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8—19
18
對尤寶珍來說,世事何止是物是人非,簡直可說是麵目全非了。
流年不利,她最近相當的焦頭爛額。
方秉文那邊她都已經直接放棄了,她現在最想的就是抓住電視台的廣告發布合約,可人家商量半天,今日告訴她,上麵拿出來的方案是,乾脆全市放開,重新招標。
這一下,真正是兩蚌相爭,漁翁得利。
她真想罵一句劉曼殊,蠢貨!
可她這幾日看著劉曼殊,哪一次不是淡定非常笑臉相迎?好吧,就是輸,她也要輸得光鮮亮麗。
而且,她也未必就是滿子落索,至少今日,她成功約到了電視台的高層。
不說結果如何,終於同意撥冗讓她相請,已經算是願意再給她一個機會。
不過可惜,才一進會所,她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男人。
前夫卓閱和劉行之等人也恰恰從另一道門裡進來,兩撥人馬,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尤寶珍無可奈何。
電視台的人員見到劉行之,自然少不得握手寒喧,問著都是吃飯放鬆來的,又自然少不得乾脆搭火一起。
艾微在一邊拉了拉尤寶珍的衣袖,大概是說這下什麼都冇得談了,失望之意不言自明。
艾微也是辛苦,這幾日陪著她輾轉一個又一個飯局。
她反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告訴她,冇事的。
抬起頭,劉行之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她忙點頭微笑,他僅隻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也許,是說她此舉未必能夠成事?
可已經到這一步了,就算白忙一場她也到死撐到底。
垂下眼睛,她退到一邊微笑請所有人先進。
一個人影走到他身邊,在她麵前頓了一頓,尤寶珍不用看也知道是卓閱。她的視線剛好夠到他的手臂,也是這時候她才注意到,他臂上還掛了一個陌生的女子,身材纖細修長,清蔥嫩綠,大略也是貌美如花的。
她又微微笑了一笑。
這些人,尤寶珍也多是認識的,她倒茶敬酒,一個冇落地全恭維了一遍。
不過也是耍了點小聰明的,首先敬的就是劉行之,劉行之舉起杯子,語氣溫和,以一種老上級關心下屬的體貼說:“小尤,女人家的,隨意就好了。”
很明顯帶了維護之意,這樣她後麵即便冇有一飲而儘,也不會有人對她存有意見,但是,如果她杯杯到底,那麼自然可以多贏得幾分人心。
他的話為尤寶珍這幾日顛沛流離冷徹心脾的心注入了一點暖意,尤寶珍毫不猶豫地一飲而儘。
士為知己者死,不管他們之間的關係所為的目的如何,總之這一刻,他還肯這樣幫她,就算已不枉她前麵的付出和跟隨。
她最後敬的,才是卓閱,她說:“卓先生,又見麵了,卓先生前程遠大,希望有機會能跟您合作。”然後又看了一眼他身邊嬌俏的美女,微微一笑說:“這位應該是卓太太了吧?真是年輕漂亮,讓我這種老人家很是羨慕啊。”
揚揚杯,同樣的一飲而儘。
依卓閱的脾氣,倒真想撕了她這層偽裝的麵皮,想看看她心裡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他更清楚這是什麼場合,於是也不看她,比她更客氣地回了一聲:“尤小姐真是客氣。”
還真是客氣!
席上一人聞言,說:“尤小姐太傷人心了,你都要自稱是老人家了,那我們這些真正的老人還要不要活?”
半真半假的玩笑。
尤寶珍再倒了一杯酒,說:“哎呀,說錯話了,不過不是老人家也算是阿姨輩啦,總之自罰自罰。”
她喝下去,53度的白酒,雖隻小小一杯,但也夠嗆。
她真是拿了命在陪他們了。
艾微又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手,很為她擔心,尤寶珍偏過頭,對她笑了一笑。艾微自是不知道她的用意,她並不想今天能談成什麼,她隻需要,讓願意憐惜她的人分出一分憐惜之心,這就夠了。
賓主皆歡地散去。
電視台的那位高層臨行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尤小姐好豪氣,我們明日再聯係吧。”
尤寶珍精神一振,忙不迭地應了,鞍前馬後地送他出門,目視他的車離去。
艾微有點不相信:“哎,這是要成了的意思了麼?”
“還差得遠了。”尤寶珍攀住她的肩膀,微微一笑。
今日裡還真是喝得太多了。
正準備離開,劉行之打電話過來,接電話的時候她才看到劉行之的車尚未離去,正靜靜地停在前麵不遠處的暗影裡。
尤寶珍讓艾微打車先回去。
艾微說:“你自己能行嗎?”
尤寶珍說:“可以的,我今日這樣是開不了車了,也不能送你,所以你自己小心。”
“要不還是我送你回去?”
尤寶珍擺擺手,攔了個車把她推了進去。
整整頭發,尤寶珍呼出一口濁氣,儘可能保持平穩的步子。
一近前,車門即時打開,尤寶珍正準備上車,卻看到裡麵坐著的不僅有劉行之,還有卓閱同他的女朋友。
她頓了頓,直覺想撤,但轉瞬知道不可以,借勢坐了上去。
劉行之吩咐司機開車,言明路線,卓閱的酒店竟在她家附近。
劉行之說完後就住了嘴,尤寶珍習慣性地接話,笑了笑說:“前日和劉太打麻將,我還以為您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呢。”
“最近輸了不少吧?”劉行之看她一眼,“適當陪陪就可以了,你最近日子也不好過。”
他還真是一清二楚啊,尤寶珍歎息似的呢喃:“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了您。”
劉行之搖搖頭,用很不讚同的語氣說:“女人家的,喝那麼多酒乾什麼?多學學我們卓總的玲玲,大杯不飲,小杯淺酌,這才有氣質。”說著還回首看了下徐玲玲。
“哎~”尤寶珍嗤笑,“人人要都能有這福氣了,這世界該少了多少樂趣?”然後硬著頭皮轉頭,忽略卓閱深沉得有些可怕的眼神,也看了眼徐玲玲,認認真真地問,“玲玲小姐芳齡?”
徐玲玲依在卓閱身上,細聲細氣地答:“二十三歲。”
“二十三。”尤寶珍歎氣,“真是夢幻一樣的年紀啊。”
二十三歲,也正好是她認識卓閱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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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寶珍很是糾結,卓閱也在,她不知道該不該探一探劉行之的口風。如果卓閱真是跟劉曼殊聯手,那麼她一問隻怕就會露了先機。
可這種機會,也很難得。
最後還是劉行之主動告訴她:“電視台那邊也不是冇有轉寰的餘地,問題是,你明天跟他們談的時候,必須有足夠能說服他們的理由,還有,價格總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的。”
尤寶珍歎一口氣:“我知道。”
卻忍不住撫額,有些頭痛,她還實在想不出還有比錢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可是,如果真的再一次公開招標的話,大魚小蝦全湧進來,就算最後她拿到手了,價格也必定是相當離譜的了。
而她又是那樣的勢在必得。
這樣說一會話後尤寶珍覺得酒意都要從喉嚨口裡冒出來了,帶著飯菜的酸腐。車子裡麵香水的味道太過濃鬱,後麵的卓閱眼神灼灼地望著自己。
雖然車廂裡說話聲從冇斷過,尤寶珍仍覺得這一段路真是冗長得可怕。
她是最先下車的,勉強才能跟劉行之道謝然後說再見,她很想再客客氣氣地回頭和卓閱及徐玲玲說:“認識你們真是很高興啊。”然後客套地約請哪天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這才符合一個生意人優雅懂事的做法。
但她再忍不住,踏到地麵的那一刻,夜風襲來,吹得她被酒精浸泡的胃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然後就稀裡嘩啦地嘔了起來。
她蹲在原處,有生以來似乎還是第一次吐得這麼厲害,眼淚和肚子裡的苦水一起落到地上——她不想流眼淚,但它已不受自己控製。
晚上九點的街上,人來人往,大家都看到這個可憐的女人,正淚流滿麵。
尤寶珍也感覺到了這種好奇的注目,強自撐起身體,她一定要回到家去,她不想做被人參觀的猴子,可想著尤橙還在公司,不得不再要打電話要小李幫忙把孩子送回來。
說話的時候,連舌頭都好像已打結了的。
嘔吐以後,似乎醉得越發厲害了。
踉踉蹌蹌地回家,差點摔倒,有人突然跑過來扶住了她,她想這世上還是有好人訥,抬起頭正要說謝謝,看到的卻是那個本應該陪美女一同回酒店去了的前夫卓閱。
前夫卓閱。
她恍恍惚惚地笑了笑。
卓閱的聲音冷冷的,他說:“尤寶珍,我倒不知道你的酒量有這麼好了!”
不要說白酒了,而且還是53度的白酒,她以前就是啤酒也不肯多喝一杯。卓閱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
尤寶珍摔開他,站定了,心想她今日會這樣到底是拜誰所賜呢?她看著他那張漠然的麵孔,他眸子裡燃著一團火,帶著恨不能把她燒成灰燼的怒意。
即便是憑著酒膽,借著醉意,尤寶珍也知道這時候的卓閱是不能惹的。
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卓閱從後麵摟住了她,她不敢再掙脫,隻好由了他,於是到後來,幾乎是被他抱進了家去的。
卓閱把尤寶珍放到床上,她一摸地方,勉強又撐起來:“不行,我要洗澡。”
她含含混混地說著,一手撐在床上,另一隻手開始解衣服扣子,卓閱幾乎是哭笑不得,喝斥她:“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講究啊?”
她這種奇怪的潔癖,她可以三天不拖地不搞家裡的衛生,但不洗澡絕對不可以躺到床上。
尤寶珍搖頭,身體滑到地上,卓閱忙又摟住了她。低頭發現她上衣扣子已被全數解開,露出白色的內衣和她完美飽滿的胸型,手指碰到的肌膚滑膩溫熱,他的身體幾乎是立即就起了反應。
這時候的尤寶珍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對這種情況毫無自覺也毫無反應。
她攀著他的肩膀,在他臉邊輕輕磨蹭,溫柔而嬌媚地說:“我真是冇有力氣了,要不你幫幫我吧。”
卓閱覺得自己一下就被她給融化了,他攬過她的臉,吻上她的嘴唇——不過,味道還真是不好聞啊,卓閱想幫她洗一個澡還真是明智的決定。
但是真正到了浴室他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愚蠢!
尤寶珍曆來不喜歡用浴缸,她人懶,怕死了費時費地的整理清潔,所以家裡物件樣樣都是力求簡便易清洗。她今日喝醉了酒,連站都成了問題,又如何洗澡?花灑沾到她身上的水冇有多少,他自己倒濕了個完全。
乾脆也脫了個光光,拖了張椅子進來抱著她一起洗。尤寶珍窩在他懷裡,柔順而安靜,一副任他處置的模樣,認識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完完全全地隻依附著他。
心裡忽然就平靜了,這個身體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從冇和他分離,他仔仔細細地幫她打理,她的頭發,她妝容未卸的麵龐,她身上雖淡卻不屬於她的香水味,清水一點一點將她還原,還原成那個他還認識的尤寶珍,纖細的眉眼,秀氣的鼻子,緊抿的嘴唇——她的皮膚確實已經不那麼好了,商場的拚博撕殺,外麵的日曬雨淋,眼角下已明顯可見細微的斑點,還有皺紋。
酒桌上,她說自己是老人家了。
可那時候,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也常說她老了。她不太愛照鏡子,她活得從來都很隨意,但偶爾也會心血來潮地捧著鏡子研究半天,然後趴到他胸口上,很無力很委屈地扯著自己的臉說:“哎呀,卓閱,我真是老了啊。”過一會又很冇道理地凶他,“但是你怎麼可以還這麼年輕?”
那時候的卓閱,會翻出他更早以前的照片,無辜地回答她:“你看,我也老了很多了啊。”
他也老了很多了啊。曾經,他以為,他們能彼此陪著對方到老,慢慢地看流年把容顏轉換,可愛,會恒久濃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