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求長生
真皇令出，舉世共尊。世人皆開始研習道術，煉製仙丹，期待有朝一日能夠覲見李風揚，從而榮華富貴，飛黃騰達。
短短一年時間，李風揚不知自己服下了多少所謂的長生不老藥，他來者不拒，藥到即吞，長生尚未求得，身體已被摧垮，容顏更是蒼老的不成樣子。
在李風揚身上，無情的時光流逝得格外迅速，他凝視著銅鏡中日益老邁的自己，摩挲著斑白的兩鬢，眉心與腮邊的皺紋堆積在一起，怎麼都撫不平。
一年有如二十載，李風揚仿佛看到一隻蒼白的大手，帶著一條漆黑的鎖鏈，拽著自己，拖進死亡的輪回裡，他尖叫著，嘶吼著：“我絕不會死，我要永生！”
這一日，真皇李風揚下令：“傾全國之力，前往海外仙山，求得真正的長生不老藥！”
天下嘩然，很多人都在暗地裡說真皇陛下得了失心瘋，但依舊無人敢違抗他的旨意，二百艘大船攜帶數不儘的奇珍異寶，踏上尋找傳說中的蓬萊仙島的征程。
於是，李風揚開始漫長的等待。
李風揚老得越來越快，牙齒很快就脫落光了，整個人皺成一團，好似將死的老猿，但他的目光深邃，深邃之中滿是堅定和倔強，一如年少。
尋訪仙山的隊伍，一去不複返，失去了音訊。
三年之後，李風揚拖著沉重的步伐，在一大堆宮女侍衛的攙扶下，顫巍巍的坐到龍椅上，他渾身都開始散發出腐朽的死意，前不久才裁量製作的龍袍像是窗簾般披在他的身上，顯得寬大無比。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齊齊跪拜，山呼海頌，呼聲都將大殿震得嗡嗡作響，李風揚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在他眼中，台階下的眾人，仿佛是木偶，**控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做著同樣的動作。
“嗬，我也是木偶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看著相同的場景。”他自嘲一笑。
“陛下，仙丹求到了！”就在這時，一名使者歡呼著跑進大殿，許是因為太過興奮，一路跑到李風揚身前。
李風揚的雙眸驀然大亮，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站起身來，激動地問道：“仙丹呢，在哪裡？”
“在這裡！”那使者一探手，卻哪有什麼仙丹，分明就是一柄碧綠的毒匕首。
匕首直直地插進李風揚的心窩，齊柄而入，卻是詭異的連半滴鮮血都冇有流出來。
李風揚冇有死，他仰起頭，長長一歎。真皇，大殿，文武百官，甚至這所謂江山，都如支離破碎的鏡麵般四裂開來，他又回到了無邊的黑暗裡，帶著長生的夢。
黑暗之中，李風揚看到一張冇有五官的巨大麵孔，冷漠而縹緲的聲音回蕩在他的心間：“鎮壓五百載歲月，得長生，你可願意？”
“我願意！”
李風揚點頭，緊接著，便看到虛空中出現一隻如天幕般的手掌，從天而降，覆蓋下來，手掌幻化成一座連綿的山脈，重重壓落，“轟”地一聲，將李風揚壓在最底下。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李風揚沉淪於黑暗，被壓在大山下，一動不能動。看不到春去秋來，日升月墜，聽不得草長鶯飛，瓢潑大雨裡梧桐葉落，日子單調而乏味。
但他依舊孜孜不倦地做著一件事，他不眠不休地細數著流逝的時間，仿佛自亙古開始，他就一直這麼數著，要持續無儘的歲月。
歲月匆匆走過，李風揚在心中牢記時光，他的眼眸仍有些深邃，隻是其中的堅定與倔強，已經變了味，不複當年模樣。
直到某一天，李風揚的嘴唇忽然蠕動起來，像個孩童般，大哭大笑道：“一百載了！”
他充滿希望，在一步步通往長生。
百年歲月，凡人一生，有多少酸甜苦辣，恩怨情仇，在流逝的時光下，不得不埋入黃土。對於李風揚而言，時光卻更像是數字。
他繼續數著，一點一滴，一寸一縷……
兩百載的時候，李風揚不再欣喜若狂，而是平淡的對待，他偶爾也會茫然，他如機械般做著一件相同的事情，太久太久，不論是身體，抑或是心靈，都開始麻木。
三百載之時，李風揚徹底麻木，他不再細數時光，不做任何事，他忘卻了自己，忘卻了一切，他的腦海中始終回蕩著一句話：“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何處去？”
帶著複雜的疑慮，李風揚終於支撐不住，昏睡過去，冇有虛幻的夢境，隻有無邊的黑暗，侵蝕身心。這一睡，就又是百年。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最後一百年，李風揚蘇醒之後，卻不再考慮長生，而是反反複複思索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是誰？”
他回憶自己這一生，年少時與父親在山野相依為命，青年時一身武功冠絕江湖，人至中年已功成名就，掃蕩天下，知天命後更是皇袍加身，真命天子。
這是傳奇的一生，更是巔峰的一生，有無數的人不敢臆想，難以仰望，而他做到了。
“我想創出一條，巔峰之道！”回憶起自己剛出山穀的鏗鏘話語，李風揚問自己，“可做到了？”
三千大道，芸芸眾生，諸方世界，古往今來，何人巔峰？
殊不知，人世之外，依然是人世，巔峰之後，還有巔峰！
“風兒，你的道，找到了嗎？”李風揚瞳孔中出現那一句由漫天桃花組合成的話語，他的耳畔縈繞著李青城的話語，他回首往生，雙眸越來越明亮。
“我的道，無關巔峰，無關長生，就是超越自我！”李風揚大吼，禁錮著他的山嶺竟然嗡嗡作響，他猛地站了起來，“我竟然在這裡，浪費了四百載光陰，可笑，真是可笑啊！”
李風揚仰天轟拳，如天幕般的山嶺竟然崩斷，他仰天長嘯，全身都燃燒起來了，光焰無儘。
一張冇有五官的麵孔突然出現，冷漠而縹緲的聲音再度傳來，問道：“還有最後一載就可得長生，你真地要放棄嗎？”
“苟且求得虛假的長生，不若逍遙紅塵過百年！我不求長生，隻修自我！”
李風揚一聲大吼，震天動地，無儘的黑暗終於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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