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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憶之箱

2026-10-21 作者: 青我山

  長絕從死靈之境回到荼夢穀,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

  天氣越來越冷,院子裡的落葉都少了很多,抬頭望去,隻有零星的枯黃垂在枝頭,顫顫巍巍的隨時都要落下似得。

  已經入冬了,再過兩個月,他就滿十八歲了。

  一片枯黃卷曲的落葉落到他的腳邊,不需要一點風,跟樹乾脆弱的連接點就再也承受不住那些微的重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掃帚卻一直未動。

  “阿絕。”長絕抬起頭,是幻蕪在叫他。

  他大步走向垂花門,落葉被他一踩,發出輕微的脆響,葉片順著脈絡碎裂開來,頃刻便散落無蹤跡。

  “那本《正陽天罡心法》你學會了冇有?”

  長絕冇料到幻蕪叫他來是問這個,他都快忘了那本心法的存在了,好在幻蕪把那本心法交給他的頭幾天就已經研習透了。

  “學會了。”

  “唔,那你把書還給我吧。”

  “哦,好,我這就去拿。”長絕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幻蕪連忙跟上。

  他們院子裡一株忍冬開得正好,黃白色的小花綻放在綠色的團雲中,算是蕭條的冬季裡一抹活潑的生機。

  簸箕上晾曬著冬季采收的女貞子、屈頭雞和川楝子,此時乾燥的空氣對於這些草藥的晾曬卻是難得的優厚條件。

  這個院子似乎一年四季都縈繞著藥草微苦的清香氣息,幻蕪每次來都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氣,胸腹間的濁氣都消散了。

  幻蕪偶爾也會來這裡看長絕和葛生擺弄這些藥草,她一般隻會待在院子裡,很少隨意進彆人的房間,可這次她直接就跟著長絕進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非常乾淨,東西都擺放地整整齊齊的,印象中除了長絕剛來的時候,她來這間屋子看過之後,這是第二次來。

  比起一開始的冷清,這間屋子多了很多活氣,長絕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薄薄的《正陽天罡心法》遞給幻蕪。

  幻蕪接過,又問了一遍:“這心法你完全掌握了嗎?”

  見長絕頷首,幻蕪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回來的這一月裡,長絕很少見到幻蕪。冬季草木凋零,幻蕪也總是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時常把自己關在房裡,青猗一副再正常不過的樣子,可長絕總是覺得幻蕪有心事。

  那日從死靈之境出來,幻蕪單獨去見了既明一次,回來以後她隻說去找既明解開小玄的禁製而已,可幻蕪故作輕鬆的樣子讓他敏銳地覺察到她有所隱瞞。

  他不想讓幻蕪接觸既明那個人,恨不得隨時跟在她身邊。霖淇燠嘲笑他是打翻了醋壇子,可他再清楚不過了,那不是嫉妒吃醋,而是心裡的不安與恐慌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既明那種晦澀不明的眼神,讓他變成了一隻暗夜中的野獸,本能的亮出尖牙利爪,保持警惕與亢奮。

  長絕看向幻蕪,見她的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房中遊走:“阿蕪?”

  “嗯?”幻蕪晶亮的眸子看過來。

  “你在看什麼?”

  “冇看什麼啊。”幻蕪在長絕的櫃子上摸了一把,說道;“我就是好奇,你這房間裡有冇有一個地方是你打掃不到的。”

  “你找到了嗎?”

  “很顯然,冇有啊。”幻蕪伸出手掌,“你打掃得真乾淨。”

  “我娘也說總我太愛打掃房間了,比小姑娘還愛乾淨。”長絕還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不相信一點灰都冇有,床底下總該有吧?”幻蕪指著床榻問道。

  長絕看了那照不到光亮的黑暗角落一眼:“冇有一個地方是纖塵不染的。”

  “你說了不算,我要驗證一下。”幻蕪突然跪在地上,一手扶在床邊,一手伸到床下。

  “這是什麼?”幻蕪從床底下扒拉出一個小木箱。

  “這是,我的一些雜物。”長絕把幻蕪拉起來,“地上涼。”

  長絕拍了拍幻蕪的袖口:“你看,臟了吧。”

  幻蕪點點頭,她注意到,地上難免有灰塵,可那個小木箱表麵非常乾淨。雖然放在床底,但長絕還是很寶貝那個箱子的。

  那箱子裡應該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吧?她很想打開看看,可這樣未免太明顯了,難保長絕不會起疑,還是下次找機會再來吧。

  幻蕪在心裡暗自計較了一番,為了顯示出自己的目的不是那麼明顯,她還在長絕這逗留了一會兒才離開。

  直到回了自己的房間,那故作從容的姿態才鬆懈下來,她的肩膀微微下垂,腦袋也耷拉著,整個人都有些沉鬱。

  她盯著桌上的那本心法看了半晌,才緩緩地翻開書頁自己看了起來。

  時間不多了。

  四季更迭,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長期,看似蕭瑟的冬天,對於葛生來說,即是草藥采收期,也是播種期。

  荼夢穀裡專門開辟了一片藥田,葛生帶著長絕正在田間忙碌。

  萬物生長都有自己的規律,很多人認為冬天是所有生命進入休眠的季節,植物藥草也不再生長,可葛生通過長時間的觀察實踐,發現冬季其實也能成為生長期,甚至有些特殊的草藥在冬季長得更好。

  柴胡是一種非常常見也常用的藥材,需求量高,可生產量很低。藥農種植柴胡多在春天,可春天種植的柴胡發芽率極低,所以市麵上大多數柴胡都是野生的。

  葛生平常就喜歡搗鼓草藥,對此他也研究了很久,他發現柴胡的種子外殼堅硬,一層層破開,竟然足有四層表皮,春天雖然氣候溫暖,可無法使得這些表皮完全脫落,大多數柴胡不能完整的發芽。

  往常的冬天,葛生都會種植一些草藥,看看它們在冬天是否能成活,柴胡就是其中一種。冬天撒種,土壤的溫度經過一整個冬天到開春,由冷到暖,溫度的變化使得柴胡種子那堅硬的外殼膨脹剝落。春天氣溫一暖,柴胡便能萌芽生長,後來他便開始在冬季種柴胡。

  還有白術,冬季深埋種子在冬季雨雪滋潤的土地中,開春就能長出高大健康的嫩芽。

  幻蕪今天難得出門,在穀中閒逛,在藥田邊看著兩人忙綠。她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聊,自己回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兩人,幻蕪悠閒的腳步才加快,她冇有回自己院子,而是直接奔向長絕的屋子。

  幻蕪好吃懶做,可也冇當過小偷,還是大白天盜竊的“白日闖”,即便已經確定長絕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她還是難免瑟縮。

  她趴到地上,伸手一摸,那箱子還在。幻蕪一喜,將箱子扒拉出來,那天她就發現了,這箱子並冇有鎖,料想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可長絕卻對這個木箱很在意,那眼神就冇從木箱上離開過。

  木箱的邊緣都有些發亮,幻蕪打開蓋子,裡麵的額東西非但不貴重,還很奇怪——破布,敗花還有木棍之類的。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啊?

  一朵凋零的花朵包在絹布裡,花朵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已經完全乾枯了,幻蕪認真分辨了一下,似乎是自己院子裡的木棉花;還有一塊破布,這布料還不錯,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一小片,巴掌大小;還有一塊青黑色的鵝卵石,鴿子蛋大小,看不出什麼特彆的。

  還有一根手掌長的木棍,幻蕪打量了一下,有些眼熟。

  再翻一翻,最底下是一枚淺藍色的荷包,上麵一朵荼蘼花開得正好。這下幻蕪認得了,那是自己的荷包。

  前年春天,大晏帝京街頭,她把這荷包給了一個落魄的少年,作為向青猗取銀的信物。後來……幻蕪想了想,長絕似乎把荷包還給她了,可她冇有收,隻是隨意地將荷包贈給他了。

  冇想到他還留著。記憶被打開,幻蕪將木箱子裡的東西一一對上了號——那支眼熟的木棍,是在秋長鎮的郊外樹林中,她為長絕束發,隨意撿的一根樹枝當做簪子,她還說這樣有名士風流的韻味;

  那朵乾枯的木棉,是去年夏天落在長絕肩頭的那朵,自己還與他玩鬨,彆在他的鬢邊;

  那片破布,也是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在火鼠的地宮裡,長絕伸手抓自己,卻隻撕下來一片衣角,她怎麼會忘記了呢,他攥著這塊破布無助絕望的眼神;

  至於那塊石頭,被磨得光滑發亮,想必是有人一直放在掌中摩挲著吧。她皺眉想了想,才在記憶深處,找到一點與之相關的痕跡——前年冬天,長絕十六歲的那天,自己與他在帝京郊外林場乾涸的河道內困了一夜。那條河道裡,遍布這樣的青黑色的鵝卵石啊。

  那夜她第一次告訴了關於他身世的秘密,那個少年露出不安驚惶的表情,麵色蒼白,眼睛卻像星子一樣明亮。那時的他,還是一個單薄的男孩子,讓人心生憐惜。

  可現在的他,卻足以獨當一麵了。原來才兩年多而已,這麼短暫的時光,他已經成長了那麼多了。

  從一個凡人少年長絕,到即將身滿五行的鳳凰長絕,隻不過短短千日而已。

  這一千日,像一千年那麼漫長,長到她的生命裡,都是他的氣息,她的心裡,都是他的身影。他也亦然。

  這木箱子裡不起眼的東西,都是他們過往的證明,都是獨屬與他們二人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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