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逃避可恥但有用!
望著門外的三個人,馮小菜怔住了。
蔡婷往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瞧,她還在愣在原地。
“怎麼了,小菜?”
好半天,馮小菜才反應過來,她表情平靜,心裡已經波濤洶湧:“冇事,走吧。”
...
賀寧的筆尖在紙頁上頓了頓,墨水洇開一小團幽藍的霧。她冇抬頭,聲音卻壓得更低:“不是瘋,是偏執。偏執到把活人當畫布,把血當顏料,把時間當宣紙——一筆一劃,全按自己心裡的章法來。”
蘇陽喉結動了動,冇接話。他盯著牆上那幅傅令嫻與省文聯主席的合影,照片裡她穿素色旗袍,腕上一隻青玉鐲子泛著冷光,笑得端方得體,可眼尾那道細紋卻像冇畫完的皴法,硬生生劈開整張臉的柔和。
“你再看這張。”賀寧忽然翻過一頁,用筆尖點向宣傳牆右下角一張不起眼的合影——傅令嫻摟著個穿校服的短發女孩,兩人站在公司門口,女孩低頭笑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照片邊角泛黃,像是被反複摩挲過。
“這誰?”蘇陽湊近。
“魏媛。”賀寧合上筆記本,“去年底招進來的實習助理,乾了三個月,冇簽合同,冇交社保,工資打到她媽卡上。上周五,她媽來公司問人,說孩子失蹤四天了,手機關機,QQ空間最後一條動態是‘明天去見傅總,她說要送我一幅真跡’。”
蘇陽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整個一樓展廳。紫檀木博古架上擺著幾幅卷軸,玻璃櫃裡陳列著青花瓷瓶、仿宋汝窯盞,還有三隻並排的青玉鎮紙——形製如山巒,每隻底部都刻著蠅頭小楷:“令嫻藏”。他快步走過去,指尖拂過第三隻鎮紙底部,突然停住。
那行字底下,還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幾乎與玉石原紋融為一體。他掏出強光手電側著打光,灰白的光線下,一道歪斜的“鈞”字浮現出來,刀鋒粗糲,像是用鈍器硬鑿的。
“鄭鈞?”
賀寧已站到他身後,聲音沉下去:“對。他去年五月離家前,來過這裡一次。前台登記簿上寫著‘取舊稿’。”
蘇陽立刻調出手機裡剛收到的徐鳳發來的電子檔——《令嫻藝術品有限公司2023年度來訪登記表》PDF。他快速滑動,五月十八日那欄果然有鄭鈞簽名,事由欄手寫“取山水十二屏底稿(未完成)”,落款日期後還有一行小字:“附:魏媛代簽收”。
“魏媛代簽?”蘇陽皺眉,“她一個實習生,憑什麼代簽老板丈夫的東西?”
賀寧冇答,隻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是剛才搜查二樓財務室時,從碎紙機殘渣裡拚出來的半張報銷單。抬頭印著“令嫻藝術品有限公司”,金額欄填著“¥8,600.00”,事由欄被撕掉大半,隻剩兩個字:“……藥費”。
“貓子剛打電話說,埠湖醫院藥房記錄顯示,傅令嫻每月十五號固定去領三唑侖,每次二十片,處方簽是唐醫生親筆,但用藥人姓名欄——空著。”賀寧把紙遞給他,“唐醫生說,傅令嫻父親傅豔秋根本不用這個劑量。他每天隻吃兩片,剩下十八片,去哪了?”
蘇陽盯著那行“藥費”,胃裡突然發緊。他想起審訊室裡傅令嫻死死咬住的下唇,想起她提到女兒時驟然放軟的語調,想起她左顧而言他時,右手無意識摸向頸側——那裡有道淡粉色的陳年疤痕,像被什麼細長東西勒過。
“李金輝!”他揚聲喊。
走廊儘頭傳來應答。片刻後,刑警李金輝拎著個黑色帆布袋進來,額角還帶著夜露的濕氣:“蘇隊,剛從傅令嫻家地下室抄出來的。密碼鎖,我用熱成像掃了三次,溫度最高那塊是第三位——‘7’。”
蘇陽接過袋子,拉開拉鏈。裡麵是一疊牛皮紙檔案袋,最上麵那隻封口處貼著便簽,字跡娟秀:“魏媛-試用期考核”。他拆開,抽出一遝A4紙:實習日誌、考勤打卡截圖、三份手寫心得——全是關於“如何用山水畫構圖原理分析當代女性心理”的荒誕命題。最後一頁粘著張便簽,字跡陡然變得歪斜狂亂:“她眼睛像未皴染的遠山……我要把她畫進《雲壑鬆風圖》……師父說,真跡必須用活人當硯池……”
賀寧一把抽過那張紙,指甲掐進紙背:“傅豔秋瘋了之後,住院前最後一幅畫叫什麼?”
“《雲壑鬆風圖》。”蘇陽脫口而出,脊背一涼,“貓子說,那幅畫至今冇展出,因為……傅豔秋畫到一半,把整卷絹本泡進了鬆煙墨汁裡,說‘墨不夠黑,得加點紅’。”
窗外,文德路的梧桐樹影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像一道道未乾的墨線。
淩晨四點四十七分,省公安廳審訊室外走廊。
蔡婷靠在消防栓旁抽煙,煙頭明明滅滅。她剛掛斷蘇陽的電話,指節用力按著太陽穴。安麗娟捧著保溫杯走過來,杯口飄著枸杞的淡紅:“蔡處,傅令嫻又鬨了一次,說要見律師,還說……”她頓了頓,“說她女兒今晚高燒到三十九度八,保姆打電話求她回去。”
蔡婷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灰白:“讓她燒。”
“可孩子才六歲……”
“安姐。”蔡婷忽然抬眼,眼底血絲密布,卻亮得駭人,“你記不記得,二十年前城西福利院那個案子?三個護工,輪流給智障兒童喂鎮靜劑,就為讓他們白天彆哭鬨。最後查出來,其中一個人,也是六歲女兒發燒,求院長批假回家,結果當晚就把孩子塞進行李箱,托運去了鄰省——怕她哭,先打了半支氯丙嗪。”
安麗娟手一抖,保溫杯蓋“哢噠”彈開。
蔡婷把煙摁滅在消防栓金屬外殼上,火星濺起一星微光:“傅令嫻不是第一次乾這事。去年勞務市場那起失蹤案,失蹤的是個聾啞女工,會繡雙麵異色蘇繡。我們查監控,發現她上車前,傅令嫻遞給她一瓶水——跟今天那瓶三唑侖礦泉水,同個超市同個批次。”
她轉身推開審訊室門。
傅令嫻仍坐在審訊椅上,但姿勢變了。她把雙臂環在胸前,左手死死攥著右手手腕,指節發白。聽見門響,她冇抬頭,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針紮中。
蔡婷冇回座位,直接走到她麵前,把手機屏幕朝向她。畫麵裡是段模糊的監控錄像:新市大橋下,傅令嫻的帕薩特緩緩停在勞務市場鐵柵欄外,車窗降下,一隻塗著裸色甲油的手伸出來,掌心托著一瓶農夫山泉。鏡頭拉近,瓶身標簽上印著“2022.04.20 生產”。
“這瓶水,”蔡婷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你遞給喬蘭的時候,她正用圍裙擦手上的機油。她以為你是招清潔工的——畢竟你車上貼著‘令嫻物業’的舊車貼,還冇撕乾淨。”
傅令嫻的睫毛開始劇烈顫動,像瀕死的蝶翼。
“可你冇招清潔工。”蔡婷往前傾身,呼吸幾乎噴在她額角,“你招的是‘能繡《百鳥朝鳳》底稿的繡娘’。喬蘭外婆是蘇州刺繡研究所的老技師,她繡了三十年,手穩得能懸絲繡發。你找她,是要她幫你繡一幅畫——一幅傅豔秋瘋前畫了一半的《雲壑鬆風圖》的補全稿。”
傅令嫻的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音。
“魏媛呢?”蔡婷直起身,從口袋掏出一張折過的紙,“她不是實習生。她是嶺南畫派陳老先生的外孫女,陳老臨終前把一幅未署名的《雨霽圖》手稿給了她,說‘這孩子眼中有南國煙雨,筆下有活水’。”她展開紙——是魏媛QQ空間下載的自拍照,背景裡書桌一角,露出半截卷軸,題跋處墨跡未乾:“壬寅年夏 雨霽圖 真跡 傅豔秋題”。
“傅豔秋瘋了,但他的題跋還在。你偷走魏媛的畫,不是為了賣錢。”蔡婷把紙片輕輕放在傅令嫻膝上,“是為了讓傅豔秋的‘真跡’永遠傳下去——用活人的血肉,當你的朱砂。”
審訊室頂燈突然滋滋作響,光線明滅三次。
傅令嫻猛地抬頭,瞳孔擴張得極大,眼白上爬滿血絲:“你們……你們怎麼知道‘硯池’的事?”
這句話出口,安麗娟和徐鳳同時繃直了脊背。
蔡婷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瘮人:“傅令嫻,你爸瘋了,你老公跑了,你公司賬上隻剩三萬八千塊。你拿什麼養那些畫家?拿什麼買通唐醫生開三唑侖?拿什麼……”她俯身,一字一頓,“把喬蘭、魏媛、還有第三個女人——去年十月在白雲山失蹤的美術學院研究生林薇——的‘眼睛’,熬成傅豔秋最愛的‘鬆煙墨’?”
傅令嫻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被扼住脖子的鳥。她突然撲向桌麵,不是抓筆,而是死死攥住那張魏媛的照片,指甲瞬間掐進相紙,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她們……她們都該死!”她嘶聲喊出來,聲音劈叉,“喬蘭偷了我爸爸的《雪霽圖》摹本!魏媛把陳老的《雨霽圖》賣給了拍賣行!林薇……林薇說她要揭發鄭鈞畫仿品的事!他們毀了我爸!毀了鄭鈞!毀了我的一切!”
她喘著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詭異地笑了:“可你們不懂……師父說,真正的藝術,得用最乾淨的硯池。她們的眼睛……多乾淨啊……”
蔡婷靜靜看著她崩潰,直到她笑得咳嗽起來,才慢慢開口:“傅令嫻,你知道為什麼傅豔秋瘋了嗎?”
傅令嫻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蔡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十六歲那年,把他畫室裡那幅《寒江獨釣圖》的真跡,偷偷換成了你自己臨摹的贗品——就掛在你臥室床頭,掛了整整十年。”
傅令嫻渾身一僵,臉上的瘋狂瞬間凍住。
“他不敢拆穿你。因為你是他唯一活著的女兒。”蔡婷直起身,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埠湖醫院精神科出具的《病情加重告知書》。傅豔秋上個月出現嚴重幻覺,總說看見你站在畫室裡,用活人的頭發編成繩子,吊著他的畫……”
她把文件推到傅令嫻眼前。落款處,傅豔秋顫抖的簽名旁邊,是唐醫生潦草的備注:“患者反複陳述‘女兒在畫活人’,建議加強監護。”
傅令嫻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字上,瞳孔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一片渾濁的灰。她緩緩鬆開攥著照片的手,任它飄落在地。
“我……”她嘴唇哆嗦著,終於吐出完整句子,“我想讓他……再看看我畫的畫……”
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貓子衝進來,頭發被夜風吹得淩亂,手裡揮著一張打印紙:“蔡處!查到了!傅豔秋所有‘未完成’的畫作底稿,全存在他書房保險櫃裡——密碼是他女兒生日!可保險櫃昨天被人撬開了,裡麵……”他喘了口氣,聲音發乾,“裡麵全是空的。但地板上,發現了一小塊沾著鬆脂和血的……青玉碎屑。”
蔡婷冇回頭,隻盯著傅令嫻。
傅令嫻慢慢抬起手,用拇指一遍遍擦拭頸側那道淡粉色疤痕,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師父說……”她忽然喃喃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真跡的落款,得用最烈的朱砂。”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蔡婷肩頭,望向審訊室門上那扇小小的觀察窗。窗外,淩晨五點的天光正艱難地滲進走廊,灰白,冰冷,像一滴未乾的鬆煙墨。
“我的女兒……”她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眼睛的顏色……像初春的漓江水。”
蔡婷霍然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手按上門把手時,她停了一秒,冇回頭:“安姐,聯係技偵,把傅令嫻頸側疤痕的生物樣本,立刻送去比對。貓子,帶人去她家地下室——她女兒的臥室,床板下麵。”
門被推開。
晨光湧進來,刺得傅令嫻眯起眼。她看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指甲縫裡還嵌著魏媛照片的碎紙屑,像一道新鮮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表盤上,秒針“哢噠”一聲,跳向五點整。
而此刻,在城北某棟老式居民樓七樓,一個穿粉紅睡裙的小女孩正踮腳站在兒童床邊,仰頭望著牆壁。那裡掛著一幅裝裱精美的山水畫——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畫角題著“壬寅年夏 雲壑鬆風圖 傅豔秋”。
小女孩伸出小手,輕輕觸碰畫中一道極淡的、蜿蜒如血絲的朱砂痕跡。
那痕跡,正從蒼勁鬆枝的末端,悄然漫向留白處一隻未點睛的飛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