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燈火下高樓(六)
船頭高台上,燈火清幽,因陛下不喜強光。
閒雜人等也不得靠近二十步內,有森然如鐵的禁軍護衛,這一片與大船甲板,以及船邊柳岸的燈火璀璨,人來人往,嘈雜鼎沸反而不同。
眼見魏浦真接了詩詞,聽吳相公幾句吩咐,點點頭轉身上了樓梯。
什麼情況?
曹穎眨眨眼,自己確實冇看過,吳相公竟送過來了。
說明趙立寬的詩詞在他那過關了?
不可能吧,但吳相公的名聲在那,也不能徇私。
難不成那家夥真有點本事?
或許在宣州私塾裡多少學到點東西?
不過定好不到哪去吧。
她緊緊盯著魏浦手中的盤子,才送到皇後身前,她連上前一步,想接過念誦,也看看那家夥能弄出個什麼東西來。
她手摸到紙張一角卻拿不動,驚異之餘一側麵,發現吳妹妹竟從另一邊拿住紙張另一角。
見她詫異看過去,連如同受驚的兔子退回去,麵色微紅。
曹穎不解,難道吳妹妹也一直在關注?
還是說隻是趕巧了?
“這是殿前司趙立寬的詩作吧。”
聽到聲音曹穎回頭,見是皇後笑盈盈意味深長看著她。
曹穎連道:“稟皇後,正是。”
“你讀來我與陛下聽聽,看看如何。”
說完也疑惑,皇後怎麼知道的,難不成她也在關注。
曹穎滿頭問號,打開手中的紙張,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堆毫無章法的字,果然如吳相公所說。
心裡又輕視幾分,努力辨認那些不怎麼好的字,一一念出來。
“《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才念出第一句,她便愣住了。
不隻是她,周圍也安靜下來,似乎這詞句中蘊含某種力量。
曹穎不可思議看向台下,目光掃過,在眾多人群中很快鎖定了正與兵部尚書站在一塊兒,正看著她,笑得得意的趙立寬。
直到皇後催促:“快,快接著念啊。”
曹穎隻覺恍惚,似乎一切都不真實般,繼續念道:“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念到這時,她隻覺整個人呆住了,萬千繁華,滿城星火,一夜幻夢,神京輝煌撲麵而來,讓她久久難以回神,甚至難以從中自拔。
“好!上半闕寫儘人間繁華,六街燈火,流光溢彩,前無古人了。”皇後的叫好讓她回神,並急切問:“下半闕呢。
曹穎此時已心情複雜,五味難言,光這上半闕她就已經輸了。
而且並非毫厘之差,而是天壤之彆。
她隻能努力平複心情,繼續念:“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燈火闌珊處.......
曹穎心陡然一顫,周遭似乎全安靜下來,空氣中燭火臘味遊蕩,熏香濃鬱,風中還帶著雪的淡香。
一時竟忘了該做什麼,隻看向趙立寬在處,見他正看著自己,滿麵帶笑,連避開目光。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燈火闌珊處........諾大的上元會場,處處鐵樹銀花,流光溢彩,哪裡燈火闌珊,隻有不喜歡熱鬨強光的陛下所在船頭燈火黯淡。
想到這些,她又在心裡默念一遍,這詞便完全不同了。
曹穎心亂如麻,隻隱約聽皇後娘娘激動說:“此詞才是魁首!讓趙立寬上來,我見見他。”
隨後這詞也被傳到外圍誦讀,引來陣陣驚呼。
直到人高馬大的趙立寬來到近前,得意對著她笑。
曹穎連避開他目光,心彷佛要跳出嗓子眼。
皇後稱讚不停,趙立寬得意哈哈笑著撓頭,吳相公也被叫上來,說了在宣州時他被趙立寬贏去扇子的故事。
感慨了趙立寬有一顆赤子之心,看起來粗魯少文,實際上天生才情,天造之姿。
周圍人驚歎不已,才明白人不可貌相,原來這人高馬大,戰場上的悍將趙立寬,竟也是有如此才華。
皇後的喜歡溢於言表:“此麒麟子也,文武雙全。
我還怕你讀不好書,如今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你那‘輕羅小扇撲流螢’便是上佳之作,如今這《青玉案》一出,以後怕冇人敢做上元詞了。”
這樣的評價十分高,但卻冇人反對,連曹穎也覺得皇後說得有理。
“就是字還要練。”吳相公笑著補充道。
曹穎心裡全是那詞,人都有些恍惚了,直到趙立寬退下,臨了還看她一眼,更令她低頭垂眸,不敢相視,再抬頭時人已經消失在遠處人群中了。
頓時又覺悵然若失,眾裡尋他,卻找不到了。
趙立寬離開船頭後忍不住哈哈大笑,媽的看曹穎那高高在上的女官吃癟,根本不敢跟他對視就是爽!
為保險起見,他都不敢背歐陽修的,而是直接背了辛棄疾的。
他再三得意嘲笑,又不斷用眼神提醒她,就怕她賴賬。
以後遇到老子行禮讓路,入了宮裡端茶遞水,想想就爽!
當然,還有更爽的,不過趙將軍也不敢再往上想了,他畢竟是個實乾派,不喜歡意淫。
曹穎乃禮部尚書的女兒,皇後的心腹女官。
他得意哼著小曲,笑嗬嗬搖著八字步,此時船上到處都在傳誦他的《青玉案元夕》,上下轟動,人人驚歎。
效果都在預料中,畢竟是上元詞千古第一。
趙立寬走到欄杆邊上往下看,卻見下方一陣騷亂,似乎岸邊有人粗暴推開擁擠人群往畫船邊擠。
什麼情況?誰這麼大膽,不怕死嗎?
船頭上,陛下又問了一遍吳相公宣州的事。
又叫來與顯平公主等人在一塊的高寧英,詢問趙立寬在宣州讀書的情況,讀的什麼私塾,先生是誰。
全問遍後,老皇帝點頭,思索一會兒隨即笑了:“詞很好,實為千古佳作,當說上元詞,無人能出其右。
詞意深遠悠長,這是在向朕抱怨懷才不遇,不得重用呢。”
吳相公點頭,拱手道:“老臣也以為他正是此意。”
在不同人眼中,這詞就是不同的意思。
“朕還怕他偏科少文,終難成大器,而今看是多慮了。
“高郡王的乘龍快婿,羨煞旁人。”吳相公也感慨。
幾人正說著,忽有人衝上畫船,匆匆穿過人群,被外圍禁軍攔住後說了什麼,在嘈雜人群中並不起眼。
光影明暗,火樹銀花,一片燈火通明中,那紅黑穿扮軍人穿過人群,火急火燎來到天子樓台之下。
萬番正是熱鬨繁華時候。
常言道:物極必反,盛極而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