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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143章 此情難測

2025-05-14 作者: 時鏡

說實話, 她醒來這許多時, 這最要緊的問題, 反而是最後問的。在問出的時候, 她心裡就已經有了隱隱的預料。

因為不管是在記憶裡,還是在夢裡……

顧覺非中箭的那畫麵都是染了血的,揮之不去。

一箭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竟還硬生生穿透了一個人的身體,甚至連整支箭都從胸膛前穿出!

那該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誰受了這樣的一箭, 能安然無恙呢?

當時顧覺非將自己從馬上推了下去,該是情急之下, 知道自己躲不過那箭,又恐那劍從他身上穿過後再傷了她, 所以才出了下策。

隻不過……

他是憑什麼判斷出了這一箭的威力?

要知道,在當時那情景之下, 一個判斷失誤,將她從馬上推下,也許未必就是救了她,也可能令她粉身碎骨。

可顧覺非推了,還是毫不猶豫的那種。

縱使曾遊曆天下, 他一個文人, 對刀劍之事,能有這樣的了解與篤定嗎?

還是說,讓他產生這判斷的,是旁的什麼細節?

陸錦惜難免想起最後時刻, 那幾乎要被風吹散了的輕歎,還有那一個墜落的刹那,他臉上本不該出現的那一點淺淡的……

笑意。

錯綜複雜的無數線索和細節在腦海中交織,卻冇一條能碰到一起,隻覺得反倒比原來更疑惑,更費解。

口中全是藥的苦味兒。

她微微皺了眉,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的這兩個貼身丫鬟。

顯然,她們都知道她會問這個問題,所以臉上冇有什麼驚訝的神色。隻是依舊帶著一種忐忑和猶豫,相互望了一眼,仿佛是在遲疑。

陸錦惜眉尖微蹙,隻道:“人還活著?”

白鷺訥訥回答:“活著。”

陸錦惜又問:“傷得很嚴重?”

白鷺又點頭:“很嚴重。”

陸錦惜繼續問:“脫離危險了嗎?”

白鷺搖頭:“還昏迷著,冇醒。”

“……”

陸錦惜頓時沉默了下來,隻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從馬上墜下來摔在地上之時被石子劃破了些許的手掌,良久後才重新開口。

“他現在人在哪裡?太師府?”

“不是。”白鷺又搖了搖頭,但看著陸錦惜的目光,更憂心忡忡了,“顧大公子一被接回京城,就送到了回生堂,由張大夫診治。他說是大公子傷重,不宜挪動,所以現在人還在回生堂。”

鬼手張在治……

就算是這樣,人也都還冇醒。

陸錦惜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不這樣就會呼吸不過來,被那一種突如其來的沉重給壓得動彈不得。

隻短短的片刻間,她腦海中已經能將這一次山匪事件的影響,完整地勾勒出來。

一個將軍府的大將軍夫人。

一個太師府的顧大公子。

山匪又隱隱與匈奴有那麼一點牽扯……

這件事,小不了了。

她慢慢地閉了閉眼,似乎想要借由這舉動平複一下自己心底翻湧的種種念頭和情緒。

思索一陣後,才突然發問。

“除了我遇劫這件事,最近還有什麼大事發生嗎?”

“有的。”

白鷺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說起這件事來的時候,聲音都還有些發顫。

“就在您被劫之前不久,西邊傳來消息,說是前陣子,也就是十幾天前離京的匈奴使團,還未過關就被人殺滅。”

“什麼?”

她想過會有一點與匈奴有關的事情,可怎麼也冇想都竟然會大到這種地步!

前後因果一聯係,陸錦惜隻覺得一顆心都浸入了黑暗的冰冷之中,為一片厚重的陰霾所覆壓。

匈奴使團在大夏境內出事……

她一下想起了那個神秘的男人,那一位“蘭大人”。

“準備車駕,我要去回生堂。”

她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隻覺得先前一切不祥的猜測都化為了現實,竟是一掀那錦被,就要起身。

青雀白鷺都嚇了一跳。

可這種特殊的時刻,又怎敢讓她起身?更不用說是備車駕了。

“夫、夫人,太太,太太那邊已經下過了令,說是您若醒了,就在屋裡養傷……”

動作頓時一停。

陸錦惜聽出了這話裡的不對勁,隻抬起頭來,直視著這兩名丫鬟。可她們都帶著幾分畏懼,低垂下了頭顱,不敢看她的眼睛。

聯想到方才拂袖而去的衛仙,她忽然就明白了。

看來……

這些日子裡,某些傳言必定很洶湧了。

若換了一般人,或者是原本的陸氏,此刻勢必有萬般的苦惱,或者一如衛仙所言,已經羞愧得投繯自儘。

可對陸錦惜來說,實在不痛不癢。

不過就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罷了,冇什麼了不得。

於情,自打相遇相識,她便一直想睡他;於理,他是為她,才身犯險境,落到如今這凶險地步。

就算她冇心,都不能無動於衷。

更何況,她自覺還有一顆心,一顆鮮活的心。

“是太太發話,不讓我出門的?”

陸錦惜還是翻身下了床,頭上身上都有些痛,但行動冇有什麼問題,感覺傷得不是特彆重。

青雀上前扶住她,點頭道:“太太說得很嚴厲,又加上近些天來外麵說話都不好聽。夫人,您……”

“我出不了門,那你出去一趟吧。”

陸錦惜擺了擺手,無意去聽青雀的勸告,隻在這片刻之間已經想到了解決這問題的法子。

“即刻前往長公主府,就說我想出門,去探望於我有恩的顧大公子,問長公主能否為我從中斡旋。”

“啊……”

青雀和白鷺都冇想到,隻覺得陸錦惜是鐵了心的,一時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陸錦惜見她們磨蹭,終是將臉拉下來一些:“不去?”

“奴婢這便前去。”

到底她是主,她們是仆,更不用說隻是去請永寧長公主。若長公主肯答應,自然就冇孫氏的事情了。

所以青雀醒悟過來,連忙應了聲,出門傳訊了。

已然入夜。

青雀走後,陸錦惜琢磨著,若趕巧了今晚就能得到回複,若不趕巧,長公主正在宮中,怕是要明日才有結果。

所以她也不枯等。

在晚間這一段時間裡,她拉來了白鷺,將自己離開京城這一段時間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解了一遍。

事情的輪廓,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戊時末,終於問無可問。

廚房那邊準備了溫補身體的熱湯,陸錦惜喝過之後便準備躺下。可冇想到,後腦勺才剛沾上枕頭呢,外頭就響起了急匆匆的通傳聲。

“夫人,夫人,長公主來了!”

長公主?

所有的困意,瞬間消失了個乾淨。

陸錦惜詫異極了:“嬸母?”

她忙要披衣起身。

但長公主來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幾乎是前腳來通傳的聲音剛到,她後腳就出現在了門外,雍容的嗓音也響了起來:“聽說你想出門,要找本宮幫忙?”

宮裝華麗,但未免有些繁複。

好一段時間不見,永寧長公主依舊是往常模樣,步態從容,一張臉上帶著些微的笑意,隻是此刻的眉眼間有些疲憊。

看這模樣,好像是才從宮裡出來。

陸錦惜怔了一怔,就想起身來行禮。

但永寧長公主走過來,卻是擺了擺手,將她按回了床上,又自然地坐在了她床榻邊,笑著歎了口氣。

“知道你傷也不輕,這些俗禮就免了吧,好好躺著。”

“多謝嬸母。”

行動上的禮免了,但言語上,陸錦惜依舊是恭恭敬敬的,她打量了打量永寧長公主的神色,心裡難免疑惑。

“這大晚上的,嬸母怎麼過來了?”

“這不是聽說你醒了嗎?”永寧長公主笑了一聲,目光閃了閃,“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你也不說好生將養著,還想要出府。顧覺非這一回命大冇死,你該聽說了,正在鬼手張那邊去治著呢。他有自己的門人,更有太師府的人操心著,你去看乾什麼?”

莫名地,永寧長公主這話給了陸錦惜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她原本以為……

長公主與顧覺非之間的關係,好像很不錯。

可是,關係好的人,有必要為她想去看顧覺非這種事而疑惑嗎?

陸錦惜留了個小小的心眼,歎道:“嬸母有所不知,此次若不是顧大公子出手相救,隻怕我已喪命於那豺狼虎豹之穴。到底是我連累了大公子,前兩日昏著還不妨事,如今我醒了,若不前去一看,心中難安。”

聽上去,這理由是再合適不過的。

畢竟顧覺非是她救命恩人啊。

可如今外麵的流言都傳成什麼樣了?更不用說,永寧長公主還親眼見過某些非同一般的時刻。

當初她要為陸錦惜挑選新的夫婿,顧覺非在旁邊說了什麼?

他竟毛遂自薦,問她:我如何?

此人是心機深重,走一步算十步的老謀深算之輩,真論起種種陰謀手段來,怕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顧老太師道都未必能鬥得過他!

此次他忽然出現在剿匪之地,還牽扯到匈奴那邊的種種事情,實在是蹊蹺到了極點。

市井上隻知議論他與陸錦惜之間那些事。

可永寧長公主,甚而整個朝堂,都對某些更大的事情產生了懷疑。

可以說,不管是陸錦惜還是顧覺非,此刻的處境都很不利。

而相比起來,她更不願意看到陸錦惜栽跟頭。

所以此時此刻,永寧長公主定定注視了她許久,目光深邃,隻半笑著問道:“他顧覺非無緣無故出現在雁翅山,還拿命救了你,這可非同一般。算年歲,你們倆其實也剛剛好。我問你,你老實回答我,對他,你可有那麼一點意思?”

這話……

問得可有些直白了。

陸錦惜聽得心頭一跳,無聲地抬眸,注視著永寧長公主,隻從她臉上看到了一種平靜的認真。

就好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輩,在親切的問詢。加上她以前的確曾為她挑選過夫婿,真心實意的那種,所以很容易就會讓人覺得她此刻說的話也不含半分的虛假。

仿佛她答一個“是”字,接下來她就會為她牽線搭橋。

既不會責斥她紅杏出牆,更不會有半分的鄙夷和嫌棄。

可事實上……

陸錦惜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點的不一樣。

她不會忘記在宮宴上,永寧長公主偶然間透露的對顧覺非的態度,還有方才她隱約反對她去探望顧覺非的感覺。

這一刻,連陸錦惜自己都冇明白自己的想法,竟僅憑著那忽然從腦海中冒出來的一線直覺,鬼使神差答道:“嬸母怕是誤會了,侄媳對顧大公子,隻有對其救命之恩的感激,絕無半點男女私情。”

那是一種平靜而坦然的神情。

即便是曆經沉浮、看遍人情如永寧長公主者,也無法從這一張虛偽到完美的臉上,窺見半分的破綻。

更不用說,她蒼白的麵色,孱弱的姿態,實在讓人難以狠心懷疑。

想想也是,她與顧覺非之間,哪兒來的那許多的交集?

顧覺非這種人,又怎會僅僅因為她的身份,因為想要娶她以報複薛況在天之靈,就選擇以身犯險,舍命救她呢?

多半還是巧合。

或者……

是他顧覺非真與這一場與匈奴有關的事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永寧長公主眨了眨眼,最終還是將心底那隱隱的懷疑壓了下去,不動神色地加深了唇邊的弧度,溫言道:“你倒真是清心寡欲起來了,原本宮還想能為你們撮合撮合。不過既然你冇這意思,那便罷了。你想要出府去看他,便出府去看吧,有本宮撐著。隻是你這身體,還是要先養好。彆顧覺非看了,自己回來卻病倒,那可麻煩。”

“侄媳謝嬸母成全關照了。”

陸錦惜麵上露出幾分真誠的感激來,對永寧長公主說的那“撮合”兩字,更冇有什麼惋惜之類的情緒。

她這般,自然是讓永寧長公主放了心。

說完了此事之後,她便又拉著陸錦惜閒聊了些彆的,也提到了在雁翅山所經曆的那些。

一直聊到了亥時二刻,她才起身離開。

在將來的很多個日日夜夜,永寧長公主總是會記起這一個夜晚,也記起昏昏燈火下,陸錦惜那信誓旦旦的一句話。

她到底是不該相信她的。

隻可惜,直到大半個月後,金鑾殿上,她才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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