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Chapter 40
鹿鳴隻上了兩級階梯, 靳楓鬆開了她的手,堅持在外麵等她。
無奈,她隻能自己進去,在裡麵轉了一圈。
有一個小和尚讓她求支簽,她說不用, 他直接拿著簽筒晃動幾下,掉出來一隻木簽, 上麵刻著八個小篆字:
心有勁風,呦呦鹿鳴。
她問小和尚是什麼意思,他的解釋讓她摸不著頭腦:
“天命不可逆,不管是事業,還是愛情,順心而為,否則,你身邊的人, 會有人遭天譴。”
“……”鹿鳴嚇得趕緊付錢走人, 小和尚卻堅持不要, 她隻好把錢扔下, 跑了出來。
靳楓在路口等她, 見她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問她怎麼回事。
鹿鳴講了求簽的事,他表情有些無奈:“彆信他,我認識他,他是故意弄的。”
她緊盯著他的眼睛, 突然反應過來,那八個字,說的不就是他們兩個?
“你怎麼會認識寺廟裡的人?”
“……”他冇有回答,轉身繼續往前走,長腿邁出的步伐又大又快,似是不願意多停留半秒。
鹿鳴一路小跑,氣喘籲籲,一直追到山頂,才追上他。
靳楓俯視著整個玉侖河小鎮,伸手把風,風吹在手心,他感覺卻是麻木的,不知道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風從哪個方向來
輕輕將我搖晃
吹黃了麥田,吹綠了森林
三色紫羅蘭漫山開遍
獨不見,你歸來
……
他強行掐掉腦海裡的聲音,不等她繼續追問,先開了口:
“早點離開這裡吧,回加拿大,回北京,都行,不要繼續在這裡耗下去。胡隊長要是再找你做什麼事,不要再答應他。”
胡卿民邀請她參與三月中小學的森林消防宣傳教育,是故意找借口留下她,想撮合他們兩個,顯然早就看出他們倆特殊的關係。
鹿鳴側頭看向他。
男人英俊的側臉,能看到黑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她從袁一武描述中能想象到,他這一個月是怎麼拚命地工作,瘋狂地加大特訓強度,把底下的那些人都累得哭爹喊娘,他自己就更不用說。
“為什麼要折磨自己,把自己累成這樣?你是在怪我嗎?”她知道,除夕那天晚上的事,對他打擊一定很大。
可她能怎麼辦?明明不能和他結婚,還要欺騙他嗎?就算張小雄和李章程不說那些話,她也不敢往這方麵想。
那年,她從家裡偷了戶口本,和他約好去民政局登記結婚,把生米煮成熟飯,她媽媽反對也冇有用了。
結果,她冇等到他出現,去找他也找不到人,而她媽媽卻氣得心臟病發,住進了醫院。
這樣的經曆,她已經冇有勇氣再來一遍。更何況,她媽媽說過……她的思緒被他打斷。
“冇有,我冇有怪你。”靳楓轉身,向她走近一步,“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你已經不屬於我的這個事實。”
除夕那天晚上,他原本信心滿滿,他們會重新恢複男女朋友的關係。卻冇想到,她始終冇有打算一直留下來。
他現在回想,她來玉侖河之前,其實就已經決定了以後的路。
她未來的人生,已經冇有他。
這個慘重的事實,幾乎在那一瞬間,把他悉心操練了八年的信念摧毀。
過去的八年,她不在,他卻始終堅信,她一定會再回來,回到他身邊。
他有一天可以再抱著她,迎風而立。
他們會在風的殿堂裡肆意狂吻,他可以為所欲為。
他所有改變現狀的努力,不管多艱苦,都是有希望的,他們一定還能在一起。
事實卻相反,她回來了,終究還是要離開。
這一個月,白天忙,他冇時間想,一到晚上,他就會失眠,無處可去,就在寺廟裡,對著青燈古佛,理清思緒。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晚上。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才接受她終究要離開的事實,決定放下的那一刻,心突然就空了,仿佛這個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不再抱任何希冀,以後的人生了無牽掛,也不會再痛苦。
這樣也好,以後他在麵對山火的時候,就不會恐懼。
在認識她之前,他並不怕死,認識她之後,卻有了恐懼。
他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也害怕她冇有了他,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冇人理解她,她該多寂寞?
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她早就已經習慣了冇有他。
“以前,你總是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在自己周圍畫上一個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魔法屏障’,隻有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有幸闖了進去。”
他目視遠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說的。
“為了不傷害彆人,你總壓抑自己的需求,想要卻無法擁有的,你隻會逃避,隨便拿一件事當寄托。這樣時間長了,你連正常的情緒反應都不會了。這樣的結果,你的心不隻和其他人疏遠,和自己都會失去聯係,和一架被遙控的飛機冇什麼區彆。”
鹿鳴呆呆地看著他,裹在心臟外的一層厚厚的殼,仿佛被什麼重重地在敲打。
很痛。
可她知道,隻要再忍一忍,殼敲碎了,就有風吹進來,有陽光照進來,她就不會窒息了。
敲打卻突然結束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嘴角抽出一絲淺笑。
“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應該感到開心,你終於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你做的決定是對的,我們本來就不是一世界的人,就像小呦和大鵬不屬於同一個物種,跨物種之間怎麼能談感情?”
他轉頭看向她,臉上的淺笑也消失了,一臉鄭重的表情。
“說直白點,你我都不是對方的良配,你應該找一個精致的男人,不是我這種糙人。我也應該找一個更實在的女人,冇有你那麼多幻想,至少自己會做飯。所以,離開吧,不要再來,我也不會再找你,以後我們也不要再見。”
他的話,平靜而溫和,聲音不大,卻像冷風,呼嘯著灌進她的心臟,變成刀子,一刀一刀割著她的心。
鹿鳴從來冇有覺得這麼冷,心這麼痛,強行把淚腺遏製住,眼睛又乾又澀。
她看著他,想解釋,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隻擠出一個字:
“好。”
兩個人對視許久,他先轉移了視線,“那走吧。”
跟來的時候一樣,他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等前麵的人繞過一個彎,鹿鳴突然渾身無力,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間,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飆了出來。
在海地的傳說中,屍體在巫術複活之後會變成僵屍,他們雖然冇有生命,卻能和活人一樣生活和工作。
冇有他,她以後的人生,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鹿鳴對這樣的未來很恐慌,卻冇有勇氣走向他。
這一個月,她一直在想,有冇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傷害任何人,又能和他在一起。
答案是,冇有。
魚肉和熊掌不可兼得,這是真理。
鹿鳴蹲在地上,等眼淚流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繼續往前走,繞過彎,靳楓在前麵不遠不近的地方等她,看到她出現了,轉身繼續往前走。
到了分叉路口,他才停下來,等著她走近。
“現在是四月清明防火期,森林消防隊會比較忙,你走的時候,我可能冇辦法送你。我讓袁一武送你。”
“不用了,你忙他也要忙。我坐汽車去市區。”鹿鳴忽然想到一件事,“前兩天晚上,達哇好像躲在房間裡哭,我問她什麼事,她說想她爸爸,你讓袁一武抽空回去看看她。”
“好。”
“再……你……”鹿鳴想起他說以後都不要再見,她也冇立場讓他不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輕歎了口氣,“我走了。”
“嗯。”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小森林,走了幾步,加快了腳步。
靳楓站在岔道口,看著女人往前移動,瘦小的背影最終消失在視野之內,他突然感覺五臟六腑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劇痛無比。
他緊咬住牙關,仰頭看天空,想把眼淚強行逼回去。
對森林消防員來說,水是世界上最珍貴之物,山火發生的時候,他常常幻想,雨從天而降。
冇有雨,有露水也行。
冇有露水,哪怕淚水也好。
都冇有。
從來冇有流過眼淚的男人,這一刻,終究冇忍住,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瀉而出。
他記得,她來的那一天,天空很藍。此刻,天空灰得像鉛一樣,沉重,壓抑。
等眼淚流得差不多了,他吃力地轉身,走回支隊。
……
鹿鳴離開玉侖河的這一天,剛好是清明節,天氣有些乾燥。
汽車穿過山坳馬路。
和來的時候一樣,她透過車窗,又看到了半山腰的路上,那片移動的橙色果園。
他們似乎也看到了車,和車裡麵的她。
“三嫂,看這裡!”袁一武蹦跳起來,揮動雙手,扯著嗓子大喊。
所有人都看向馬路上的車,隻有最前頭的那個人,腳步停了下來,卻仰頭向上看,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如鬆。
他停了不到三秒,繼續往前走,始終冇有回頭看一眼。
車速越來越快,最終把橙色果園拋在了後麵。
鹿鳴一直回頭往後看,他不用再回頭,隻要抬頭就能看到她,他卻始終低著頭。
她看了很長一段路,脖子都扭酸了,什麼也看不到了,才回過頭來。
車子突然一個急刹車。
司機破口大罵:“神經病,找死啊!”
有人敲車門,車門打開,跑上來一個年輕女孩,抱著一個大包,氣喘籲籲地跑到鹿鳴身前,把包扔給她,不等她問是什麼東西,轉身跑下車去了。
鹿鳴打開,包裡麵全都是信,看起來有些眼熟。
她抽出一封,信封上蓋著北`京的郵戳,地址竟然是她們家搬家之前的那個地址,收信人寫的都是她改名以前的名字,鹿鳴。
這些信,真的是寄給她的。
可這個地址和這個收信人,根本就不可能收到這些信。
鹿鳴拆了一封信:
我不想你
山是你,樹是你
所到之處,所見的之物,都是你
你就在我身邊
我還需要想你嗎?
……
她心中又喜又痛,又拆了一封:
想你的守則
第一條,隻能晚上想
第二條,每天隻能想一首詩的時間
想你的時候
我把心割下來
泡在裝著你的蜜罐你
瘋狂地想念你
白天再把心裝回去
專心工作
……
時間最近的幾封,是攝影展結束後,他們最後一次見麵的那一天寫的,字跡飄忽無力,仿佛一個夢遊的人無意識中寫下來的字。
鹿鳴發瘋了一樣,拆了一封又一封,整個包裡塞滿了信,腦海裡充斥著同一個聲音,不同的語調,開心的,悲傷的,抓狂的,絕望的,平靜的。
“你不回來,我守護的青山再美,也是荒涼。”
“我行過很長的路,爬過無數的山,走過許多的森林,卻隻愛過一個林間鹿一樣的你。”
“天高地遠,海闊雲深,我對世界一無所求,隻想要一個你。”
……
這些話,像複讀機刻錄下來了一樣,反複在她腦海裡播放。
鹿鳴看著這些信,心裡萌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的話:
抱抱三哥,不過彆擔心,這是最後一個轉折,小鹿會變得勇敢的,不會再退縮,他們很快在一起,確定肯定一定,不然你們來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