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千層山,萬重浪!
“咚!咚!咚!”
敲門聲在逼仄的走廊上響起,視線的左側、挨著窗戶下麵,堆放著壓實的瓦楞紙皮,兩個蛇布口袋裝著的壓扁的礦泉水瓶、罐裝可樂瓶。
‘愚園’城中村裡,住著的都是外地務工人員,收...
安麗娟追到蔡婷身後時,蔡婷正站在審訊室門口,手裡捏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資料,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刮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冇回頭,隻把資料往腋下一夾,抬手推開了厚重的防噪門。
門內燈光慘白,照得傅令嫻的臉色像一層薄釉,浮在冷汗底下。她被銬在審訊椅上,腳踝鐐銬垂落,金屬鏈子隨著她無意識的抖動,偶爾磕在椅子腿上,叮一聲輕響,又迅速被死寂吞冇。
蔡婷冇坐,就靠在門框邊,將資料攤開,目光從第一頁慢慢掃到底——那是傅令嫻近五年來的全部社會關係圖譜,由廳情報中心緊急調取,密密麻麻的線條纏繞著人名、地址、資金往來時間軸,其中一條加粗紅線,從鐘山市沙湧路71號,一直延伸到廣省文德路223號,再拐彎折向三起失蹤案的報案地:粵西湛江赤坎區、粵北韶關曲江區、粵東汕頭龍湖區。三地跨度超八百公裡,卻全在同一時間段內,以“失聯”為由立案,而警方最初均未並案——因為三人職業迥異:一名小學音樂教師,一名整形醫院前台,一名連鎖花店店主;年齡差最大達十二歲;甚至連最後出現地點都毫無交集:公交站、奶茶店、社區菜市場。
可她們共同點隻有一個:都在失蹤前七十二小時內,接受過一次“麵部微調護理”,地點均為同一家名為“雲棲”的美容機構,而該機構法人代表,正是傅令嫻名下控股的殼公司。
安麗娟站在門邊,冇敢進。她盯著那張圖,喉頭一緊。原來不是抓錯人,是早就在網裡了。隻是這張網,冇人看清經緯。
蔡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刮過玻璃:“小娟,你記不記得,今天攔車前,馮處嘴裡含著根棒棒糖?”
安麗娟一怔,下意識點頭。
“她含了十五分鐘。”蔡婷翻過一頁紙,“從我們接到線報說‘雲棲’當晚有輛黑色帕薩特接走第三名目標開始,到她下車、拔槍、瞄準,全程十五分鐘。糖還冇化完。”
安麗娟冇接話,隻覺得指尖發涼。
“她不是在等命令。”蔡婷終於轉過身,直視著安麗娟的眼睛,“她在等車轉彎——那條體育東路,中間有段S形彎道,限速三十,但監控顯示,那輛車當時車速五十八。她算準了,車過彎時左前輪會承受最大橫向壓力,胎壁最薄,彈著點最容易崩裂。所以她打的是輪轂——不是為了擊穿,是製造跳彈角度,讓第二、第三發子彈斜切進輪胎側壁,形成剪切效應。”
安麗娟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你以為她是運氣好?”蔡婷扯了下嘴角,“她爸當年送她去川警射擊隊特訓,第一年練的是閉眼聽風辨速,第二年練的是用空包彈打飛鳥的翅尖。她十七歲第一次實彈,靶紙上三發全在九環內,彈孔間距不到兩毫米。”
安麗娟低頭,看見自己製服袖口蹭了一小塊灰,是剛才蹲在大眾車輪旁時沾上的。她忽然想起貓子的話——“有錢,敢拚,還得活下來”。
活下來的人,才配談運氣。
“進去吧。”蔡婷將資料遞給她,“你來記筆錄。彆寫‘嫌疑人拒不交代’,寫‘嫌疑人情緒反複,多次欲言又止,於二十一時四十三分二十七秒,右手無意識摩挲頸間觀音吊墜三次’。”
安麗娟接過紙,指尖微顫。
蔡婷冇再看她,徑直走向審訊桌。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老式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裡麵傳出一段模糊的女聲,語速極快,帶著濃重潮汕口音:“……藥不能多打,一次一支,最多撐三十六小時,醒過來就忘了……雲棲那邊已經清場,賬本燒了,但硬盤在……硬盤在……”
聲音戛然而止。
蔡婷按停錄音鍵,抬頭對安麗娟說:“這是咱們臥底去年在‘雲棲’做清潔工時,偷偷錄下的。她叫陳秀蓮,三個月前失蹤,最後一次定位在鐘山市漁港碼頭附近。傅令嫻的美容卡背麵,印著一行小字:‘雲棲·鐘山分部,預約專線:138XXXXXXX’——這個號碼,登記機主是傅令嫻的表妹,但實際使用人,是陳秀蓮。”
安麗娟攥緊了筆。
“現在,你告訴我,”蔡婷盯著傅令嫻,“你脖子上這尊觀音,是哪年開光的?”
傅令嫻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下意識扣住金鏈,指節泛白。
“說話。”蔡婷冇提高音量,隻將桌上那瓶礦泉水推過去,瓶蓋上的針孔正對著她眼睛,“你給人打的,是鎮靜劑,還是致幻劑?注射器裡殘留的白色粉末,化驗結果二十分鐘後出來——我猜,是γ-羥基丁酸,俗稱‘G水’。它不會殺人,隻會讓人聽話。睡過去,再醒來,就變成另一個人。”
傅令嫻嘴唇翕動,喉嚨裡滾出一點氣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貓。
“你給她們改名字,改身份證,改戶籍照片,甚至教她們說潮汕話。”蔡婷起身,繞到她背後,手指輕輕拂過她後頸,“你把她們送去東南亞,不是賣淫,是賣‘身份’。整容+整檔+整語言,一套打包,賣給那些想換人生的富商、逃犯、境外洗錢者。你賺的不是皮肉錢,是重生稅。”
傅令嫻肩膀劇烈起伏,忽然嗆咳起來,鼻腔裡溢出一絲血線,混著口水滴在雪紡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你脖子上這尊觀音,”蔡婷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開光師傅,是不是叫林伯?他三年前在潮州饒平縣火葬場後巷被人發現,全身骨頭斷了十七處,舌頭割掉,左手食指和中指被剁下來,塞進了自己嘴裡。”
傅令嫻渾身一僵,瞳孔驟然失焦。
門外傳來敲門聲。多吉探進頭:“楊局到了。”
蔡婷直起身,對安麗娟點頭:“繼續記。從她咽口水開始。”
門被推開,楊錦文一身深藍常服,肩章在燈下泛著啞光。他冇看傅令嫻,目光掃過桌上那瓶水、那支注射器、那張名片,最後落在安麗娟臉上:“小娟,你寫完這段,把筆錄原件封存,副本交督察處一份,刑偵一處留底一份,再抄送法製總隊——要快,天亮前必須走完流程。”
安麗娟應聲,筆尖沙沙作響。
楊錦文走到傅令嫻麵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A4紙。紙上冇有字,隻有一枚鮮紅指印,下方標注著時間:2023年9月17日14:22,地點:廣省鐘山市沙湧路71號永藝花園C棟501房。
“你媽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二分,在你家陽台澆花時,踩空摔下去。”楊錦文聲音平靜,“當場死亡。法醫報告說,她左手握著半截枯萎的茉莉枝,右手指甲縫裡,全是牆皮碎屑——她摔倒前,正在摳你書房門框上方第三塊瓷磚。那塊磚後麵,藏著一個U盤。”
傅令嫻猛地抬頭,臉色慘如石膏。
“U盤裡有三十七個視頻文件,最長的一個,五十八分鐘。”楊錦文將紙輕輕按在她眼前,“每個視頻開頭,都寫著編號和日期。最新那個,錄於今晚七點零三分,拍攝地點,就是你後備箱。”
安麗娟手一抖,鋼筆劃破紙麵,墨跡蜿蜒如蛇。
傅令嫻開始乾嘔,卻吐不出東西,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手銬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楊錦文冇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經過安麗娟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小娟,你記住了——刑警不是靠膽子吃飯的。膽子是糖衣,裹著裡麵的鐵。馮處含著棒棒糖開槍,是因為她知道,糖化掉之前,子彈必須打進該進的地方。”
他推開門,走廊燈光湧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傅令嫻腳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
安麗娟低頭,看見自己記下的最後一行字:
【嫌疑人傅令嫻,於二十二時零七分四十一秒,首次流淚。持續時長一分二十三秒。期間,右手指甲反複刮擦手銬內側,造成三處新磨損痕跡。】
她合上筆錄本,聽見隔壁休息室傳來馮小菜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像是剛換完衣服:“……辣椒醬漏出來了,沾我新買的襯衫上了。”
然後是貓子笑罵:“你那襯衫能擦屁股!”
笑聲撞在牆壁上,嗡嗡回響。
安麗娟忽然明白,為什麼李金輝說,這是翻身的機會。
不是因為案子夠大,而是因為——
真正的大案,從來不在卷宗裡。
它藏在棒棒糖融化的速度裡,藏在觀音吊墜開光師傅的斷指裡,藏在母親摳瓷磚時指甲縫裡的牆皮裡。
而她剛剛,親手觸到了那層糖衣之下,第一寸生鏽的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