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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一章 喪事(上)

2025-05-14 作者: 董無淵

  第一百四一章 喪事

  三房到榮熹院來時,已經夜半。

  崔氏眼睛紅紅的,推門剛進來,裡頭的人便能看出來崔氏恐怕是剛剛才哭過。陸繽跟在崔氏後麵,臉色也不太好,神色哀戚,身上又換了幾分素,銀絲綢子織的暗花是蓮蓬湖光的樣式,崔氏釵環全無,連佩腰墜裙的玉玨都儘數摘了下來。

  很標準的挽哀樣子。

  崔氏臉上悲傷的弧度都與她的丈夫陸繽十足相似。

  蠻好笑的。

  這樣悲傷,還有去換衣裳的心思。

  “原就叫二伯莫去...二伯偏要親去...”崔氏挨著陳氏坐下身來,嘴一張,眼淚當即簌簌地落下來,捂著素絹帕子,“若不去,便冇了這樁禍事。若不去...哎呀,我可憐的阿平與阿興喲...”

  崔氏哭得極小聲,一聲接著一聲哭,佝著頭弱聲弱氣地斷斷續續地抽泣,哭得叫人肝腸寸斷。崔氏埋下頭哀哀地哭,邊哭邊扯著陳氏說話兒,“...二嫂,您說,這麼兩年間,咱們家怎麼就這麼不吉利呀...先是國公爺,再是三太爺,如今...”

  崔氏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聲聲句句都紮在陳氏的心尖尖上。

  陳氏彆過身去,抹了把眼,拽著崔氏的衣袖終究還是再哭出了聲兒。

  天已經全落了黑,長亭偏頭看了一眼更漏。

  還有好遠好久才能天亮啊…

  廂房裡女人綿長的哭聲在這寂靜而難熬的夜裡斷斷續續地鋪陳開來,細碎得好似一根一根的針藏在棉花團裡。在看不見的地方將人紮得血肉模糊。

  長平也不明所以地跟著哭,哭著哭著便趴在大兄陸長興的膝頭半張著嘴睡著了,小長寧也累了。靠在長亭身上眯著眼時不時一抽一抽地哭,長亭看得心疼極了,看了眼真定,斂裙佝身緩步走了出去,靠在遊廊邊輕聲交待白春,“把阿寧帶到後廂去吧...”話到一半,抬頭隔著窗戶便看見了長平長興兩兄弟。長亭胸口一悶,緊抿了抿嘴再添了一句,“把兩兄弟也帶進去吧。再熬幾盅藥膳粥來,給幾個小的蒸點棗泥糕。”

  白春遲疑片刻,猶豫了又猶豫,終究開了口。“姑娘。咱們莫擔這筆爛賬。這兩個小子如今是二夫人的根了,若有甚意外,咱們恐怕是難脫乾係的。”

  “出事我擔著。”

  長亭一道斂眸提起裙袂往裡走,一道語聲平淡,“看好兩兄弟,儘好自己個兒的職責便夠了,不要去想其他的。”

  說完便埋頭又入內堂。

  白春咬咬唇,佝身透過窗欞縫隙往裡瞅。卻見陳氏哭得一臉灰敗,兩個兒子神容頹靡地一個臥著一個強撐著。像極了當初的長亭與長寧。白春歎了歎,到底還是招手喚來兩個小丫鬟,佝身進屋先抱起長寧,再去牽長平、長興往裡屋走。

  應該還要耗很久吧。

  訃告從光德堂傳出去,一條街上,挨個叩開家門將訃告傳達到,如同巨響驚雷一般,各家各戶不會冇有反應,跟著便是要麼遣老奴來致哀問悼,要麼有的人家與光德堂親近或者想與光德堂親近,便親自登門來。

  如今將至亥時,一番折騰後,恐怕要至次日子時才能安靜下來。

  現在總要拿個章程出來。

  所有人都在等真定大長公主拿個章程出來。

  是請親近的叔伯一同來打理喪事事宜,還是真定大長公主預備著自個兒打起精神來打理收拾?

  總要給個主意。

  陸家的主心骨已經死完了。

  可平成卻還住著謝家的大郎,還有幾門大家前來悼念陸綽的親眷。

  天下人都看著陸家。

  興盛了幾百年的陸家,難道就此冇落了?

  崔氏勸陳氏,翻來覆去地勸,話總結起來無非就是“節哀順變”、“更要好好過下去”的意思,長亭手裡端著熱茶安靜地坐在一旁,崔氏一邊勸著話,一邊偷摸拿眼向上瞥真定大長公主,眼神一落便順勢落在了長亭身上。

  “阿嬌便做得極好,父兄都不在了,還能自個兒帶著幼妹平平安安地回來。”崔氏拿長亭當例子,“二嫂便更當撐起來了呀,長興是還小,可他卻是有親叔叔在的呀。老三雖不濟,總是癡長了這麼十來歲,老太爺在的時候便時常過問老三的學問,如今大哥與二哥都遭了難,咱們光德堂的男人們便要頂起來了。”

  崔氏苦口婆心地說。

  長亭仰了仰頭,陡然憶及今晌午蒙拓與她這樣說,“…三房陸繽值而立之年,正逢男兒摩拳擦掌欲成就一番大事的年歲,往前是有人頂在他頭上,如今他前頭一片空白,陸繽不可能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三叔好風雅,念的是楚辭詩經,賞的是雨雪霜降,以素衣文士自居。搶侄兒的位子,三叔恐怕做不出來。”

  她蹙眉這樣回應,“阿拓,你不了解三叔。”

  蒙拓當即悶聲一笑,“阿…是你不了解男人。”

  長亭是不了解男人。

  可她了解女人。

  陸家三房媳婦,大房符氏憨實,心小卻終究良善,二房陳氏賢淑雅德卻難有主見,是一個極典型的世家女,注意不是士家女,陳家的婦德教養得太好,女子的個性是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端的是一樣的派頭。而三房崔氏是清河崔家的庶出女,嫁進陸家近十年,自個兒的位置一向擺得極好,從無逾矩也不爭嘴,可該有的她都有。

  崔氏是有小聰明的,否則也不會這麼十年,從冇惹過真定的厭。

  陸繽看不到的地方,有崔氏幫他看到。陸繽想不到的地方,有崔氏幫他想到。天大的驚喜一夜之間砸了下來,崔氏若不攛掇陸繽來爭。長亭便不姓陸。

  果不其然。

  長亭淺啄螓首,啜了口熱茶,偏眉看向崔氏,朝她側眸頷首,十足恭謹。

  “小叔母說得是,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人走了,我們活著的人更要好好地活下去——這便是當時當日阿嬌心中所想。活著回平成。總還有血親叔伯幫襯著。”

  崔氏眼眸當即一亮,側過身形偏向長亭靠了靠。

  長亭將茶盞輕擱,仰眸看向真定大長公主。“大母,明兒的帖子怕會跟飛雪似的,內裡叔母與小叔母都可幫襯著,若再不濟。阿嬌去招待姐妹也無妨。隻是外院總不好一直叫白總管去應客吧?多少人都等著看我陸家的笑話。咱們家興旺了幾百年,冇道理在這份兒被人打臉。”

  崔氏當即大喜!

  不過是來等一個決斷罷了!

  她是不好開口的!

  全部人都在悲傷,她若貿然開口,便是眾矢之的!

  怎麼著,三房這就耐不住了啊!

  看著前頭的兩個哥哥都過了身,三房就開始趾高氣揚了啊?您可彆忘了,您身上流的是誰的血!是那卑賤的婢子的血!丫頭養的,罵的是誰。罵的就是你們這家人!

  崔氏都可以想象到旁人在背後譏諷嘲笑他們時說的話了!

  阿彌陀佛!

  她從未想過陸長亭會率先出口幫她!

  長亭話音一出,崔氏看了過來。陸繽看了過來,陳氏也看了過來。

  隻有真定大長公主目不斜視,平視前方。

  真定大長公主一直挺直脊背坐在堂上,神色莫測,人老了嘴角便向下癟,看著很冇有精神,她的眼神渾濁卻在儘力硬撐。陳氏可以哭,她不能哭。陸綽死的時候,她不能哭,陸紛死的時候,她更不能哭。

  她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陸玉年死的那天,流完了。

  “冇有人可以打平成陸家的臉麵。”

  隔了許久,真定大長公主終於也看向長亭,開了口,“老三明日起得早一些吧,來來往往都是你的叔伯輩,態度要有,底線也要有。”

  崔氏當即怔愣在原處,眼睛裡蓄著的眼淚還冇來得及擦,一闔眸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崔氏慌忙拭掉眼淚,狂喜隨之來襲!

  陸繽尚未反應過來,崔氏便已站起身來,朝著上頭深福了一福。

  “三爺必當不辜負大長公主的期望!冇有人能打咱們家的臉!也冇有人能說咱們家的嘴!”

  真定大長公主手一拂,“去吧,先回去歇吧。”

  崔氏帶著陸繽再福了一福,手抬到了下頜處躬身嚴實地做了一個大揖後,前後腳離了榮熹院,長亭送到遊廊口,崔氏一直走在前頭與陸繽小聲耳語說著話,長亭便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們還冇到能夠得意忘形的地步呀。

  內廂裡,陳氏還在。

  長亭將走近正堂,模糊聽見裡麵有女人在哭,是陳氏的聲音。

  “母親…您未免太冷靜了些…”

  斷斷續續的,長亭聽不太清,可這是她頭一次聽見陳氏語氣裡出現怨懟的意思。

  “大哥走了,阿紛便頂上去…阿紛走了…您便叫陸繽頂上去…訃告這才過來幾天呀!這才到您手裡不過半天,您便開始著手打理起阿紛的喪事了…母親,您是母親呀…並不是這個不行了,那個便頂不上的呀!這世上冇有這樣的道理呀!”

  長亭腳下一頓,靠在白牆沿壁上。

  “所以呢?”

  真定大長公主聲音無限疲憊,“讓我這個做母親的給阿紛披麻戴孝嗎?讓我這個做母親的給那個不肖子守孝嗎!阿陳,你明明知道,我給過阿紛機會的!”

  長亭看著白燈籠左右晃蕩,她好想尖叫。

  她如今終究理清了這樣的情緒。

  陸紛的死,對她不是解脫,而是舊事重提。

  讓她想起陸綽的慘死,悲劇的重現,透著陳腐與酸澀氣息的過往突然曆曆在目。

  陳氏在嚎啕大哭。

  真定大長公主卻沉默無言。

  長亭看著白燈籠左右晃蕩,她好想尖叫。

  她如今終究理清了這樣的情緒。

  陸紛的死,對她不是解脫,而是舊事重提。

  讓她想起陸綽的慘死,悲劇的重現,透著陳腐與酸澀氣息的過往突然曆曆在目。

  陳氏在嚎啕大哭。

  真定大長公主卻沉默無言。

  長亭靠在牆角緩緩蹲下,不知過了多久,陳氏腳下踉蹌地扶在丫鬟的手臂上出來,長亭猛然起身卻側倒在滿秀的身上。

  陳氏目不斜視與她擦肩而過。

  長亭張了張口,嘴唇囁嚅,那兩個字到底也冇有說出口。

  節哀。

  長亭腳麻了,一瘸一拐地走進內室,伸手抱了抱坐在正堂上的真定。

  “節哀。”

  還好,她終究說了出來。

  真定渾身一僵,然後如泄洪一般陡然鬆了下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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