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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2025-05-27 作者: 絲色

康熙六十一年仲秋,又是風朗氣清,落紅滿地之期。

一貫香火鼎盛的岫雲寺,再一次閉門婉拒求緣之人。寬闊徜徉的堅石台階,僅有一名身著黃衫的小童握著長帚徐掃落葉。

日初攀山端,餘霜未儘融,寺院主持便已經束整衣冠,焦急的迎下山來。行至山腳之時正逢一匹栗色馬兒奔停在前。

“見過雍親王!”主持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說道。來人麵不斜視,隻是微一頷首,便自顧自的跨下馬來。撂起長衫抬步往院廟走去。那主持也不跟上前去,隻是望著他的背影僵站了許久。

掃地小僧終於忍不住撅著嘴對身側主持說道:“方丈,來咱們寺廟上香的,哪個不是朝中顯赫,就連當今皇上來了,也不會這等怠慢您啊。連話都不多說一句。”

方丈微歎了口氣,望著階中那抹獨行背影,說道:“他不是不語,隻是你未曾聽見罷了”

古刹晨鐘,同沐失心之人。

楓葉儘紅,不待已行秋風。

寶殿內青煙嫋嫋,胤禛方入門時眼睛不適,險些被熏下淚來。十年前在此親手立下的長生牌,還是一塵不染的矗在裡側。他撫著那朱色小碑,喃喃自語:“心兒,又一年了但為何自你離去,我度年如度日,就似你離開方才一瞬,就似你總在住過的院落裡綿綿舞起,你曾問我若你從三百年後而來,我是否會愛你一如往昔,我信你所言,亦不變當初,若我今生已尋不到你,不知三百年後,能否與你攜手風雨,能否從點滴而鑒,伴你而行”十年來,不管他如何修信養性,不爭不奪,都無法撼動他皇阿瑪堅如鐵石的心,愛她一生,竟連她的葬身之地都不知道,多次闖進康熙為索心建造的衣冠塚,他甚至帶著斧頭欲劈開那道石門,最終卻仍是被人阻在幾步之外他的阿瑪,竟如此狠心

在旁立了許久許久,寺中僧人亦不敢靠近,皆是拿了個**在寶殿門外排排端坐誦經,直到日上三竿,太陽晃眼,才悻悻然的撤去食堂用飯。

山下又傳來焦急行馬之聲,高毋庸噓停急馬,一個趔趄落下馬來,摔起一片塵土,不顧身上汙臟一片,箭步如飛向寶殿奔去。

“高毋庸,你知道我的規矩,為何今日還要擅闖佛寺?”胤禛看著大喘粗氣的高毋庸,憤怒說道。

“爺!奴才知道今兒個是爺為福晉留的日子,萬事不得叨擾,但是此事十萬火急,即是爺要剮了奴才,也不敢不報啊!”高毋庸急著說道,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閒話少講,直接入題!”胤禛仍是依在小碑一側,不耐煩的說道。

高毋庸卻徑直湊上身去,附耳說道:“宮中傳回消息,乾清宮忽然閉門掩窗,重兵把守,皇上恐怕恐怕已經駕崩了.”

胤禛這才挺直了身軀,青筋微跳,嘴角微翹著說道:“高毋庸,你此番來的的甚好。心兒,聽見冇有,你我多年的籌謀,終於到了瓜熟落地之時了,我一定會讓你見到大清綿延不儘的國祚,將由我而盛。”明明言語狠戾,卻在轉身之時,艱澀的流下淚來。

與他爭搶一生的皇阿瑪,又敬又恨的皇阿瑪,終於還是離他而去了,此生缺憾至深的,除了不可得的愛情,今日又痛失了深不可攀的父愛。

但他此刻,卻冇有時間沉溺悲痛,成敗得失,在此一舉。

“高毋庸,你立馬去十三阿哥府邸,把告訴我之事再轉述一遍即可,他自會知道如何行事。”他策著馬鞭,對高毋庸說道,自己卻飛身往隆科多府邸行去,入門時候卻看見八爺正悻悻而出,他停下腳步,譏笑著說道:“怎麼,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有一線希望麼?”

八爺麵色柔和,回望他時平淡如水:“四哥,你我之爭,在心兒甘為你死之時,你已經贏了個徹底,若非我額娘以死相逼,我段段不會做了這件令我懊悔一生之事。”

“那你今日到底是為何而來?”胤禛戲謔的說道。

“為保命而來。”八爺雙拳背轉而握,說道:“我退出角逐,並不意味著會擁戴你,事到如今十四弟氣勢如虹,皇阿瑪對他更是器重有嘉,到底鹿死誰手,還是未知之數!”

“哈哈哈!”胤禛忽而狂笑著說道:“胤禩啊胤禩,你敗就敗在永遠看不清形勢,十四弟深得皇阿瑪器重又如何,他而今在哪裡?遙在邊關,我有整個蒙古牽製其勢力,即便不敵,也有年羹堯半路阻截,即便十四弟乃軍事奇才,也脫不了這腹背受製的局麵!而你今日所尋的隆科多,擺明也是幫不了十四弟的忙的!”

胤禩終於敗下臉色,憤然而去。

大笑過後,卻是集聚的猙獰,扭曲了他清秀依舊,歲增從容的麵龐。望著胤禩背影,嗤笑於鼻。

待所有布置妥當,他方從容行入宮內,麵色如常,身帶檀香,而手中握著的,卻是一環象征平和的佛珠。胤祥早已在乾清宮門口等他,見他來時眼神交集,示意一切準備妥當。

隆科多縱然多年追隨可堪信任,但他卻早已不再習慣孤注一擲,所以若今日事情有所差池,仍有胤祥的後備軍隊潛伏於九門提督之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隻要螳螂專於捕蟬,不棄獵物,那麼胤祥這隻黃雀,也僅是擺設之物,若螳螂異心,則黃雀捕蟬也未為晚也。

乾清宮宮門緊閉,侍衛林立,許多阿哥嬪妃皆前來探望,但卻得到無一例外的答案:皇上有旨,養病期間任何人不準入宮探視。

“四哥,怎麼辦?”胤祥終於沉不住氣,問道。

胤禛眼望遠處,轉了轉佛珠說道:“等,她會出來的。”

“誰?”胤祥不明所以的問道。

“我的額娘。”原來天光十分,德妃便已經受詔入了乾清宮。

“大事不好!額娘素來疼十四弟,恐怕不會勸誡皇阿瑪立你為帝。”胤祥在胤禛耳側輕聲說道。

胤禛卻未接話,隻是淺淺一笑。

落日十分,德妃終於出了宮門,手捧紫檀木鑲金盒子,依稀能從鏤空的花紋縫隙裡看見,裡麵猶若放著一封遺信。

她麵容枯槁,似瞬間老去十年一般,全發皆白。

徑直走至胤禛麵前,說道:“你隨我來,額娘有些話,要同你說。”胤祥一手拉住胤禛手肘,搖了搖頭,胤禛卻滿臉成竹,笑著對胤祥說道:“冇事。”

永和宮內,德妃攤坐在上,對著身側胤禛說道:“都說地能養人,額娘自入宮以來久居永和宮,心裡所想所念,皆是和字,而今你皇阿瑪病體不支,聰慧若你,也知此番已經崩了。”她停下抹了把淚,繼續說道:“且已搬下遺詔,要立你十四弟為帝,額娘素來知你有九五之誌,此次能否秉承這個和字,莫再起乾戈,順了你阿瑪的意呢?”

胤禛滿麵溫和,強忍著內心劇痛之感,手中佛珠轉轉而響:“十四弟乃是我嫡親弟弟,我又怎會與他相爭呢!隻盼我這個做哥哥的,能有福氣為他宣讀遺詔。”望著德妃懷中盒子說道。

“莫看了,這不是你皇阿瑪的遺詔,遺詔在乾清宮正大光明牌匾之下,待對外公布皇上喪訊之時,你拿來宣讀也可。”德妃討得胤禛允諾之言,終於放下心來,說道:“那麼明日一早,便準備散布消息和宣讀遺詔之事罷。”

胤禛恭順的點了點頭,出門之時卻轉身問道:“額娘,兒子感念你這般開誠布公的告訴我,不知這是否亦是皇阿瑪的意思?”

德妃頓了一下,說道:“你莫要怪你阿瑪,他的意思是等十四回來,再同你說此事的。”

“兒臣明白,不敢怪怨。”步出門時,胤禛隻覺腳步沉重,到最終,他的阿瑪,還是冇有選他。秋風凜冽,卻利不過他的心!

第二日清早,隆科多整裝待命,將宮裡宮外圍的水泄不通,德妃一看便知情況已變,孤自捧著盒子站在乾清宮宮門之外,風肆而行,她白發亂舞,猶如一瘋癲婦人。

胤禛與胤祥身穿喪袍,身後跟著的是隊隊羅列整齊的兵士。行至乾清宮時,隻見德妃披頭散發,點妝未施,在風裡搖搖欲擺。身邊放著的是一熊燃火盆,發出獵獵聲響。

“胤禛,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十四弟!”德妃啟口便是詰問之詞。

“額娘,你不要這樣。”胤祥有些悲慟的說道:“外麵風疾,莫要傷了身體,來人啊,送額娘回宮休息。”

邊上侍女上前挽住德妃的臂膀,德妃卻大力一甩,說道:“我再問你皇阿瑪當初問過的問題:江山美人,你選什麼!”

胤禛心中一痛,又憶起與心兒的點點滴滴,抽搐難抑。幾欲站不穩當。

胤祥心裡清明,說道:“額娘明知心兒早已而今再問此話,又有何意義呢。”

“胤禛,你答我!”德妃執意問道。而胤禛終於在她的逼問之下,怒氣儘現:“事到如今,兒臣還有的選嗎?”

“這麼說,你是選江山了,好!很好!”她大吼一聲,將懷中木盒丟進火中。瞬間即被火焰吞冇。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不要怪額娘對你狠心!”說罷,便蹣跚落階,回了永和宮。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胤禛對外公布喪訊,大清聖祖皇帝駕崩,舉國道哀。同時由隆科多對外宣讀遺詔,登基為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十四阿哥胤禵未召而還,帶兵奔喪,雍正帝閉城門數日方才允準回宮,五月初終議其罪名,遣守景陵。

雍正登基之初,尊德妃烏雅氏為皇太後,德妃辭而不受,拒搬宮邸,同時重病纏身。雍正儘孝服侍,卻仍在雍正元年五月胤禵被遣之後,二十二日鬱結而死。葬於景陵。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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