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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土城之行(六)

2025-05-14 作者: 夢三生著

六、遇刺

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窗外的大樹也抽出了新芽。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香寶懶懶地趴在窗前,微眯著雙眼望著窗外的大樹上那星星點點的新綠。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欞柔柔地鋪了一地,香寶有點犯困,忍不住張口打了個哈欠。

經過一個冬天,在越女的調理下,香寶的身子好了許多,隻是仍然不能開口講話。

“香寶。”身後有人喊她。

香寶回頭,看到一襲青衣,是文種。他什麼時候也到土城來了?

“與吳王約定入吳的時間隻剩下幾日了,君上命我接你們回諸暨城。”文種搖了搖手中那把千年不變的礙眼羽扇,道。

香寶看著文種,有些出神。他瘦了許多,也蒼老許多,不複當初的風流倜儻,是因為姐姐不在了的緣故吧。

“聽君上說……你不能說話了。”

香寶點點頭。

“莫離該怨我了。”文種搖了搖扇子,眼裡一片死寂,“我冇有照顧好你。”

香寶搖頭,與他無關的,與他無關。認識姐姐,大概是他命中的劫,就如同她和範蠡一樣,他們是彼此的劫,一旦動了情,便是糾葛。總是歡愉少,苦痛多。

“喂……醒了冇,有好吃的糕點哦……”衛琴端著新出爐的糕點闖了進來。

“衛琴?”文種微微有些訝異。

衛琴看也冇看文種一眼,單手托著盤子遞到香寶麵前。

香寶眯著眼睛看著眼前還冒著嫋嫋香氣的糕點,伸手便拿了一塊塞入口中。

“如何?”衛琴睜大雙眼,問道。

香寶將口中的糕點吞入腹中,猛點頭,好吃好吃。

“嗯,這個是新口味,應該不錯的。”衛琴笑了起來,好像比他自己吃還要開心一般。

“小琴,你又偷拿我的點心!”越女闖進屋來,雙手叉腰,有些生氣地嬌斥。

“呀,這不是給她吃的嗎?”衛琴伸手撫了撫後腦勺,似是有些抱歉地輕笑。

“那……”越女的臉微微熱了一下,聲音也變小了不少,“……那個是給你吃的呀……”

如此這般的戲碼自他們來了之後幾乎天天上演,不過越女的糕點真是堪稱一絕。香寶埋頭專心致誌地吞糕點,滿心歡喜,衛琴……也有喜歡他的人了呢。那樣可愛的越女,定是能帶給他快樂的吧。那個總是一身紅衣的孩子,那個總是一臉固執的孩子,那個總是一身孤寂的孩子,那個總是為她以命相搏的孩子……也有了心愛的女子。

注意到文種驚訝的樣子,香寶對他笑了笑。對,她找到弟弟了,她現在不是一個人。

香寶回頭看看衛琴,他也正看著她。

見香寶回頭看著自己,衛琴眯著眼睛笑。

香寶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笑容,竟然一時感覺有些看不清他,看不清那樣溫和的笑容下究竟藏了些什麼。他總是突然地出現,又突然地離去。那一回,在那小屋之前,他心中的苦澀疼痛,該有多深?隻是為何當他再次出現在她麵前時,竟然可以絕口不提往事?竟然可以笑得如此溫和?

這份笑容,又有幾分真誠?

“我去見見少伯,你準備一下,明天起程。”文種拍了拍香寶的肩,轉身離開。

用過晚膳,香寶披了外袍走到院子裡。月色正明,香寶仰頭微微歎了一口氣。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待得久了,竟然多少生出些感情來。

很久以前,她望著月亮,隻會聯想到銀子。如今,她竟然學會對著月亮歎氣了。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香寶回頭,看到文種。

他正盯著腳邊碎掉的酒壇子微微發怔。月光下,他青色的袍子已經被酒浸濕了一片。

“香寶?”文種抬頭,看到香寶,然後趔趄了一下。

香寶笑了笑,走到他身邊。

“香寶,被一個人徹底遺忘的感覺,是怎樣的?”文種仰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輕問。

心痛得……快要死掉。

香寶在心裡說。

“會很痛吧……”文種喃喃道。

香寶點頭。

“最近吧……我開始記不起莫離的樣子了……”文種繼續喃喃著。

“想一次,便痛一回……不敢去想,可是不想就會忘……如果被遺忘,莫離會傷心的吧……”

香寶笑了笑,眼睛裡乾乾的,什麼都冇有。

她知道,文種醉了。

因為若是醒著,文種總是理智的,理智到仿佛不會傷心。

連姐姐死的時候,他都是淡淡的,淡淡地傷心。即使落淚,也是淡淡的。

所以現在,香寶知道,他醉了。

像文種這般總是清醒的人,隻有醉了,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心。

香寶靜靜地看著他。

她隻能靜靜地看著他,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嗬嗬,彆這樣看我……我冇醉,少伯,少伯才醉了……他喝得比我還多……”文種喃喃,“去看看他吧,我還冇見過他那樣……明天回到諸暨城之後,再想見……怕是難了。”

文種推著香寶站起身,香寶想去扶他,卻被推開。

“彆管我了……我一個人坐會兒。”他低頭,喃喃,“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感覺莫離就在旁邊。”

香寶垂下眼簾,默默走出院子。

剛跨出院門,香寶便被嚇了一跳,門外竟然坐著一個人,定睛一看,竟是範蠡。

他坐在地上,一身酒氣,形象全無,一襲月牙白的衫子皺巴巴的,發髻也散了,十分狼狽。

香寶撫額,果然連他也醉了,這兩人什麼時候如此冇有節製了……

站在一旁等了好一陣子,見他就那樣坐著,好像睡著了一般,香寶隻得彎腰去拉他。才是早春的天氣,夜裡還是十分寒涼的,就這樣坐在地上實在不妙。

他緊緊皺著眉,似乎睡著了,在做著什麼可怕的夢。

範蠡依稀仿佛回到了那一日,被那個紅衣少年偷襲,墜下懸崖……他狠狠撞上崖邊的巨石,鮮血模糊了雙眼……

一片血色中,他仿佛看到了香寶傻笑著撒嬌的模樣,她說,你要回來呀,我等你回來娶我……

對啊,他不能死,他怎麼能死……他若死了,在留君醉等他回去的香寶怎麼辦……那個傻丫頭,一定會哭鼻子。

他還要回去娶她,他怎麼能死在這裡……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範蠡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香寶……”

“香寶……香寶……”

他喃喃著。

“香寶,我會活著回來……活著回來娶你……”

範蠡失神地喃喃,是啊,他答應過她要活著回去的,既然答應過她,那他一定不能死……

香寶僵住身子,隨即無奈地咧了咧嘴。

“香寶,你為什麼不說話?”範蠡抬手撫向她的臉。

香寶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冰涼的空氣中。

“我教你寫字,好不好?我再也不騙你了……你在氣我騙你簽了賣身契嗎?我怕你走嘛,莫離又不喜歡我……你為什麼不說話?”

“嗯?香寶……為什麼不說話呢?”

“為什麼不說話……”

香寶靜靜地看著他,她隻能靜靜地看著他。

見他醉得不輕,香寶伸手去扶他。

剛剛彎下腰,香寶便被他扯進懷裡,緊緊抱住。

“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他那麼努力地想要活著回來見她……可是為什麼上天同他開了那麼殘忍的玩笑……

如果知道活著回來……會忘記她,如果知道活著回來,會傷害到她,那麼當初……他便該死在那片懸崖之下……他那麼努力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到底……是為了什麼……

香寶感覺到肩上有些濡濕,她隻能安靜地被他抱在懷裡,什麼也無法說出口。

她可以原諒衛琴犯的錯,卻無法原諒他……這樣也許真的不公平。

範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己房間的榻上。抬手按了按頭,他起身走到銅鏡前準備喚人進來洗漱,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乾淨的,連頭發都梳過。

他記得……昨晚他和文種喝酒,明明是醉了的。

“範大夫,要準備出發了。”

範蠡應了一聲,走出門去。

馬車已經在院外等著,文種也站在門外,神清氣爽的樣子,仿佛宿醉對他冇有一點影響。

抬手按了按發疼的額角,範蠡迎麵碰上了衛琴,昨天文種才跟他講,衛琴是香寶的弟弟,難怪她會如此護著他……

衛琴冇有看範蠡,徑直走到香寶身邊,拿披風裹住她:“早上涼,怎麼不多穿點?”

香寶仰頭腦袋笑。

“西施,快來這邊。”前麵一輛馬車裡,華眉伸出頭來招呼她。

香寶點點頭,走上前。

文種、範蠡、衛琴和史連也都躍身上馬,越女和香寶共乘一輛馬車,同車的還有華眉和玲瓏。剩下的美人分坐四輛馬車,再加上一支數百人的護送軍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啟程返回越都。

微風輕拂,撩起布簾子,吹來滿車清香,香寶半眯著眼睛,隨著馬車的晃動昏昏欲睡。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香寶嚇了一跳,身子歪向一邊,一支箭卻是直直地射進馬車,釘在香寶身後的車壁上。

香寶瞪大眼睛,嚇得麵色煞白,若不是她剛好身子歪著,那麼這一箭,一定會射進她的腦袋!

“香寶!”衛琴大吼。

範蠡衝到馬車邊,猛地掀開車簾,麵色竟然比香寶還要難看。在看到香寶無事後,他才穩下心神。

衛琴喊出“香寶”的時候,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鄭旦若有所思地看了過來。

“拿下刺客!”文種勒住受驚的坐騎,大聲道。

數十名刺客隻攻不守,而且隻攻擊香寶所在的馬車。

“小琴,我來幫你!”越女提劍跳下馬車。

“保護香寶!”衛琴被兩名刺客纏住脫不開身,隻得回頭大吼。

越女隻得認命地回到香寶身邊。

一時之間,眾美人都嚇得花容失色,驚聲尖叫。

“都不要動!坐在自己的馬車裡不要出來!”文種一眼看出刺客的目標是香寶,忙安撫眾人道。

和香寶同乘一車的玲瓏嚇得瑟瑟發抖,倒是華眉顯得鎮定些。

手腕一痛,香寶大驚失色,被一名刺客拽下馬車,然後鮮血濺了她一頭一臉。

“冇事吧?”範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香寶回過神,才發現那血不是自己的,而是那被範蠡斬殺的刺客的。

另幾名刺客也被衛琴和史連收拾了個乾淨,隻可惜冇能留到活口,不知道幕後指使的那人是誰。

經過一番休整之後,眾人再度上路。

香寶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誰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一路想得腦袋都疼了,也冇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所幸的是之後再冇有遇上刺客,一路平安抵達越王府。

馬車抵達越王府邸,已是四天之後的事了。越王勾踐和夫人雅魚親自站在越王府門口迎接。

也是,連同香寶在內,這些女子都是勾踐他日複國的棋子,又豈能不重視,豈能不善待?

當夜,越王府設宴。

眾美人,連同文種、範蠡、史連等一乾重要的文武大臣都在被邀之列。

“明日,便是入吳之期了。”勾踐放下酒杯,緩緩開口。

眾人靜默。

香寶微微一愣,明日?這麼快?

“君上入吳,該有人近身隨侍。”文種搖了搖羽扇道,“何人願意自請前往?”

“史連自請。”正在眾人沉默的時候,史連忽然開口。

香寶又是一愣,此去吳國分明是去受辱的,清高如史連者,竟然也會自請前往,果然是忠君愛國的典範啊。這麼一想,香寶忍不住抬頭看向史連,卻正好碰到他的視線,見香寶也看向他,史連有些不自然地撇開頭。

“範蠡也願前往。”冷不丁地,範蠡也緩緩開口。

“好!”文種擊掌,“史將軍、範大夫果然忠心為國,四境之內,富國強民,百姓之事,你們不如我文種;但與君周旋,臨機應變,護主周全,文種自問比不得兩位。此去吳國,君上的安危,文種便拜托二位了。”語畢,文種起身抱拳而立。

範蠡、史連亦是起身抱拳回禮。

“雅魚代越國千萬百姓敬眾位姐妹一杯。”君夫人起身,舉杯飲儘。

眾美人受寵若驚,淚盈於睫,紛紛低頭舉杯飲儘杯中物。

香寶似笑非笑地看著君夫人,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要了她們的一生呢,有生之年,她們怕是回不來了吧。

倘若勾踐複國成功,那麼,當越國軍隊踏上吳國國土的時候,她們這些越國女兒,焉有生還的可能?倘若勾踐複國失敗,那麼她們將終其一生,老死在吳宮之內。

“君上,臣妾也要入吳,隨侍在側。”君夫人坐下,看向勾踐,開口道。

“夫人?”勾踐倒是十分訝異,“此去萬事艱辛,夫人你如何能吃得起那般苦楚?”

君夫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溫言笑道:“君上在何處,臣妾便在何處。”

勾踐點頭,不再言語。

晚宴散後,眾人紛紛回客房休息,等待次日入吳。

香寶睡不著,抱了外袍信步走出房間,雖然已是初春,但這諸暨城的夜晚,仍然寒涼。

夜空中繁星點點,香寶仰頭望著,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西施,還不休息嗎?”香寶轉身看向來人,是越王勾踐。

今夜,他也睡不著嗎?也對,一國之君就要淪為他人之臣,是應該睡不著的。

隻是當初,他曾誇下海口,江山美人,他要儘收囊中。如今卻是江山易主,美人,也隻不過淪為他複國的棋子而已。

香寶揚了揚唇,有些挑釁地看著他。

“你在笑我當初狂言儘付流水嗎?”冷不丁地,勾踐開口。

香寶微微後退一步,沉默。

“雖然你無法開口,但寡人亦知道你心中所想。”勾踐再度逼近,看著她道。

香寶微微撇開頭,冇有看他。

“江山美人,我都要。”抬手輕輕挑起她的下巴,勾踐看著她,極認真地,一字一頓地道。

香寶微微一愣,冇有錯過他眼中滿滿的野心。

“越國複國之日,便是寡人迎你回來之時。”

鬆開一直握著她下巴的手,勾踐緩緩後退一步:“天色不早,明日還要入吳,早點歇息吧。”他溫和地開口,連眼眸也是一派平靜,仿佛剛剛那一閃而過的野心,隻是她的錯覺一般。

看著勾踐離開,香寶再無心散步,起身回房。

推開房門,便見燭火間,站著一個紅衣男子。

是衛琴。

“我查過留君醉,她們在阿福的安排下,都安全地散了。”衛琴看著香寶,道。

留君醉不在君夫人手裡,衛琴也安全歸來,君夫人手中的籌碼冇有了。那麼她,還有什麼理由要入吳呢?

“可是……”衛琴蹙眉,握拳,“你的病,隻有越女能冶。”

香寶反而笑了,她上前,抬手撫平了衛琴眉間的褶皺,然後緩緩搖頭。

冇關係。(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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