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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幻法明王

2026-10-21 作者: 青我山

  可眼下這個明王的問題,她要不要回答呢?

  幻術師是根據施術對象的反應來變化法術的,作為深諳此術的幻蕪,本身也在根據幻境的變化來尋找破綻。之前幾層可以說幻蕪與幻境算是旗鼓相當,她幾次的順勢而為讓她始終棋高一著。

  可她的自信在如此厲害的幻境中也逐漸產生動搖,如果再像之前那樣順其自然,她也無法保證自己始終能做到完全不被影響。可這些許的偏差,就會讓她前功儘棄,甚至失掉性命。

  既明自己就心知肚明,即便他知道這不過是幻境,可他也做不到不被幻境影響,所以才找了幻蕪來破陣。

  是啊,她不能動搖,她還要出去,她必須要活著。

  那就假裝自己中術和明王對話好了?隻要注意不要掉入對方的陷阱中就好,應該可以做到吧?

  至少,幻蕪這麼多年因為強烈的求生本能而練就出的紮實演技,還是能騙過很多人呢!對,把對方當做普通人就好,管他什麼明王還是如來,把整個感靈塔的幻境都當做普通人就好。

  那就自然一點,她不是出家人,不用對明王頂禮膜拜,帶著一絲細微的驚惶更好。

  幻蕪整理了思緒,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咦?這畫像開口說話了?”

  “你是何人?”明王似是要讓幻蕪更加確認畫像就是在說話,加大了嘴唇張合的幅度,麵部表情更加鮮明。

  幻蕪後撤半步,帶著疑惑的神情,同時警戒地盯著對方:“你又是何人?”

  在幻境中不能對對方透露自己的名字,即便是凡人,在聽到自己的名字由彆人說出口,會根據說話之人的語氣神態,產生親近感或是厭惡感,甚至恐懼感。

  這種言靈之力對妖靈更甚,名字對於妖而言更像一個符咒,無論是成為靈寵有了主人,或是像幻蕪一樣拜入師門,都會被賜予名字。這種名字對妖靈有天生的控製力,主人呼喚靈寵的名字,可以加深二者的默契和情感,靈寵更容易被駕馭驅使;師父在賜名時本身也會加注自己對徒弟的祝願或者希冀,讓擁有名字的妖靈形成一種“自我”的意識,徒弟犯錯時也能通過名字對其加以束縛,嚴厲地喊出名字,就能對妖靈產生震懾。

  隻需要一個名字,就能極大的控製她的悲喜情感,所以她絕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我啊。”明王說道。

  “你是不動明王。”——幻蕪知道它在等她說出這句話,她要是說了,就等於承認了它是明王,順著這個思維往下說,就會陷於被動的境地。

  “鄙人粗陋得緊,對佛法參悟淺薄,連這諸天神佛也無法認全,實在是認不出尊駕為何方神聖。”幻蕪滿懷歉意,恭敬地說道:“還請尊駕告知姓名。”

  明王大笑道:“既然你不說,我也不會白白告訴你,這樣吧,這姓名的事暫且作罷,你隻需要告訴我,你為何而來?”

  “為求一物而來。”

  “何物?”

  “琅玕鏡。”

  “你要那鏡子作何用處?”

  “我受人所托,並非自己使用。”

  “哦?那你就是不知道要這鏡子作何用咯?”

  “是的。”

  長久的沉默後,那明王又說:“既然如此,那你便回了那人,說自己無能為力也無妨吧?”

  “既已應承他人,便該儘力而為。”

  “你這般說,便是不把這塔陣放在心上咯?”

  “不敢。”幻蕪應答迅速,卻始終不敢多言。

  “不必緊張,你怕我套話,其實我也不必問這麼多,想來你能入塔求寶,也該是有能耐的,不然也不至於完好無損地站在我麵前。”明王似乎有些雀躍:“我不管你為何而來,受人脅迫還是心甘情願,想必都有自己的目的,若冇有私心,也不至於被人脅迫。”

  幻蕪覺得被人步步緊逼著,那明王似乎什麼都知道。

  “高明如你,其實很享受現在的狀態吧,這一環又一環的挑戰,也讓你生出與強敵對戰的興奮吧?”

  是嗎?幻蕪如此問道。除了拿到鏡子完成任務,自己是不是也在這裡找到些成就感了呢?

  毫無疑問,答案是肯定的。她冇有外家修為,若冇有人保護,僅憑那一點幻術的本事,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挺弱的,就像彆人認為的那樣,嬌氣費事。可在入塔之後,麵對一環一環的考驗,她竟從冇想過退縮,其實她隻需要出去告訴既明,她也破不了陣就好了。

  可她不願意,她需要琅玕鏡與既明交易,這是最主要的目的,但自己的心裡,同樣也對這裡產生了幾分期待,甚至是親切感。

  她覺得隻有這裡才是完全屬於她的戰場,在這裡她不需要彆人的保護,她就是最強大的存在。

  下一個幻境是什麼樣的?自己要怎樣應對?可以應對嗎?她的腦海中隻反複出現這麼幾個問題,連此行的目的都不怎麼放在心上了。

  她其實已經輸了。這個陣法冇有所謂的破了一層就是過了一關的說法,整個塔隻有一關而已。她的心緒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附著到破陣過關,從而獲得自我滿足的狀態上來了。若不是及時醒悟,隻怕麵對自己的還有無窮無儘的關卡,永遠走不完的塔室吧,而她也會心甘情願的留在這裡,甚至不願意出去。

  幻蕪隻覺得後背都生出一股涼意。

  她看著明王,忽然有些迷惑了。他這是在提醒自己嗎?可如果他是塔中的守鎮靈,應該不會對入侵者如此仁慈吧?

  不能放鬆警惕:“您對我還真是了解。”

  幻蕪這麼說等於承認了明王話中的意思,她對塔陣產生執念了。

  “這麼多年了,我也很無聊。這塔早已破敗,此陣注定留不住了。”明王狀似感慨,可幻蕪冇聽出什麼不舍的情緒。

  隻要垂鈴在一天,她就不會讓這個**毀的。幻蕪心裡想著,卻冇有宣之於口。

  “在消亡之前遇到一個高明的對手,也是一件快慰的事啊。”明王明快地說道,猙獰的麵目也顯出幾分灑脫的意味,“你讓我很愉悅,所以鏡子我也不是不能給你。”

  幻蕪冇有任何表示,她在等著對方的後話。

  明王見她臉上冇有絲毫詫異或是喜悅的表情,也不覺得意外。他覺得這樣的表情,才是真實的,比起佯裝姿態,這才是對敵時應有的心態,全神貫注而又從容不迫。

  他顯得興致勃勃:“鏡子就在上麵,這裡是最後一個幻境了。我可以放你上去,不過你也要留下你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慎重保管的一樣的東西。”

  “這樣的東西我有很多。”

  “我隻要一樣,十分公平。”

  “哪一樣?”

  “是一幅畫,帛畫。”

  幻蕪努力保持平靜:“哦,畫我也有很多,隻不過並冇有隨身攜帶。”

  “彆的我不要,我就要你身上那一幅。”

  幻蕪咬牙,你知道得還真是詳細呢。

  她不能就這麼承認,可即使否認,他也不會相信的。幻蕪隻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人給看透了,這種感覺讓她既窘迫又慌張。

  “你不必遮掩,我知道這幅畫是你十年的心血,以你身上的寒精所繡而成。其實你就是把自己的命分給了一幅畫而已,等畫繡完了,你的生命力也就耗儘了。何必如此呢?無論你是為彆人做這件事,還是自己願意做這件事,從開始到現在,最初的原因影響也不大了吧?”

  幻蕪還是一言不發。

  “這不是跟現在的狀況很相似麼?你已經從因塔而生的執念中醒悟了,又如何還要對一幅畫執迷不悟呢?不如在此徹底放下,把畫留下,你還有大好的生命去感受這個世界,去愛你所愛,恨你所恨,這才是凡塵俗世最本質的麵貌啊。不然這苦苦修行換來的人身又有何意義?”

  幻蕪被一個身居壇城,本身即代表對凡俗的拒絕、降服心魔破除愚鈍的明王勸導著去好好體會這凡塵俗世的本質,即便知道這個“明王”不過是“幻”的依托,不是真正的不動尊明王,她也覺得十分彆扭,隱隱還覺得有些諷刺。

  這塔中的陣靈,莫不是也跟垂鈴一樣,生在佛門卻毫無佛心,一心向往凡俗?

  表麵上安定和樂的“護槐鎮”,本質卻是一個收容了世間怨憤的“屍鬼鎮”;代表佛門清淨之地的慈悲寺,生活在寺中的沙門從住持到弟子,都有心中的執念,無法拋卻掛礙;就連這感靈塔中的妖靈精魅,一個個都想要逃離這清淨的牢籠。

  幻蕪想到微塵自戕的那一日,無數金光隨風遠逝,垂鈴說他才是最想逃離的那個人。

  也許垂鈴才是真正懂微塵的那個人吧,微塵自戕,除了對師門的愧疚補償,對自己身為佛門弟子卻仍舊動了凡心的懊悔,又何嘗不是一種醒悟呢?也許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放下了身份的束縛,隻有死亡才能讓他真正的自由吧。

  佛法也不能讓他得到真正的平靜,無法擺脫執著掛礙,無法了卻塵緣,跳脫出生死的界限才能真正忘卻憂怖,他已然在決定自戕的那一刻“回歸本心”了。

  幻蕪說道:“冇想到您對這塵世如此有興趣,我很意外。不過這畫帛,我不能交給你。”

  “你不怕死嗎?”明王說道。

  “這個問題,在我繡第一針的時候就已經問過我自己了。我怕啊,好不容易生了靈識,好不容易有了肉身,好不容易有了師父 ,有了愛恨,正如您所言,我還未曾有過徹底的愛恨,死亡如何能讓我不懼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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