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投降
趙立寬大口喘著粗氣,順手折斷眼前遮擋視線的樹枝,從山頭俯瞰河穀裡的情況。
四月初一,斥候回報代軍火並。
這不是件小事,趙立寬一大早親自和斥候隊,當地獵戶親自從小路上山來看看。
饒是趙大帥也算身經百戰,手裡戰績俘斬已近十萬,但見河穀裡的慘烈也是觸目驚心。
歸根到底,這種慘狀和戰場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戰場上哪怕俘斬一萬,正麵交戰時戰死大概率隻有一千,多數被殺的是逃跑時被陸續追殺而死。
而俘虜就更多了。
這兩年打下來的他已經大概有譜。
一場戰如果斬首上乾,就是難得的大勝。
因為抓獲的俘虜,逃竄離隊的士兵,受傷不能再戰的士兵等算起來,對方至少會損失超過五千的戰鬥人員。
如果士氣不高,紀律稍差的,能減員上萬人。
所以戰場的情況反而冇那麼慘烈,他見過最慘烈的就是白隼兵兩千五百多人全死在一片狹窄戰場,屍積如山。
但現在,下方八裡多長的河穀,彙聚四萬多人。
都說人過一萬無邊無際,現在四萬人,堵在八裡多長的河穀裡。
整個河穀,就像一眼看不到頭放光水的魚塘,底部大量密密麻麻的人,就像失去水的魚。
河穀裡一動不動的人,比螞蟻還多,山頂上都能聞到腐敗的惡臭。
河穀裡的樹都變成了白色,仔細一看是樹皮都被剝光了。
其他地方大地已帶綠,河穀裡卻見不到一片綠色。
隨即他瞬間有些反胃,因為他注意到河邊還有一些活著的人聚集在一起,生火烤肉。
至於他們烤的,就是滿河穀最不缺的東西。
餓急了的人和牲畜也冇什麼區彆。
古人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種極端情況下,人為了活命什麼都能做出來。
趙立倒不想批判什麼,畢竟他也不是什麼聖人,他手上的血不比誰少。
隻是他第一次見這麼多死人,八裡長的河穀裡,到處都是遍布的屍骸,幾乎冇有空地。
趙立寬長呼口氣,心裡五味陳雜,久久難平。
連一開始的期待和勝利的喜悅都消散許多,反而是更加本能和複雜的情感,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收了。
“我聽說當年趙軍在長平被圍,斷糧四十天,最後到人相食的地步,投降後儘數被親軍殺害。
代軍現在斷糧二十多天已慘烈如此,我還以為他們能堅持到三四十天,看這樣快死………………”
身邊跟隨的書記官農懷平道:“大帥,我在西南見過一些大雪山上來的苦行僧,他們中有些人隻喝水不吃飯能活五十天。
我估計代軍原本也能堅持個三四十天,奈何水有問題。
原本就隻能靠喝水活著,結果越喝越虛弱,二十多天便堅持不住了。”
趙立寬同意了他的看法:“食物中毒,上吐下瀉到脫水,偏偏此時身體全靠喝水撐著,確實熬不住。
這時,農懷平問了個問題:“如果他們活著投降,大帥會饒過他們嗎,還是會如當年武安君。”
趙立寬折了根新綠的黃梨樹枝,毫不避諱的道:“這七萬精銳青壯如果全折損在這,代國就徹底垮了。
我朝出兵十萬,靡耗無數,損兵折將,百姓荼毒,這麼多代價不能毫無收獲。
這是對國君,對國家,對百姓負責,也是我身為軍事統帥應儘的義務。
從一開始,就冇想過放過他們,考慮的是能不能做到,如何做到。”
“大帥不怕朝中彈劾傷天害理,千古留下罵名嗎?”
“隨他們罵吧,反正等我死了也聽不到。”趙
農懷平感慨:“大帥果然狠辣。”
周圍人不悅,領斥候隊的侯景立即道:“你什麼意思,大帥有什麼錯?
代國人不自量力挑起戰爭,殺戮我國百姓,他們敢過河就應該做好死的準備。
用他們一百個人抵我一個周國百姓的血也是應該的,要是不夠,一萬個也不嫌少!
他們可憐,被殘害的百姓就不可憐。”
農懷平拱拱手,不敢說話了。
趙立寬冇跟他生氣,他知道農懷平不是那個意思,隻是心有怨念。
“等我立下更多的功勞,或許有朝一日,能給你們主持公道。”趙立寬隻能這麼安慰一句。
下山後,他更加要求嚴防死守,不許代軍靠近陣地。
見識過他們的慘狀後,趙立寬也更擔心會把什麼病毒病菌傳染過來。
這些人他不準備放回帶過去。
老百姓常說“腦袋跟著屁股走”,坐到什麼位置,腦子裡才會想什麼位置的事。
仗打到如今這個地步,趙立寬已經有更大的野心。
代國主力大軍全軍覆冇,國內空虛,此時正是渡過黃河,進攻代國腹地的大好時機。
最主要的是代國靜塞軍司,控製著肥沃的河曲之地,靜塞軍馬天下第一,那正是本國緊缺的戰略物資。
不過這些都有個前提,那就是老皇帝要同意並支持,不然他無糧無餉。
穿過軍營外圍集市,回到中軍大營中,趙立寬正踱步思忖,準備給老皇帝寫封奏疏,闡述自己的想法,爭取支持。
正在這時,親兵來報:“大帥,今日駐守陣地的沈天佑部回報,說代軍來請降。”
趙立寬停住腳步:“不是說不接受投降嗎,有什麼問的。”
親兵急忙道:“他們說這回來投降的是代軍的統兵,還說手裡有代國的國主、太後和國相。”
趙立寬稍加思索,幾大步出營,雷厲風行道:“給我備馬,集合親兵營,某親自去前線看看!”
如果冇之前的火並,趙立寬或許不信,可如今已信了六七分。
戰馬疾馳,塵土飛揚,馬隊穿過大道,旗幟林立,人馬如龍,來到前線陣地時。
沈天佑已率諸將等候多時。
趙立寬翻身下馬,把馬鞭丟給親兵,直接問:“人在哪?”
“陣前看護著!”沈天佑說著領趙立寬上到坡頂,穿過重重營寨,柵欄,壕溝,拒馬,鹿砦等,踩著黑色粘鞋的爛泥來到陣地西側前沿坡腳。
有七八十人形容枯槁,麵容憔悴,正在鐵甲森森的周軍裡外數層圍著,稍有動作就會粉身碎骨。
待他來到,在親兵簇擁中站在坡上俯視情況。
趙立寬能感受到所有目光都彙聚過來。
他看著眾人:“我就是趙立寬,說清楚你們憑什麼投降。”
旁邊的親兵大聲翻譯。
隨後最前麵的幾人上前,趙立寬眼神示意,圍困的周軍讓開一條路來。
中間男人左手牽著五六歲的孩子,右手提著一顆腦袋。
他旁邊則是一個著扒得一絲不掛的年輕女人,被押著上前。
以及簡易擔架上抬著一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嘴唇發白開裂的男人。
中間的男人拉著小男孩跪下。
周圍人也跟著跪下。
隨後他連在泥地裡磕頭,用生硬蹩腳的漢語一字一頓說:“代國靜塞軍司統兵還有秦王,帶來我們的國主,太後、國相,向周國大將軍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