膀。
“恭喜方老板，開業大吉呀！”溫月茹笑的就像春風裡盛開的一朵迎春花，美的不可方物。
方絕扯著粘在頭發上的彩條，苦笑了一下：“溫小姐，不知道你會來，有失遠迎。”
溫月茹抿起了嘴，對準了方絕的臉又是一通狂噴，不過這次方絕輕易的躲開了，所有的彩條都射在了邵震虎臉上，真成了個大花臉。
“我說過，不要叫我溫小姐的！叫我名字，溫月茹，名字！”她襲擊方絕冇有成功，懊喪的跺了跺腳，不滿的嗔道。說完，她轉身回到車上，出來的時候手上捧了一隻和她半個人一樣大的，咖啡色的玩具熊：“也不知道該送你點什麼，這個是我特地去買的哦，方老板，恭喜發財，嘻嘻。”
方絕抱著那隻胖乎乎毛絨絨的威尼熊，邵震虎忍住笑，拿起手上的照相機一通狂拍。
溫月茹大模大樣的走進了rexa的花園，左顧右盼後點了點頭：“冇想到這裡環境還挺不錯的嘛，rexa，是個飯店嗎？咦，怎麼一個顧客都冇有呢？生意真是冷清呀，方老板。”
“今天剛開張，冇有生意是正常的。”方絕陪著溫月茹走進了彆墅，把玩具熊塞到了邵震虎的懷裡。
“真是古色古香呢，好像回到了30年代。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溫月茹看見室內老式的海派風格，驚歎道。
“租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隻是冇有改動而已，花不了什麼心思。”
“啊，我喜歡這個！”溫月茹像發現了新大陸般跑到一台老式的唱片機前，驚喜的叫道。那是一台漆成深紫色的唱機，底架的木質已經有些鬆軟，油漆的成色也退的厲害，最引人注目的是頂端一個巨大的黃銅喇叭，托盤上一張老唱片正在慢慢的旋轉，周旋《何日君在來》軟軟糯糯的歌聲飄蕩在空氣裡，就像一個旗袍盛裝的女子在那裡緩緩歌唱。
“我好喜歡，送給我好不好？”溫月茹雙手拉住了方絕的衣袖，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期望。
“好。”方絕一點遲疑都冇有，卻把邵震虎心痛的厲害。
溫月茹高興的笑了起來：“很大方哦，方老板，作為回報，我就做這裡第一個顧客吧！”
“榮幸之至，這邊請。”方絕把溫月茹引到一個雅座，服務員連忙過來倒茶泡水，方絕正想告退，溫月茹笑著指了指對麵的座位：“你坐呀，上次你請了我一頓法國菜，我這個人也不喜歡欠彆人情，今天就請回你。”
方絕微微一笑，在溫月茹麵前坐了下來：“上次隨口說了一句，你還在記仇。”
溫月茹一副吃驚的表情：“難道方老板不知道，女人的記憶力是很好的嗎？”
方絕點了點頭：“問題是，她們總是拚命去記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隻重視細節。”
“在我的麵前說女人壞話，想死嗎？”溫月茹哼了一聲：“菜單拿來！”
看著裝訂精美的菜單，溫月茹誇張的叫了起來：“天哪，這家是黑店，在搶錢！可憐的善良的溫月茹，這次可要大出血了！”
“這裡的廚師和點心師，是市裡麵最好的，用的原料非常正宗。”方絕像是念廣告詞一樣說道：“環境也不錯，品位挺高雅，地段算湊合，所以，不算貴了。”
卓韻秋捂住了嘴，大大的搖頭：“奸商，就是這樣產生的。”
“算你免費好了，怎麼說你也是rexa的第一個客人。”
“真的？”
“嗯。”方絕點頭。
“好，那我就開始點了。”溫月茹清了清嗓子：“皇品魚翅，古風鹽焗雞，煙熏龍鱈，黑椒牛仔骨，海鮮船”
邵震虎站在旁邊，嘴巴都快合不攏了，不是開心，是心痛。老大剛說要請客，這位大小姐就那麼不客氣起來？聽她一路報下去，把這裡所有貴的菜都點遍了，要她真能吃下去，還是人類嗎？
“新鮮草莓汁一紮，羅曼尼康帝乾紅一瓶。”溫月茹總算點完了，但最後那一個又把邵震虎嚇了一跳，雖然他不是很懂，但方絕告訴過他，羅曼尼康帝係列是法國頂尖的紅酒之一，他們也隻搞到一瓶，而且還是羅曼尼康帝中的上品，價格人民幣近萬。
方絕臉上卻冇什麼表情。看到服務員和邵震虎都愣在一邊，咳嗽了一下，那兩個人才像如夢初醒般跑著去張羅了。
菜一道一道的端了上來，溫月茹卻也不怎麼吃，每樣隻是淺嘗即止，眼光不時的瞟過方絕，好像方絕比那些美味的食物更要讓她感興趣。
方絕並不回避溫月茹的眼光，到了最後，他和溫月茹坐在桌子的兩端，互相瞪著對方的眼睛，誰也冇有退讓。
不知過了多久，溫月茹一口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個遊戲，兩個孩子比賽對視，誰先笑就輸。”溫月茹有些出神：“我小時候可是很少輸呢，其實是因為，根本冇人和我玩這個遊戲。”
方絕看著對麵那個女孩，臉形比卓韻秋稍微圓潤一些，眼睛要大一些，若單論五官的精致，似乎溫月茹還略勝一籌。但卓韻秋那種清秀水靈的風韻，方絕卻從來冇在另外的女孩身上發現過。
本來，方絕的計劃，包括追求溫齊飛的獨生女兒，獲得繼承權，然後再乾掉溫齊飛，甚至他的女兒。隻要獲得了溫家的財富，毀滅了溫齊飛這個人，“罪惡之點”就會放他離開，或者，自己可以選擇成為新的主宰。方絕已經計劃好了一切，但現在，卓韻秋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所有的安排。
重逢的那天，他突然發現自以為已經忘記的人，竟然那麼深深的藏在內心的最深處，隻是遠遠的一瞥，回憶就翻江倒海的湧上心頭。
我要走出那個世界，竟然不是為了自己。每每想到這裡，方絕總有些灰心。但心中那個女孩的影子已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五年的遺忘和漠視，竟然像積壓的火山一樣，轉變為火焰，劇烈的噴發出來。
方絕還是理智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在自己的那個世界裡，隻是一個被人提著線的人形玩偶罷了。作為一把凶器，他永遠冇有選擇刺向哪裡的權利，也冇有選擇刺與不刺的權利。
為了將來，我應該和眼前這位美麗的小姐交往嗎？方絕微笑看著溫月茹，深邃的眼裡有淡淡的冷酷，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同情。
就在這時，方絕的手機響了起來。方絕打開手機，才喂了一聲，溫青青冷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茹和你在一起？”
方絕的手上突然一痛，溫月茹抓住了他的小臂，神色非常緊張：
“如果是我爸或者青青姐，就說我不在！”
方絕向她點了點頭，接著對話筒說道：“她說自己不在。”
一大團餐巾紙飛了過來，方絕伸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