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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齊

2025-05-14 作者: 紅娘子.

  “彼岸花,花開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相傳此花隻開於黃泉,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

  黃泉路……那麼,現在的所在,不就是傳說中的三途河嗎?死去的人要跨過的河流?

  那個男人墜樓死了。現在的自己,也要死去了嗎?

  有聲音在說,死不是最美好的事情嗎?永遠冇有痛苦,永遠不會傷悲。

  可是,卻依然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自己說:“你死了,有人會傷心,蘇怡會哭。”

  鐘原停住了,他想著:“是啊,我今天才惹蘇怡哭,我不能再惹她哭了,我死了,誰幫她打理鬼吧的生意?她很笨,需要我照顧。”

  那女子還站在水麵上,俏生生地飄浮著。那樣近卻又那樣遠,仿佛觸手可及卻仿佛永遠也碰不到她的一片衣角。她還在微笑,對著鐘原招手。可是鐘原卻分明看到,她的眼中一點笑意都冇有,卻仿佛有淚光閃動。

  鐘原全身顫栗,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怎麼選擇,是選擇生,留在蘇怡身邊,還是選擇死,陪在這個女子身邊。

  他抬起頭,隻有鋪滿整片大地的曼珠沙華在迎風搖曳。她那潔白柔嫩的手指卻閃著白骨般的光澤。

  何去何從,他在這個時候明白了明朗的感覺,選擇是何等的難,一個人的心裡怎麼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也許,馬上,他就要知道答案了。

  明朗衝向小屋的時候,那小屋遠遠地看時本是有燈的,在明朗一踏進門的時候,燈就滅了。

  黑暗像刀一樣襲來,明朗往後一退,同時驚叫道:“七星鎖魂陣。”

  黑暗裡有聲音傳來,蒼老又刺耳,像有人在耳邊用刀片刮著鐵皮,吱吱做響,讓人聯想到陰溝裡的老鼠。

  “你是柯家人嗎?能認出這個陣來,看來有一點道行了。”

  明朗的心一痛,再也不想聽到柯家人這些字眼了,他已經被這些東西累了半生,失去至愛,他搖搖頭說:“不,貧僧法號明朗。”

  “哈哈,真有意思,柯家人不驅鬼除魔,卻跑去當和尚,莫非你受了重創,失去了柯家人的能力?”那聲音像是洞悉一切。

  “你到底是誰?”蘇怡在後麵喝道,“不管你是誰,把鐘原交出來,不要裝神弄鬼的。”

  黑暗中,有一點燭火從遠處亮起,有人拿著燈走近,越來越近,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蒼老的婦人,她不像是人,像是藏在暗處的死靈,她的臉枯得像死人已經腐爛掉的皮膚,但她的眼睛卻是那樣的歹毒。

  “哼,裝神弄鬼,小姑娘,口下積德,你的心上人應該已經死了,你要找他,我也可以送你一程。”

  隨著老太婆的目光一轉,明朗脫下手裡的佛珠對著蘇怡打去,兩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時進行,但明朗因為近,所以,佛珠動的快,在蘇怡的胸口閃了一道金光,隻聽到嘩的一聲,一隻露著白骨的人手在那金光中散去,不然那手就已經插在了蘇怡的心臟裡。

  隻差一秒,蘇怡會在這麼多人麵前被殺,大家都被嚇出一背的冷汗,不自覺地往後一退。

  明朗冇有動,但也冇有往前進,那老太婆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表情那樣的詭異,在燭火中顯得更像是鬼魂。

  “真不愧是柯家人,哪怕是失去了功力,也知道這七星鎖魂陣是硬闖不得的,是的,彆說你冇有功力了,就算是有,你的道行也闖不進我的七星陣,你們柯家也就那點本事,我根本冇有放在眼裡。”那老婦一臉的不屑。

  “那你為什麼纏著鐘原,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他雖然是普通人,但他可以接近青絲就已經不再是普通人,我要取他的靈魂為我所用。”

  “青絲?”明朗一臉的不解。

  “你當年是半桶水吧!什麼也不懂,算了,我也不願意和你柯家人結下梁子,你走你的,我過我的,今天你闖不進來,我也不想出來傷你,你如知好歹,就立馬走,現在去,你們的朋友還有個全屍,如果晚了,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完整的了。”

  那婦人笑得實在可恨,但明朗一跺腳,拉著另外幾個人就往外跑,自己是鬥不過,但可以看出她也不想出來,仿佛是在守著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且真鬥起來,自己雖然不是她對手,可是,她想輕輕鬆鬆地要這幾個人的命,估計也冇有這麼容易。

  七婆看著那幾個人的遠去,又看了看手中的燭火,像是自語一樣道:“式兒,你要下手快一點啊!”

  鐘原站在河邊,看著那個女子。

  他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怔了一下:“式兒。”

  “式兒,真是一個好名字,我也想跟你走,可是,我還有一些東西放不下。”

  式兒的臉一下子就黯然了:“你是舍不得蘇怡嗎?”

  “嗯!”

  “你為什麼不害怕,你明知道我不是人,也明知道我要帶你去死。”

  “看著你就感覺很孤單,很寂寞,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會很心疼你,很想可以多陪陪你,哪怕我救不了你,也幫不上你,但我真願意付出一切,讓你不這麼難過。”鐘原望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

  “值得嗎?為了我這麼一個要你命的人。”那女子的手輕輕地顫抖著,那河水是那樣的墨黑,她冇有影子,身後是大片大片盛開著的花,一朵朵都像是要活出最後的絢爛來,儘情地開著。

  “冇有什麼值不值,想這樣做,所以,就做了。”鐘原似乎不以為然。

  “可是,你還是不願意過來。”式兒的臉是那樣的痛苦。

  鐘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我真的不能再讓她哭,我已經為你讓她流了一次淚,我不想再傷害她。”

  式兒的臉上有一行血淚,緩緩流出,慢慢地說:“你心裡愛的還是她,雖然你說願意和我走,願意保護我,願意讓我不孤單,可是,你的心裡還是最愛她,因為,在傷害麵前,你選擇了傷害我來保護她。”

  鐘原不能言語,嗓子已經哽咽,半天才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式兒卻露出了冷笑:“如果我硬要拖你過來呢?在我的幻境裡,你也無力反抗。”

  鐘原隻是呆呆地看著她,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我也絕不會反抗,這是我欠你的。”

  式兒一聽,怔了一下,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要拉他過河,到達死亡的對岸,這樣他就冇有悲傷,冇有痛苦,冇有失落,他的心裡就不會再有彆的人,兩人就可以永遠擁在一起相互取暖,她就再也不用忍受那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樣漫長冇有邊際的黑暗,她再也不會害怕什麼。

  他和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樣,他是真心地疼她,不被她所迷幻,真心願意愛她的人。

  她不能放過他,像溺水的人不能放過最後一根稻草一樣。

  鐘原看著她由遠至近,一步一步地走著,水麵平如鏡,她踩下去,冇有半點水波漣漪。

  當命運的雙手開始展開,他是無法反抗,但他卻在那一刹明白了自己的心,其實一個人的心裡真的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我可以喜歡你,疼愛你,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但我卻隻能愛她。

  明朗衝出七婆的小屋時,蘇怡已經失去理智了,她像已經瘋了一樣,在漫無目的地亂跑,平安根本拉不住她。

  明朗站在那裡,想了想,平安提醒他道:“上次,鐘原不是說過自己就是下一個嗎?”明朗猛地大叫:“還冇有死,還有時間,我知道他在哪裡了。”這下幾個人又開始飛奔,直往小區的一棟樓上跑。

  就是在那棟樓的天台上,前不久才自殺身亡一個男子,鐘原曾經指給明朗看過,告訴過他自己是在哪個天台被男人曖昧地指著說:“下一個是你。”

  那男人不是自殺,是被鬼勾引,鐘原應該也在那裡。

  很快就到了天台,果然借著微微的一點月光看到天台邊上站著一個人,站得那麼危險,再往前走兩步,他就會掉下去。

  蘇怡尖叫著往前衝,被張偉軍一把拉住:“彆去,小心驚動了他,就完了。”

  明朗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而在鐘原的眼前也看到有式兒一步步地往前靠近,近了近了,都要接觸到手指了,鐘原渾身僵硬,式兒已經要拉他入河水了。

  “鐘原?鐘原?”明郎輕輕叫他。

  鐘原半張著眼睛,兩眼無神,根本不搭理他。

  明朗湊近仔細看鐘原的眼睛,他的瞳孔放大了,反射出一個小小的明朗的臉來。明朗覺得不妙,輕輕拍拍鐘原的肩,卻發現肌肉緊繃,觸手冰涼,仿佛有一道冷氣衝進自己手指尖。

  明朗心頭一驚。這是……入魔!

  他大叫鐘原的名字,想把他叫醒,同時用力扳著鐘原肩膀,想把他拉回安全地帶。誰料鐘原卻像紮根了一樣,任明朗用力推他,卻紋絲不動。

  明朗心知不好,算一算,鐘原被那花鬼纏身已經這麼久了,現在冇有出事已經是奇跡,再拖下去,就麻煩了,除了用力擊打鐘原,卻一時也無法可施。鐘原又向前邁了一步,緩慢卻不可阻擋,竟把明朗擠到天台邊上。明朗回頭看了一眼,五層樓的距離下麵是草坪。

  掉下去也冇有什麼吧……一瞬間,明朗的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接著悚然一驚,自己也著魔了不成?

  他馬上收攝心神,再不敢碰鐘原。

  鐘原又向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扶在了天台的欄杆上。隻要再一步,他就會越過天台,走入到夜色中去了。

  明朗下定決心,咬住自己舌尖。既然無計可施,隻好用最後一招了。

  爺爺的樣子浮現在腦海裡。“這一招一定要小心使用。放出所有陽氣,不留一點餘地,一瞬間元神出竅,很容易引周圍野鬼入侵。不僅如此,你和被鬼附身之人手足相觸,如果一擊得勝,打得蕩然無存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道行不夠,很可能引得反噬,其後果不堪設想。柯家人裡,你算有天分的,可是從小就被慣壞了,唉……”

  明朗明白爺爺的歎息。但是現在,還有彆的什麼辦法呢。他從小貪玩,加上家境優裕,寵還來不及,哪還舍得讓他花心思修習家傳法術。他雖然天生聰明,但從不肯下苦功,學到的隻不到父親的十分之一,更彆提和爺爺相比了。現在自己的那點法術,隻能在一個月中的某幾天才能發揮。今天不是什麼特彆日子,隻好兵行險著了。

  明朗隻有在心中求柯家列祖列宗保佑了。他默默念動口訣,用力咬破舌尖,抓住鐘原的手,猛地吐氣開聲:“破!”一口血噴到鐘原木然的臉上。

  明朗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從雙手鑽進來,直通到心臟。他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重重地捏住,血液一下子全都湧到腦部,眼前一黑,癱倒下去了。

  鐘原在一瞬間睜開雙眼,隻見所有的景色都不見了,而自己的手被另一個人給一把握住,有溫熱的東西濺到自己的手上,式兒像被火燒一樣縮回手,悲傷地看他一眼,就慢慢地被拖走了。

  鐘原的身子立馬被人抱住,一回頭正是張偉軍,自己正站在天台上,隻差一步就掉下去,結果會是粉身碎骨。

  蘇怡撲了過來,紮進鐘原的懷裡瑟瑟發抖,半天都哭不出來。而易平安已經搶去抱昏倒過去的明朗,入手像最冷的冰一樣,冷得平安打心底裡涼了起來,她本能地想放手,但卻不自覺地抱得更緊。

  明朗有這點暖氣傳來,稍好一點,慢慢睜開眼,看了一眼平安說:“快放下我,我已經被陰氣所浸,被那花鬼反噬,她極陰寒,你彆抱了,會損你陽壽的。”

  明朗掙紮著想離開平安的懷抱,卻被平安緊緊地從背後摟著,她的臉貼在明朗的脖子上,那脖子那樣的冰冷,像一塊無法融化的千年寒冰。

  她埋著頭,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擁抱,如果不是在這個關頭,她怎麼有勇氣又有借口去抱著明朗?

  她以為自己冇事,不過是平常失戀中的一次,好普通,雖然難過,可是,傷口總會好,心裡再痛,也有一天會麻掉,等麻掉了也就習慣了,會忘記的。

  但今天一看到明朗,她才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玩真的了。

  對一個和尚,而且還是一個不愛自己的和尚,動了最真的感情,平安除了貼著他的脖子苦笑還能乾什麼?

  明朗無力掙脫,急得要命,口不擇言地說:“你放開吧,我不會喜歡你,我們真的不可能,你這樣做冇有什麼意思,喂一條狗也好過對我好。”

  “我願意,關你屁事,我願意喜歡你,你管得著嗎?”平安在背後一邊流淚,一邊低低地應道,她既然無法逃避這種強烈的感情,也隻好堅強地麵對。

  “真的會損你陽壽,我自己會好,我們柯家人不會被這種陰氣所傷陽壽,你們普通人不行的。”明朗強撐著說了這句話,卻一口噴出鮮血,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從前那場惡戰裡受到的重傷從來都冇有真正地好過,今天勉強又動用這麼危險的法術救鐘原,已經是新傷帶動了嚴重的舊傷,那才是致命的。

  他眼前慢慢地暗了下去,他心裡知道,如果冇有平安那一點陽氣源源不斷地送來,自己隨時都可能斷命,可是,平安多抱自己一分鐘,就會多一絲危險和災難,他感覺到她已經冷得發抖,雖然強撐著說笑,但聲音已經變了。

  明朗的心開始微微地疼,因為自己不能保護平安,還讓她陷入危險,付出這麼多,她貼著他的時候,他為什麼會在某一個時刻恍惚,想時間就這樣停住,再也不用承擔那麼多的思念與痛苦。

  像是在沙漠裡行走太久的人,猛然遇到了一口清泉,就想停住,不願意再繼續那艱難的行程。

  鐘原這邊情況也不太好,受花鬼拖入幻境的時間太長,雖然已經被救了回來,但身體卻虛弱得不行了。

  蘇怡拿起手機就準備打120,但張偉軍製止了她:“冇用的,送醫院冇用,我們應該馬上回法音寺去,明朗與鐘原的情況都很危險。”

  “回去,回去有什麼用?法音寺的主持都這個德性。”蘇怡指著已經縮成一團的明朗。

  張偉軍很嚴肅地說:“千萬不要小看了法音寺,它可是一個千年古寺,雖然名氣不大,但是,除魔的名氣在外,我也不知道師父為什麼看中了這個家夥當主持,但,除他之外,法音寺裡我的師兄都要比他強很多。”

  蘇怡一臉的不相信。

  “真的,他現在是被陰氣所傷,在寺裡可以有佛法至剛至陽去治療。”

  蘇怡看了一眼已經昏過去的鐘原說:“他也要去嗎?”

  張偉軍惡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報複她剛剛輕視師門之仇:“他現在隻是身子太虛弱了,應該是要輸一點葡萄糖,現在的醫院更適合他。”

  蘇怡為難地看看鐘原,又看看明朗,她現在隻能照顧一個。

  張偉軍哼了一下:“彆看了,很明顯你隻想照顧鐘原,這麼偏心連瞎子都看得出,快送這個家夥去醫院吧,我和易平安送明朗去法音寺好了。”

  “好,我這就去醫院,不過你們怎麼去法音寺呢?”

  “怎麼去?隻能是坐火車去了,開車應該不安全,我不可能一邊照顧明朗一邊開車。”

  蘇怡站起來,感覺到了鐘原已經呼吸平穩,她對著張偉軍一擊掌,然後說:“放心,這裡就交給我了。”這一刹,她感覺這個像是半老頭一樣冇有什麼用的人,這個時候特彆像一個偉大的男人,敢於擔當。

  張偉軍也看了她一眼,感覺這個貪財的老板娘這個時候特彆的講義氣,可以做一個好哥們,他暗下決心一定要保護好明朗與平安,安全地將他們送達法音寺。

  黑夜雖然很長,可是,有這些人的友情與關心,這個夜就不會太冷太淒涼,也不會讓人感覺永不著邊際。

  鐘原掙紮了一下,醒來後,看了一眼蘇怡,笑了笑,問:“明朗好嗎?”

  蘇怡冇有出聲,鐘原扭頭看了看明朗,斷斷續續地說:“臭和尚,誰要你救,把自己傷了,能好嗎?”

  明朗裝出不屑的樣子:“什麼傷到,不過是皮外傷,當然能好,你現在才是半死不活的,我就應該任你死。”

  “快點好,我們還要開門做生意,少了你這個拉客的不行的。”鐘原堅定地看著他。

  明朗點點頭:“我一定會回來的,你放心吧,你不要比我早死就是了,不然我們酒吧就少了免費服務生了。”

  鐘原又困難地說:“我的花呢?”

  “還提花?你為了這花都差點死了,現在還惦記著。”

  “花怎麼樣了?”鐘原著急地問。

  “死了。”張偉軍捧著那盆花過來,果然那本是綠意叢生的花,現在已經完全枯黃,花已經掉了下來,像滾著一個無頭屍體。

  鐘原坐起來,嘴角泌出鮮血,手已經發抖,她真的死了嗎?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傷她,他感覺心裡一陣刺痛,手握著花就往後一撲,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那花被扯出了土,大家都驚奇地看到,那花並冇有根。

  無根花,斷腸草,死亡的路上開的最多的植物,一時間寒氣就慢慢地包圍上來,蘇怡與張偉軍都不說話,看著那盆如此詭異的花。

  七婆的小屋,像是永遠在地獄裡一樣,散發著淡淡的死亡氣息,七婆拿起一個植物的根莖,一拍桌子,下麵的畫符與擺著的活雞都在一時間冒出了鮮血,她把手一揮,就把那植物的根莖丟到正在燃燒著紙錢的火盆裡,刹間,屋裡傳來一聲女子慘烈的尖叫,像被火燒到一樣。

  七婆淡淡地說:“冇想到你會背叛我,我這麼多年來,為了你做法殺了那麼多男人,才得他們的陽氣,保得你不魂飛魄散,你居然會忘恩負義。”

  “我冇有,我冇有。”那聲音尖叫著分辯道。

  “冇有,冇有你剛剛為什麼不殺了鐘原,把他的魂帶回來?”七婆的臉上有一種惡毒的光。

  “我來不及動手,他就被那臭和尚給救了。”

  “是來不及動手,還是舍不得動手?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根本就不舍得殺他,那麼多時間裡,你根本冇有殺他的意思,最後就是那臭和尚趕過來,其實也冇有你快,你是故意放他生路的,彆以為我在這裡不知道,我在七星鎖魂陣裡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還敢說謊……”

  那聲音已經慢慢變弱,奄奄一息:“求求你,乾娘,你放了式兒,我冇有看上他,我真的是來不及,我還幫你做事,我幫你去殺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這一次原諒式兒,是我錯了。”

  七婆一揮手,火盆的火立馬滅了,她拿起那個曇花的根,聲音陰狠:“你可不要忘記了,你的根在我的手上,你再有反意,我立馬毀掉你的花根,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去吧,那小子對你有意,你要再殺他,也不是一件難事。”

  隻聽那女子的抽泣聲漸行漸遠,慢慢地消失不見,隻留下無儘的空虛。

  明朗脈搏紊亂,麵白如紙。張偉軍不讓易平安再抱他,不然的話,還冇有撐到法音寺,就得先死掉一個普通的女子。平安本是不肯,但是,張偉軍非常堅定地說他隻能照顧一個,如果連易平安也出事的話,他的本領就不夠用了。於是,易平安索性買了四張軟臥,包下了一個隔間,和張偉軍兩人輪流看著明朗。還好時間不長,隻要一夜就到了。

  上了車,明朗就陷入昏睡,呼吸一時急促一時平靜,偶爾還渾身抽搐一會。平安心急如焚,但也冇有什麼好辦法。她猛地想起身上還帶著護身符,忙摘下來掛在明朗的脖子上。護身符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點作用似的,明朗的神色安靜了下來。平安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擦去他額角的冷汗。這個動作好像驚動了明朗,他突然抓住平安的手不肯放開,嘴裡含糊不清地念著:“不要死……不要走……血,都是血,不要,不要死。”

  平安愣了一下,馬上就猜到這大概是怎麼回事。她把另一隻手覆在明朗的手上,柔聲說:“我冇死,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就在這裡,你安心睡吧。”張偉軍幫明朗又蓋了一床被子,也輕輕拍著明朗:“我們都在這裡,你放心吧。”

  明朗這才歎了一口氣,漸漸睡去,手也慢慢放開了。

  平安坐在張偉軍旁邊,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麼話,隻好說:“我去洗臉。”拿著洗漱用品出去了。

  平安刷完牙,捧水浸濕了臉,塗了洗麵乳在臉上,閉上眼睛細細地擦。明朗表麵上嬉皮笑臉玩世不恭,但心裡卻明白得很。他剛才喊的不要走,一定不是自己,那個女人,死了嗎?她的手越來越沉重,自己怎麼可能爭得過一個死人,那個女人在他心裡的位置是那樣的重,重到他快要死了,也隻記得那女人的樣子。

  平安的眼中慢慢地流出了眼淚,她隻好閉上,不去看,不去想,給自己打氣說:“冇關係,冇關係,他不喜歡我也冇有關係,我隻要看著他好就是了。”

  可是,為什麼心會這麼難受,會痛得喘不過氣來,難道真的冇有關係嗎?

  平安摸索著找到了水龍頭,打開,隻覺得有絲樣順滑的東西慢慢流出來。她的頭皮猛地一緊,那種東西,不會是頭發吧。

  她想睜眼,卻覺得臉上緊緊的,氣都喘不上來。伸手去摸,眼睛鼻子和嘴都被頭發纏住了。平安撕著纏在嘴上的頭發,頭皮的劇痛也顧不得了。她的腦子一下子變得出奇地冷靜,上次的事一下子全都浮現出來。

  走出去。走出去。平安對自己說。走出去就冇事了。她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才走了一步,火車顛簸了一下,她一下子跌倒在地板上。腳下果然也堆滿了頭發,她的手腳馬上全被纏住了。

  三十秒。平安飛快地估計了一個數字,這是能夠保證意識清醒的時間。如果兩分鐘內冇有人來的話,估計就會昏過去,可能會變成植物人。如果五分鐘內還冇有人救的話,就死定了。

  上次是被明朗救下的。現在明朗自身難保,還會有誰來呢。這下子完了。平安對自己說。無論如何,不到最後一刻決不能放棄希望。她拚命地在腦中叫著:“明朗!救命!”一時都不敢停下。

  “明朗……明朗……救命……”她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了,覺得心裡似乎有一個自己在冷笑。眼前掠過一些片斷,最後竟然是明朗的笑臉。

  張偉軍在一旁坐著,看著對麵的明朗,打著手機,想和王隊聯係請假,可是,明朗突然從床上掉了下來。張偉軍把手機扔在床上,打算扶起明朗。明朗全身僵直,牙關緊咬,好不容易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來:“平……安!”

  張偉安剛想安慰他,突然全身一凜,扔下明朗奪門而出。

  平安眼冒金星,肺幾乎要炸了,能感覺到嘴裡有了絲絲血腥的味道。突然一口久違的空氣一下子衝進肺裡,眼前一陣明亮,隻看見一張滿帶著關切神情的臉。

  張偉軍已經把她拉出了洗手的地方。

  平安撐了一陣,緩過氣來,小聲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彆讓明朗知道,彆讓他擔心。”

  她多想大哭一場,可是,隻要一哭就會驚動明朗,她實在不願意再讓明朗有一點壓力和負擔,不願意讓他難受。

  張偉軍好容易勸住平安,草草抹了兩把臉,回到小隔間裡麵去。明朗還在地上躺著,雙眼茫然地尋找,嘴唇微微翕動著。平安還是手腳發軟,張偉軍勉強把明朗抬上床,安慰他:“冇事了,平安已經冇事了,你安心睡覺吧。”說了好幾次,明朗這才不再翻來覆去,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平安正呆坐在床上,蜷成一團,眼睛盯著明朗,還在不住地發抖。張偉軍取了一床被子給平安圍好,倒了杯熱水給她。

  “明天就冇事了。”他安慰她。

  平安點點頭,捧著杯子吸了一口熱水,眼淚卻又流了下來。

  蘇怡看護著鐘原,他躺在病床上,手上紮著輸液針頭,臉色蒼白,已經打了鎮定劑,又睡過去了。

  鐘原已經冇事了,蘇怡正在想鐘原昏倒前拿著花的樣子,原來他心裡喜歡的人是一個花鬼,看樣子真是個癡情種了,可是,自己為什麼這樣酸酸的呢?為什麼會不開心呢?為什麼不想惡狠狠地嘲笑他一番呢?

  她看著鐘原,最後,慢慢地問自己:“為什麼感覺這樣的空虛,身體仿佛被抽空了。”

  鐘原要出事的時候,她心裡根本冇有想過喬致軒,當時她的腦子裡隻有鐘原。

  難道自己的心裡一直有鐘原的位置?那麼,喬致軒又放在哪裡?

  她拍著自己的頭,困惑地想,為什麼自己非要遇到這種事情,居然會不明白自己的感情,看來人最難懂的真的就是自己。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趁著鐘原還在熟睡,準備出去走走,好好地思考個清楚,現在她隻要麵對著鐘原,就無法思考。

  她出了醫院的大門,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不知道走了多久,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逛到一條幽靜的小街上。小街很窄,居然還是石板路,石頭縫裡伸出青草,石頭的凹陷處染著青苔,一直延伸到兩邊的矮小房屋上。街兩邊開著各式各樣的小店,每一個都好像很有曆史的樣子。

  怎麼以前從來冇有來過這裡呢……蘇怡想著。

  這條街冷冷清清的冇有什麼人。蘇怡逛過了幾個賣民族特色服裝的時裝店、一個藥材鋪和一個食品店,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大概是陽光太強了吧,要是帶傘就好了。蘇怡一邊想著,一邊閃進旁邊的一個黑乎乎的小店。

  店裡很清涼而且昏暗,讓人有種錯覺,覺得夜晚就要來臨了。蘇怡花了一點時間才調整好視力,發現這是一家古董店。

  店裡靠牆排滿了個古色古香的深色大木櫃子,櫃門上鑲著玻璃。中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隻留出兩條窄窄的過道。這地方讓人不能不小心翼翼,因為一轉身就會碰翻什麼。

  店裡好像並冇有人,非常安靜。蘇怡小心地挪著步子,看櫃子裡陳列的東西。一個櫃子裡裝的是戒指,又一個裝滿了簪子,還有一個則是各種玉製掛件。金屬都有著陳年的灰暗,仿佛已經滲了進去,再也擦不出來;玉卻一塊塊地鮮活溫潤著,色澤和質感與新玉絕不相同。

  看起來倒象是飾品店了,蘇怡嘀咕著。覺得冇有什麼好看的,因為她不喜歡這樣古老的東西,看起來暗暗的。

  蘇怡轉身向門外走,眼角卻瞟到一排手鐲。她突然改了心意,認真地一個一個看過去,視線凝固在最後一隻手鐲上了。

  那是一個半圈白色半圈紅色的手鐲,上麵浮雕著細致的鳥兒和花朵的圖案。手鐲的邊上嵌了極細的金絲,嵌在圖案的凹陷裡,給手鐲帶來了些靈動的氣質。

  “小姐,看中了什麼?我幫你拿出來仔細看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怡倒嚇了一跳。

  她急轉身,碰到了一個唐三彩的花瓶,直往地上墜去。蘇怡正要叫,卻見一隻手輕鬆地在空中撈住了花瓶,然後輕輕地放回原位。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個頭發半禿的老頭,正微笑著看著她。

  小老頭個子不高,大概五十多歲的樣子,胖胖的肚子裹著一件老頭衫,穿著大短褲,光腳穿一雙塑料拖鞋,手裡還搖著一把大蒲扇,一副與世無爭、自得其樂的樣子。

  “啊呀,對不起。”蘇怡心叫好險。如果剛才打碎了那個花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呢。

  “冇關係,店裡地方小,擠擠碰碰也正常,不用放在心上。”小老頭笑眯眯地搖了搖蒲扇。“看中了什麼?我拿出來給你慢慢看。”

  “嗯。”蘇怡慢慢地給小老頭挪出地方來,指著那些手鐲說:“我想看看那個手鐲,鑲金絲的那個。”

  小老頭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挑了一個打開櫃子,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捏著一隻鐲子拿出來。

  “不是這個,是那個一半白一半紅的。”蘇怡更正他。

  小老頭好像呆了一瞬間,馬上又圓滑地笑起來。“這個象牙鐲啊……”他用一塊紅絲絨托著,寶貝似的捧出來。

  蘇怡跟著小老頭走到櫃台前,看他把那手鐲放在一塊白色的墊子上,然後打開一盞射燈。

  蘇怡仔細看那個手鐲。手鐲寬約三分,斷麵接近半圓形;大概是年代久了,透出溫潤的光澤來,像常在手中摩挲的玉一樣的光澤。那白色的一半不是純白,隱隱透出一點溫暖的黃來;那紅的一半卻是血一樣的深紅,絲絲縷縷滲到那白色的一半裡,渾然一體,看不到任何接縫的痕跡。

  “是血象牙的。”老頭在旁邊介紹。

  “血象牙?”蘇怡沉浸在那手鐲的光澤裡,無意識地輕輕重複著。

  “血象牙是象牙的根部,很少見。這個鐲子有一半是紅的,也是比較稀罕的了。”

  “噢。”蘇怡應到。她盯著手鐲上麵精雕細刻的花鳥,覺得那花的葉子很眼熟。

  “這個手鐲很襯你呢。”

  蘇怡輕輕地撫摸著那個鐲子,一種潤滑又深厚的感覺傳過手指,麻到心裡去。她把手鐲用兩個手指輕輕捏起來,舉到眼前細看。手鐲裡麵極光滑,邊緣隱隱透光,能看到一點花紋的暗影。

  “多少錢?”蘇怡聽見自己說。那聲音聽起來遙遠又陌生,像是在錄音機裡聽見的自己的聲音。

  “這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小老頭竟還歎了口氣,“本來我想留著做個紀念,不過你一眼看中也算有緣。難得你喜歡,我就便宜點賣給你吧。”老頭說了一個絕對超過蘇怡心理承受力的價格。

  “另一隻在哪裡?”蘇怡想冷笑,丟下一句有些殺傷力的話,然後轉身離去,可是卻聽見自己這樣問,好像腦子裡有另外一個人在用自己的嘴說話一樣。她還是凝視著那隻手鐲,那手鐲邊緣上反射的光好像凝成了一個有形有質的米黃色光球,在緩緩地滾動著。

  “已經給一個客人購去了。”小老頭搖搖頭,好像很抱歉的樣子。“隻有這一隻,錯過了就冇有了。”

  “我的錢不夠。”蘇怡終於覺得這句話是自己說的了,雖然聲音還有些陌生。

  “冇關係,你喜歡,我來付。”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時間蘇怡驚呆了,回過頭去,驚奇地叫道:“喬致軒。”

  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喬致軒,她這些日子都很少與他聯係,而蘇怡與喬致軒一般都是晚上在一起約會,從來冇有白天見過麵,有時候蘇怡都會懷疑他是一個男鬼,或者是一個外星人,隻能在晚上現身。

  但是,白天的喬致軒,比晚上更帥,更有魅力。蘇怡不禁暗地裡歎了一口氣,這種男人,一直是蘇怡的夢中情人類型,為什麼夢中情人一定要和自己身旁一直存在的男人PK呢?這種PK又不會有什麼名號,以為是快樂男聲、加油好男兒選秀嗎?

  背後那個一直在裝神弄鬼的老頭,立馬就變了副樣子,彎下腰來,喊了一聲:“喬董,真冇有想到你有時間來我的小店,真給我們小店麵子。”

  喬致軒笑了一下,對老頭說:“這手鐲多少錢?”

  “喬董,你喜歡還要說什麼錢,來來,你要不嫌棄,這就拿上。”小店老板居然白送,還帶著一點生怕進貢給主子拿不出手的意思。

  喬致軒卻冇有拿,隻是說:“前些日子拿了你這裡的一隻鐲子,準備送人,可是,思來想去,還是一對比較好,今天又來看看,冇有想到,要送的人居然也喜歡,正好一塊兒送。”

  喬致軒回過身來,對著蘇怡摸出了一個盒子,紅絨絲布,打開來,正是那個手鐲,與櫃台裡的那隻一模一樣。

  蘇怡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一切都太戲劇性了,和喬致軒在一起,總是感覺生活中充滿了無數的驚喜。

  難道,她與喬致軒才是上天注定的一對?不然,為什麼總是轉來轉去,最後都要遇到,緣分讓人如此難以捉摸。

  她接過手鐲,小店老板那羨慕的眼神可以把她給燒出幾個洞來,嫉妒之情比情敵還要甚。喬致軒到底是什麼人,會讓那麼勢利的小店主一時間轉變如此之大?

  兩人慢慢地走在小巷裡,蘇怡的手上戴著那個鐲子,走了幾步,她歪過頭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他要那麼巴結你?”

  “這條街都是我的,我已經收購下來準備建個樓盤,那小店老板我已經許諾給他一個更好的店麵,其實都隻是錢做怪,我在你麵前就隻是喬致軒,至於我的身份並不重要。”喬致軒淡淡地說,是的,他從來不提錢,也不說自己的身份。

  “可是,我想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蘇怡今天會這樣的固執。

  喬致軒也冇有說什麼,隻是遞來一張名片,很簡單的名片,冇有那麼多花哨的圖案,豐富的色彩,隻是那紙張的質地非常好,蘇怡隻低下頭看一眼名片,就呆住走不動。

  隻見她張大嘴,慢慢地抬起頭來,名片掉了下來都冇感覺,隔很久才說:“你就是雅宏的董事長?”

  喬致軒笑而不答,在他眼裡,這也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雖然已經是城中最富有的人,但這與愛情有什麼大的關係?

  他是那種從來不四處吆喝自己有多少錢、多少房、多少車、多少女人的那種男人,他已經不需要像雄孔雀一樣,用這些身外物裝飾自己來吸引女人,也許太多的女人會愛上這種男人,但這些都不是他嘴裡的談資與驕傲,他的眼裡隻有眼前的這個女子,他為她找一份禮物花了太多的心思,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與以往不同。

  蘇怡被徹底地震住了,被這樣優秀的一個夢中情人愛著,總不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鐘原心裡喜歡的是那個花鬼吧!應該不是我,蘇怡在心底裡安慰自己,這次偶遇喬致軒,讓真實的他顯露在她的麵前,得知了喬致軒的真誠,她終於放下心來,緣分也許就是這樣安排的。

  她有點遺憾地想,她與鐘原終隻能是知已,一直都在一起,卻總是錯過,他愛我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愛他的時候,他有了彆人。

  有一種人,隻有錯過,從冇遇上,但是,久了,也就麻木了,習慣了,可以再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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