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羅門忽然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林成海。
羅門尤其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和語氣，用林成海的這種方式和語氣隻能讓一個勤務兵聽從他的命令。有話直說，簡單明了而且不會被誤會就可以，用不著軟中帶硬的外交辭令。林成海在外交部的時間長了一些，所以他以為他的那一套在哪裡都行得通。
羅門看向安念蓉。
“我已經說過，這個工作不需要他參加。”安念蓉提高了聲音。“成海，你現在就召集行動部隊的人，跟他們商談下一步的工作，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她氣呼呼地看著羅門，眼神中分明流露出“這就是拜你所賜”的悻悻意味。
羅門不敢看她的眼睛，趕緊離開她的辦公室。
林成海不解地看著安念蓉。
“我確信其他人有能力保護我的安全，因為這是他們的專長，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意見才最重要。”安念蓉的語氣聽起來很嚴肅。“在這個中心裡，大家都同意這樣的工作原則，那就是把合適的任務交給合適的人而不是最好的人。在我們的工作裡從來就冇有‘最好的’，隻有‘最合適的’。”
“我考慮的是你的安全。”林成海笑了笑。“在這裡大家都在談論羅門，聽起來他神通廣大，所以我認為他應該留在這裡，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我的安全並不是最重要的，羅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安念蓉看著林成海，揣摩著他這些話裡的意思。“如果在這裡大家都在談論羅門，是因為他們之間彼此熟悉而不是因為彆的。神通廣大？可能是這樣，但是‘最好的’？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得來的這種印象。”
“哦，你知道的，這裡的人都把他當成最好的，當然，要是我說錯了，我願意為此道歉。”林成海笑了笑。“那麼我該向誰道歉？你還是他？”
“算了。隻是以後你要注意，彆再說這些冇有意義的話。”安念蓉把香煙按滅。“還有什麼事？”
在中心這裡你絕對聽不到誰會說誰神通廣大這一類的話，因為這裡的人都知道，冇有必要他們不會隨便談論彆人都乾了什麼，而且冇有人真正知道羅門都做過什麼。安念蓉立刻知道林成海是在敷衍自己，但這是為什麼？林成海為人不錯，而且之前他對所有人都一無所知，所以他不應該對任何人有先入為主的成見。
“我聽說羅門還要把馬西北帶走，那即使把薩莎調回來，你身邊的人手也不夠用，你考慮過這些事情嗎？”林成海關切地看著安念蓉。“根據安全部和香港海關傳來的資料，有許多敵對間諜機關有大的動作，這一次情況很嚴峻。石寶和楊隼正在跟安全部交流信息，希望能夠儘快梳理出頭緒。”
“在他們冇有解決問題之前我不會離開中心。中心的技師們向我保證過，在這裡絕對安全。”安念蓉坐回到自己的椅子裡，漫不經心地點上一根香煙。“但我不能永遠不離開這裡，也不能永遠都被這種事情困擾，所以請他們抓緊時間。”
蘇菲的死馬上就會讓她忙碌起來，這不但會讓“歐洲明星計劃”繼續無限期地拖延下去，同時也會引來更進一步的調查，那麼羅門在巴黎的表現又會被重新提起並與這件事聯係起來，如果有人願意，那麼就此事的糾纏就會冇完冇了。
當羅門離開安念蓉的辦公室時，意外地看見崔寒站在走廊裡。他似乎專門在等羅門，用那雙大得要從眼眶裡滾落出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羅門。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殺死那個女人。”
“那又怎樣？”羅門大步從他身邊走過。“冇有人會在意你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你害怕看到她受那種折磨！”崔寒快步跟在他的後麵，衝著他的背影大叫。“我不知道你和這女人有什麼關係，不過，你的做法肯定會讓你倒黴的！”
“至少你的臟爪子再也碰不到她了。至於你想對她的屍體做什麼，我不在乎。”羅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停下腳步。“順便說一聲，她也不會在乎。”
看到羅門已經走到樓梯口還冇有停下來的意思，崔寒隻得停下腳步。
“我很高興你這樣做，羅門。你知道嗎？你就這樣做下去，早晚我會在我的辦公室裡看見你。”崔寒失控地揮舞著一隻枯瘦的手臂。“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要不是鐘老頭子包庇你，你早就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了！”
羅門微笑著向他揮手，輕快地跳下樓梯。
崔寒抓著麵前的欄杆，死死地盯著羅門，他的表情和目光讓羅門心生寒意。羅門得罪過很多人，但很少有人會像崔寒這樣讓他感到這種不自在。至少有一點崔寒說對了，有人願意看見羅門倒黴，而且現在已經有人在這麼乾。
馬西北坐在羅門的汽車裡等候著他。羅門和ACE的行動裡需要馬西北的支援，但現在他忽然想到，安念蓉的安全更重要，所以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羅門敲了敲車窗讓他從車裡下來。
“你留下來照顧安主任，暫時那邊我和ACE還能夠應付。”羅門從車裡拿出馬西北的背包塞還給他。“如果真有什麼戰鬥，楊隼和石寶肯定會需要你的支援，我認為他們還應付不了太複雜的局麵，不過你和這個鋼鐵堡壘會讓安主任很安全。”
“你確定要這樣做？”馬西北隻是聳聳肩膀，對羅門突然改變主意冇有異議。
“我想過了，隻有你留下我才不擔心這裡的狀況。”羅門用力拍拍馬西北的肩膀。“彆讓安主任少一根頭發，彆讓我們失望。”
馬西北笑了笑，也用力拍了拍羅門的肩膀，有力地攥了下拳頭。
“好運，你和ACE。”
人人需要好運氣，但運氣女神並不慷慨。
羅門現在懷疑，自己在過去的十年裡是不是已經把好運氣全部用光，所以現在才會步步維艱，又或者，是因為現在所麵對的敵人比以前的敵人強大得太多。在過去，他隻需要直來直去的戰鬥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而現在，敵人隱藏在暗中，叫人難以捉摸。一方麵，敵人並不出麵，借助於自己合理合法的身份在暗中推動一切可以運用的力量，使用合法合理的手段阻撓和破壞十三辦的調查，所有的決定都是通過最高決策層，這很聰明，也很陰險。
而更重要的是，“神諭”還把自己置身於高層的保護之下。
羅門的腦子裡閃過所有嫌疑人的麵孔，但讓人氣餒的是，這些人中的每個人都很符合他的條件，但是，不可能每個人都是間諜。鐘阡陌的去世打亂了一切計劃，也讓羅門的信心受到了打擊，他忍不住要問自己，這個時候他要依靠誰？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神諭”已經不是一個人、一個部門能夠對付得了的危險。最負責任的辦法就是，把真相公之於眾，真正立案進行調查。但是，事情會那麼簡單嗎？一旦揪出“神諭”，必然會在高層中掀起軒然**，有人因此失勢，有人因此上位，然後引發各個派係之間的權力重新分配。很顯然，這是一個危險的過程，而英明的做法就是，如果這種事情一定要發生，那麼人們至少能夠監控這個過程，按照自己的意圖來實現最好的結果。
這些事情已經超出羅門思考的範圍，上述想法隻是他的推測而已，而最大的證據就是這個十三辦，安念蓉的作用更像是要監控這個過程。他再次想到安念蓉的政治背景，想到她無視一切條條框框、膽大妄為的做法，這一切已經明白無誤地說明，她才是真正負有秘密使命的那個人。
羅門感到後背發涼。
現在他已經開始背離自己加入軍隊的初衷。他的願望是成為被用來對付外在敵人的軍人而不是參與到政治事件裡去。可現在，隨著對“神諭”的調查變得越來越深入，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他媽的還是要感謝鐘老頭子，是他一步一步地把自己設計到這件事情裡來，他原本隻是為安念蓉提供幫助，但現在他卻成了她的部下，如果安念蓉出了什麼紕漏，那他也得跟著倒黴。
在去蘇州的路上，羅門一直處於矛盾的心情當中。一方麵，被人擺布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另一方麵，對目前局麵的理解讓他覺得自己對調查“神諭”應該負有責任。
薩莎仍然守在江曼雲的病床前讓他很感激，同時他也意識到這樣的做法超出了同伴之間的情誼。這讓他感到迷惑。他們在美國是有過短暫的激情，但他始終認為那隻是工作的一部份，離開那個環境，那些激情就不再有意義，這是所有特工人員的共識，羅門之所以冇有向薩莎解釋是因為他覺得雙方都應該懂得這個道理，如果他去解釋反而會讓薩莎誤會。
打過招呼，薩莎識趣地離開病房。江曼雲緊緊地抱住羅門，無聲地啜泣起來。
羅門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用力把她抱緊。
羅門在路上已經詢問過，江曼雲流產是因為這一段時間以來她太過焦慮，精神始終處於緊張狀態造成的，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正是這段時間裡她身邊發生的所有不正常的事情，簡單地說就是因為自己。
“一切都會過去的。”他用下巴蹭著江曼雲的頭發，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江曼雲抬起頭，用手指擦去臉上的淚水，她的臉蒼白得叫人心痛。
“我很抱歉，羅門。”她想笑，但更多的眼淚奔湧出來。“我真的很抱歉。我是醫生，我早該做準備的。”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羅門鼻子發酸，把她抱得更緊。“不管我說什麼都表達不了的我的歉意，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我真希望有什麼可以彌補。”
“彆擔心，我們還有機會。”江曼雲摟住他的脖子。“我們還會有孩子，我的身體冇問題。”
“我擔心的是你。”羅門在她額頭上深深親吻著。
“你這次來就不會走了吧？”江曼雲忽然放開手，滿懷希望地看著羅門。
羅門遲疑了一下，慢慢地搖頭。
“我不能留下，而且我馬上就得走。”
江曼雲跪在床上，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夠從那個工作中脫身？”
“我不想騙你，但這的確需要一點時間。”羅門不敢看江曼雲的眼睛。“而且我也無法給你一個確定的時間。”
江曼雲慢慢地坐下來，拉起床上的毯子蓋住自己。
“這工作對你很重要？重要到連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可以忽略？”
“這是兩回事。”羅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你多少都應該對我的工作性質有所了解，所以你應該知道這不是哪個更重要的問題。我不會找借口，曼雲，發生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我希望我能找出辦法來兼顧工作和你，但就是這樣，我們也需要一些時間。”
江曼雲微笑。“其實我就有一個好辦法讓你兼顧，而且不需要太多的時間。”
“那你是幫我解決了一個大問題。”羅門頗為驚訝地看著江曼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我一直都這麼聰明。”江曼雲白了他一眼。“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辦法？”
從江曼雲的眼神裡羅門就意識到，她要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讓自己為難，但在這個時候你能不讓她說出來嗎？這些時間裡不隻是他自己在思考問題，江曼雲也在思考，而且很明顯，她對一切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