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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怎麼打

2026-10-28 作者: 棠玥寕

船回老宅,天快亮了。

淨慈被抬進內院。大夫忙了一個時辰。他傷得不輕。背上挨了幾棍。腿上,有刀傷。可最要命的,是胸口。他說,在渡口,他被按在地上,讓那幫人,踹了心口。斷了兩根肋骨。年紀大了,這傷,得慢慢養。

“他能挺過來嗎。”葉蓁問大夫。

“能。”大夫說,“這老師太,底子好。就是得靜養。三個月,不能下床。這江南的天,濕冷。得給他,多備幾個火盆。”

葉蓁點頭。她讓人,把火盆,全搬進了淨慈的屋裡。又讓人,日夜守著。這老人,替葉家,守了半輩子的光。如今,輪到她,守他了。

淨慈是第三天醒的。

他睜眼,先看見的是安兒。那孩子,坐在他床邊,捧著一碗藥。見他醒了,安兒笑了。

“師太,您醒啦。該吃藥了。”她說。

淨慈看著她。他笑了。那笑,扯動傷口,疼得他直皺眉。可他還是在笑。

“小主子。”他說,“你跟你外祖母,長得真像。”

“我娘也這麼說。”安兒說,“師太,我喂您吃藥。”

“老衲自己來。”淨慈說。他想撐起身。安兒忙按住他。

“大夫說了,您不能動。我來。”安兒說。她舀起一勺藥,吹了吹,送到淨慈嘴邊。淨慈張嘴,喝下。那藥,極苦。可這老人,喝得,像喝蜜。

葉蓁進來時,就看見這一幕。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這世上,能讓她女兒,親手喂藥的,冇幾個人。淨慈,算一個。

“娘。”安兒看見她,喊。

“藥喂完了嗎。”葉蓁說。

“喂完了。”安兒說,“師太可乖了,一口都冇剩。”

淨慈苦笑。葉蓁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安兒乖巧地退了出去。屋裡,就剩他們倆。

“感覺怎麼樣。”葉蓁問。

“死不了。”淨慈說,“閻王爺,還不肯收我。他說,我這燈,還冇點完。”

葉蓁冇笑。她看著淨慈。這老人,一輩子,都跟燈過不去。到這會兒了,還惦記著燈。

“那盞燈,我讓人去渡口取回來了。”葉蓁說,“燈罩碎了。燈芯還在。我讓人重新糊了。等你好了,還給你。這渡口,還得有人,點燈。”

淨慈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他點頭。

“多謝。”他說。

“是我該謝你。”葉蓁說,“你為了安兒,為了葉家,受了這傷。這江南,是我們欠你的。”

“不欠。”淨慈說,“葉家不欠我什麼。是我自己,願意。人這一輩子,總得,為點什麼。老衲這輩子,就為這盞燈。燈在,老衲就在。”

葉蓁沉默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宮裡。那盞長明燈。她娘,就是在燈下,教她認藥的。淨慈,就是那掌燈人。這一晃,這麼多年。燈,還是那盞燈。人,卻都老了。

“師太。”葉蓁說,“獨孤家的事。你知道多少。那口海外的井,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非要葉家的血。”

淨慈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清楚。

“那口井,是葉家先祖,造的。不是修的。是造的。”淨慈說,“當年,葉家的第一代家主,還是個江湖郎中。他漂洋過海,到了一個島上。那島上,有個洞。洞裡,有口泉。那泉,是活的。它能讓人,不生不死。可它,也能讓人,變成怪物。獨孤家的先祖,就是喝了那泉,才活到今天。可他,也變了。他成了,半人半鬼的東西。葉家先祖,為了製住他。就在那泉眼上,造了一口井。把那人,壓了下去。井,需要葉家的血,才能封。每過一甲子,就要用葉家嫡女的血,去加固一次。所以,獨孤家,才追著葉家的女兒,追了幾百年。他們不是要開井。他們是要,用葉家的血,救他們那個,被壓在井底的祖宗。”

“不是開井,是救人。”葉蓁說。

“是。”淨慈說,“可那井,不能開。那泉,不能放。獨孤家的人,不明白。他們以為,隻要葉家的血,能讓他們祖宗,恢複人樣。可他們不知道。那祖宗,早就不是人了。放出來,就是災。”

“那葉家,怎麼不告訴他們。”葉蓁說。

“說了。”淨慈說,“可他們不信。他們等了六百年。六百年,多少代人。他們隻信,祖宗還活著。就在那口井裡。他們要救他。這執念,比什麼都深。你跟他們,講不通道理。”

葉蓁沉默了。這跟中原的井,一樣。都是壓著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都是需要,葉家的血。她忽然覺得,這口井,這血,這債,怕是,真的,永遠都還不完了。

“那就,讓他們來找。”葉蓁說,“他們來一個,我擋一個。來一船,我沉一船。這天下,我不信,還擋不住,一個執念了六百年的家族。”

淨慈看著她。他笑了。

“你跟你娘,一樣。”他說,“又倔,又狠。可你娘,到最後,也冇能,把這事,了了。你想好了。這獨孤家,跟中原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不跟你講規矩。他們,隻跟你,講命。”

“那正好。”葉蓁說,“我葉蓁,最不怕的,就是玩命。”

門外,江風起了。吹得窗紙,啪啪響。遠處,江麵上,似有船號聲。從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像那海上的風,已經吹到了,這江南的江上。、

葉蓁從淨慈屋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姬珩在院裡的老樹下等她。她走過去。兩人並肩站著。風從江麵來,帶著水腥氣。

“他都說了。”姬珩說。不是問,是陳述。

“說了。”葉蓁說,“海外那口井,是葉家先祖造的。壓的是獨孤家的祖宗。六百年了。他們要葉家的血,去救那東西。這結,比我以為的,還死。”

“死結,也能解。”姬珩說,“他們不是要血嗎。我們就讓他們明白,這血,不是他們說了算。中原這邊,我們封了井。海外那邊,隻要葉家的女兒,不上他們的島。那井,就永遠,隻能壓著。他們再鬨,也是白鬨。”

“可他們不會死心。”葉蓁說,“這次是獨孤策。下次,就不知道是誰了。獨孤家的人,一代一代,全被那口井,拴著。這執念,傳了六百年。不是我們,打退一次兩次,就能了斷的。”

“那就一次,打疼他們。”姬珩說,“打到他們,再不敢,踏足中原。”

“怎麼打。”葉蓁說,“他們在海上。有島。有船。我們的人,不習水戰。追出去,就是送死。”

“不必追出去。”姬珩說,“等他們,再上岸。這江南,是他們的必經之路。他們的船,要補給。他們的人,要吃飯。我們把這條路,卡死。他們來多少,我們收多少。收幾次,他們就該明白,這中原,不是他們的獵場了。”

“你是說,守株待兔。”葉蓁說。

“是。”姬珩說,“這江南,我們比他們,熟。水路,我們比他們,通。他們想上岸,就得過我們這一關。這關,他們過不去。”

葉蓁點頭。這法子,笨。可管用。獨孤家的人,不可能,一直縮在海上。他們總得靠岸。一靠岸,就是機會。

“那獨孤信呢。”葉蓁說,“他那三艘船,還冇走。他就泊在外海。他這人,比獨孤策,更難纏。他不動。可他在等。等我們,跟獨孤策,先打個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那就讓他,白等。”姬珩說,“我們不打獨孤策。我們晾著他。他抓了淨慈,又把人放了。說明他,已經慫了。慫了的人,最好收拾。我們晾他幾天。他自己,就會亂。他亂了,就會來找我們。到那時,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你倒是,把人,都看透了。”葉蓁說。

“看人,是帶兵的基本功。”姬珩說。

葉蓁笑了。她抬頭。天上,雲很厚。冇有星。這江南的夜,總讓人覺得,天很低。低得,壓著人。

“明天,我想去一趟錢家。”葉蓁說,“他們跑了。可他們家的祖墳,還在。我讓人看著。這幾日,總該有人,回來上墳。我想去看看。也許,能碰上。”

“我陪你去。”姬珩說。

“你不上朝了。”葉蓁說。話說出口,自己先笑了。這江南,哪來的朝。他們如今,是離家在外。這陣子,朝裡的事,全靠姬政頂著。也不知道,京城那邊,怎麼樣了。

“京城有姬政。”姬珩說,“這江南,眼下,比京城要緊。”

葉蓁點頭。兩人說定。第二天一早,他們帶了幾個親衛,去了錢家的祖墳。

錢家祖墳,在城外的一片坡地上。鬆柏成林。石獸蹲在道旁,缺了耳朵。葉蓁和姬珩到的時候,天剛亮。晨霧,還冇散。他們遠遠看見,墳前,有個黑影。跪著。是個婦人。她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看見葉蓁,她的臉,一下白了。

“葉……葉當家。”她顫聲說。

葉蓁走過去。那婦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素衣。她跪在墳前。麵前,擺著幾樣供品。她是錢家的人。

“你是錢家的誰。”葉蓁問。

“我是錢家的二兒媳。”婦人說,“當家行行好。我是回來,給我公公上墳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跑的時候,冇帶上我。我帶著孩子,躲在鄉下。今天,是頭七。我……我就想回來,給我公公,磕個頭。”

葉蓁看著她。這婦人,手上有繭。衣裳,打著補丁。不像說謊。

“我不難為你。”葉蓁說,“你隻告訴我。錢家的人,往哪兒跑了。獨孤家,是怎麼跟你們,搭上的。說了,你就走。往後,這墳,你隨便上。”

婦人猶豫了一下。她咬咬牙,開口了。

“我公公,三年前,就搭上了獨孤家。有個海外的商人,先來找他。說是,要買葉家的藥。出價,比市麵高三成。我公公貪錢,就應了。後來,那商人,又讓他,幫忙找孩子。找葉家的孩子。我公公,不敢。可那商人說,找到了,給一座金山。我公公,就……就讓人,盯著藥行。再後來,獨孤策來了。我公公,就徹底,上了他們的船。跑的那天,他誰也冇告訴。帶著我大伯,我小叔,走了。他們去了……去了海鹽。”

“海鹽。”葉蓁說。

“是。”婦人說,“海鹽,有個鹽商,姓郭。是獨孤家,在中原最大的眼線。我公公,就是去投奔他了。”

葉蓁和姬珩,對視一眼。海鹽。姓郭的鹽商。這條線,又深了一層。

“你走吧。”葉蓁對那婦人說,“回去,帶著孩子,好好過日子。錢家的事,我不追究你。可你記住。若獨孤家的人,再找你。你就來告訴我。我保你,無事。”

婦人連連磕頭。她起身,慌慌張張地走了。

“海鹽。”姬珩說,“那地方,離江南,有兩日船程。郭姓鹽商,是獨孤家的眼線。這獨孤家,在中原,鋪了不止一張網。”

“網多,破綻就多。”葉蓁說,“這郭家,既然是大眼線。我們就去會會他。他不是鹽商嗎。鹽商,最怕什麼。最怕,官。我們以查私鹽的名目,去抄他的家。看他,還怎麼,給獨孤家,遞消息。”

“查私鹽,得動地方官。”姬珩說,“這江南,我們人生地不熟。可京城來的旨,地方上,不敢不聽。我這就,寫一道手諭。海鹽縣令,見諭,就得配合。”

“好。”葉蓁說,“我們,去海鹽。這次,要把獨孤家,在中原的眼睛,一隻一隻,全挖了。”

兩人回府。姬珩寫手諭。葉蓁收拾行裝。安兒聽說爹娘要出門,鬨著要跟。葉蓁冇允。這海鹽之行,凶險。孩子,不能去。

“你跟葉晚姑姑,和了塵哥哥,待在家裡。”葉蓁說,“娘去去就回。等娘回來,給你帶海邊的蝦醬。”

“娘每次都這麼哄我。”安兒撅著嘴,“可每次,都帶一身傷回來。”

葉蓁的心,軟了。她蹲下,跟女兒平視。

“這次,不會了。”她說,“這次,娘帶足了人。你爹也去。我們兩個人。你放心。”

安兒看著她。她伸出小手,勾住葉蓁的小指。

“拉鉤。”她說,“娘要說話算話。帶蝦醬。還有,彆受傷。”

“好。”葉蓁說,“拉鉤。”

母女倆,拉了個勾。葉蓁起身。她最後看了一眼女兒。那孩子,站在門裡。小小的。可她覺得,安兒,又長大了一點。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每次,出門的時候。

她轉身。姬珩已經備好了船。兩人上船。船離了岸。朝海鹽,去了。

江風,鼓著帆。船頭,劈開水麵。這江南的水,還是那樣。又深,又急。像這世上的事。你以為,看透了。可底下,還藏著,你不知道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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