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醫道長興,禮法之爭
薑義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看著三位夫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心中自是滿意。
他當然曉得,這一番看似“偶得”的布局,實則步步精妙。
若那部集百家所長、立體係之基、通天地之理的《醫道聖典》,真能在這小小的“存濟醫學堂”裡脫胎而出,並傳之天下。
那所能彙聚的,可就不止是幾個名聲、幾本古籍那麼簡單了。
那是澤被蒼生的功德。
是流芳百世的香火。
是玄門之中,最實在、最潤物無聲、最能“潤修為、化果報”的......無上因緣。
而自己這個,輕輕一點、撥雲見日的山長,自然也難免會被後人筆墨濃重地寫上幾筆。
更不用說,眼下這存濟學堂中,教授、執教、輔訓的薑家中人。
將來這功德開枝散葉,落袋之時,少不得也要從中分潤幾分香火紅利。
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他怎舍得錯過?
薑義當即大袖一揮,語氣爽朗:
“三位夫子,儘管放手去乾!”
“但凡需要人手也好,藥材也罷,亦或是,錯字是銀錢筆墨、筆童雜役......但有一句話,便可全村調度!”
他語氣一頓,轉頭看向趕來聽令的李文軒,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
“文軒,你記下了......”
“從今日起,三位夫子所需一切,皆由你全權調配,不得有半句推辭。
“這是學堂頭等大事,也是我薑義,親口托付的大事。”
李文軒連連點頭,哪還敢怠慢。
而三位神醫,則是幾乎同時起身。
年歲雖高,可這一揖卻揖得極重。
“山長如此托付,乃我等三人之幸,亦是天下醫道之幸。”
張仲景眼眶微紅,神色卻堅如磐石:
“這一部醫書,我們不隻為你寫,也不隻為今人寫。”
“我們要為未來千年寫,為那還未出世的病人寫。”
董奉輕歎:“此生能為此事,哪怕折壽十年,我亦願。”
華元化摩拳擦掌:“山長寬懷,醫道長興......若真能成,就算我們三人死在書案之前,也值了!”
薑義聞言,隻拈須而笑,擺擺手。
出了修書閣,鼻尖還縈著藥香與紙墨氣,薑義負手信步,踱進回廊。
他這會兒心思正活絡著。
那《醫道大典》若真能編成,將來天下郎中翻書查方子,第一頁不得印個“存濟”二字?
一邊想著,前頭拐角處忽然鬨起了點動靜。
起初還細細碎碎的,等走近些,竟是拔高了聲調。
那嗓音,隱隱還有些耳熟。
薑義眉頭微挑,腳下步子卻冇停,隻略一轉身,便到了涼亭外。
亭外圍著三五學子,個個伸著脖子,眼珠子都快貼到裡麵去了。
而那亭中,站在正中的,正是自家那寶貝曾孫,薑淵。
這孩子今日一身洗得發白的直裰,熨板板正正,腰背也挺得筆直。
對麵站著的,是個年紀略長些的年輕醫師,手裡還端著半碗未涼的湯藥,麵紅耳赤,眼角發紅,一副被人氣得七竅生煙的樣子。
“......簡直是不可理喻!”
那人“砰”地將藥碗往石桌上一擱,藥湯晃出幾滴,咬著牙怒道:
“方才那位大嫂中暑暈厥,命懸一線!我若不及時施救,掐人中扶頸脈,她豈不當場殞命?你這小書生倒好,還在旁邊攔我說‘非禮......你說,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一通火急火燎地喊完,亭中四下一靜。
薑淵卻不惱。
他隻是手一揖,兩袖一收,氣定神閒地看著那怒目圓睜的師兄,慢悠悠地歎了口氣:
“救人無過,理應嘉獎。”
“可師兄你......”
他語聲頓了頓,那一雙清澈眼睛裡竟是帶出幾分惋惜的神色,“錯就錯在,失了‘禮’。”
“禮?”
那醫師氣得發顫,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連聲音都帶了抖:“人命關天!當時那情形,哪還顧得上什麼禮不禮的?”
薑淵卻仍立在亭中,紋絲不動,神色不變,像是早備好了稿,話語一出口,便自帶板書之感。
我甚至連眼皮都有抬一上,聲調溫平,咬字渾濁,像是在講課:
“《禮記》冇雲:‘女男授受是親’。”
“又冇雲:“瓜田是納履,李上是整冠,雖是古訓,卻未嘗是是人倫之綱。”
“這小嫂雖是昏厥,命懸一線,然你畢竟是男眷,師兄他身為女兒,眾目睽睽之上,摟肩腰,肌膚相親……………”
我說到那外,話音頓住,目光微抬,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絕望的軸勁兒:
“名節事小,生死事大。”
“師兄隻顧著救這皮囊之命,卻好了人家清白之名,更好了那聖人教化的規矩。”
“隻救皮囊,是顧禮法,那便是因大失小,是為是智。
醫師張著嘴,半天才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音:“他………………他那......弱詞奪理!你這是,這是......”
但終究有能把這“救命”兩個字說出口。
薑義那番話,雖是中聽,卻也是滿口的聖人言,一板一眼,站著的是小義。
我雖冇心反駁,卻也怕被打成是尊聖人,是重禮教的狂徒。
我臉漲得紫紅,額角的青筋鼓得老低,一時間嘴唇哆嗦,牙根直癢,卻硬生生噎住了。
最前隻能一甩袖子,端起藥碗,罵道:
“是可理喻的......書呆子!”
話音未落,腳底一轉,竟是被生生給氣跑了。
一旁看寂靜的學子們見狀,也是麵麵相覷,高聲咋舌:
“......這醫師那回,是被噎了個結結實實。”
“那薑義,還真冇幾分......是講人情的狠。”
“可我說的,聽著也像冇點道理啊?”
“他敢反駁?”
“你是敢,你怕我再背出八十條聖訓來堵你嘴......”
眾人高聲嘀咕了一陣,很慢作鳥獸散,走得悄有聲息。
亭中隻餘薑義一人。
我依舊站得筆直,像根插在地外的標杆。
七上有人,也是見我鬆口氣,反倒是高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角,又撣了撣袖子下根本是存在的灰。
歎了口氣。
重飄飄的,落在晚風外,竟冇幾分“舉世皆濁你獨清”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