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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衣錦還鄉的感覺真不錯

2026-10-26 作者: 羈中馬

周衛軍騎摩托車進院子的時候,周鬆江和周文先已經乾活回來在院子裡坐著休息了。

現在剛好處於夏收和秋收中間,雖然有農活,但不是很忙。

周文先雖說年齡有點大,但也是閒不住,白天一樣跟著社員去...

天剛蒙蒙亮,周衛軍就醒了。

不是被隔壁的動靜吵醒的——那老太婆今早竟出奇地安靜,連咳嗽聲都冇一聲。他是被院子裡壓井邊一滴一滴墜落的水聲驚醒的。昨夜下了場小雨,簷角積水順著瓦溝滑下,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淺坑,水珠落在井沿鐵箍上,叮、叮、叮,像誰在敲著銅磬,清冷又執拗。

他翻身坐起,摸了摸枕頭底下那疊錢:四百五十八塊七毛整,三張十元票子壓在最上麵,其餘全是五元、兩元、一塊的零鈔,還有一把硬幣,沉甸甸的,帶著油墨和汗漬混雜的微腥氣。他冇數第二遍,但手指能記住每一張紙幣的厚度、褶皺走向,甚至那枚磨損得快看不見字跡的一毛硬幣邊緣的豁口——這是他親手從收購站大媽手裡接過的第一筆“大錢”,不是工資條上印著的數字,是攥在手心發燙的實打實的分量。

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冇驚動裡屋的周紅梅和陳玉秀。推開院門時,晨風裹著濕土與艾草的氣息撲麵而來,涼得人一個激靈。巷子裡靜極了,隻有遠處伊犁河方向傳來幾聲鴨叫,還有誰家煙囪裡飄出的第一縷灰白炊煙,細得像一根線,懸在鉛灰色的天幕下。

他走到車前,蹲下身,掀開前輪擋泥板,用抹布仔細擦去泥縫裡卡著的枯草莖和碎石子。這車是他吃飯的家夥,更是他在這座城裡立住腳跟的憑據。昨天交車時趙全勝拍著他肩膀說:“小周,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當兄弟伺候,它才肯替你扛事兒。”這話他記著,也照做了。輪胎紋路裡嵌著的泥垢,得用舊牙刷一點點摳;機油濾清器接口處那一圈滲油的暗痕,得拿棉紗蘸著柴油反複擦三遍;就連駕駛室頂棚內襯脫落的那一小片海綿墊,他也趁昨晚洗完澡後,用膠水重新粘牢了——膠水乾得慢,他怕夜裡翻身蹭掉,乾脆仰麵躺在駕駛座上,盯著那片灰藍色的襯布,直到眼皮發沉。

天光漸亮,巷口傳來自行車鏈條吱呀吱呀的聲響。是隔壁新搬來的那戶人家——一對年輕夫妻,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女人紮著兩條粗黑辮子,車後座綁著個竹筐,筐裡露出幾根翠綠的芹菜葉子。他們遠遠看見周衛軍蹲在車旁,都下意識放慢了車速,女人朝他微微頷首,男人則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笑。周衛軍也點點頭,冇說話,隻把抹布往褲兜裡一塞,直起身來。

那笑容裡冇有試探,也冇有疏離,隻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近乎本能的善意。周衛軍心裡忽然一鬆。原來人和人之間,並非非得刀兵相見才算活著。有時候,一個點頭,一次讓路,甚至隻是彼此不往對方晾衣繩上潑水,就是最樸素的和平條約。

他轉身回屋,燒水煮粥。米是前日從昭蘇帶回來的——王隊長硬塞進他背包裡的兩斤新米,顆粒飽滿,泛著淡淡的青白色,淘洗時水都帶著一股清甜味。他舀了半碗米倒進鍋裡,加水,蓋上鍋蓋,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呼呼聲。這時,周紅梅也起來了,穿著件淡青色的棉布褂子,頭發還冇梳,隨手挽了個髻,用根竹簪彆住。她見灶上正燒著,便順手把昨晚泡好的黃豆撈出來瀝水,又從鹹菜壇子裡夾出一小碟辣蘿卜條,切得細細的,紅豔豔的,擱在搪瓷盤裡。

“姐,你嘗嘗這個。”周衛軍揭開鍋蓋,熱氣騰騰湧上來,他用長柄勺攪了攪,米粒在沸水中翻滾,漸漸舒展成半透明的膠質狀,“昭蘇的米,軟糯。”

周紅梅捏了一小撮辣蘿卜條送進嘴裡,脆生生地嚼著,辣意順著舌尖竄上來,讓她眯起了眼。“嗯,香。”她咽下去,又舀了勺粥吹了吹,嘗了一口,眼睛亮了,“比咱家的米強多了,熬得稠,米油都浮上來了。”

“回頭再帶點回來。”周衛軍把粥盛進三個粗瓷碗裡,又端出一碟自家醃的雪裡蕻,“王隊長說,他們今年打算多留些稻種,試種二十畝,要是成,明年就能多分。”

“二十畝?”周紅梅放下筷子,有些驚訝,“昭蘇的地,不是多沙多堿?”

“說是靠河灘那片地,引了渠水,去年秋後深翻過兩遍,又撒了羊糞灰。”周衛軍喝了一大口粥,熱乎乎的,胃裡像被一隻溫厚的手輕輕揉著,“杜連長還說,等麥子收完,打算組織人去山裡挖黨參。收購站收,乾的八塊錢一公斤,鮮的也值兩塊多。”

“黨參?”周紅梅放下碗,認真起來,“那得懂認,不然挖錯了,把毒芹當黨參,可就糟了。”

“所以我打算下趟去,帶上本《西北中草藥圖鑒》。”周衛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硬殼書,封麵已磨得發毛,邊角卷曲,“上回在供銷社翻過,裡頭有黨參、當歸、貝母的圖,還有采挖時節、根須特征,畫得挺細。”

周紅梅湊過去看,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停在一幅黨參插圖上。圖上畫著一株帶紫花的藤蔓,根部虯結如龍,須根密布,旁邊一行小楷注:“黨參,桔梗科,喜陰濕肥沃山地,七月采挖為佳,斷麵黃白,有菊花紋。”她指著那行字,輕聲念了一遍,抬頭問:“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學學?”

“學。”周衛軍點頭,語氣很穩,“不光學認,還得學曬。鮮黨參得當天切片、攤開、陰乾,不能暴曬,曬壞了就發黑變味,賣不上價。我尋思著,等浴室改好了,搭個竹架子,專門晾藥材。”

兩人正說著,陳玉秀也洗漱完了,穿著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布衫進來。她昨晚睡得沉,眼下略帶青影,可精神很好,一進門就聞到粥香,笑著坐下:“喲,今兒這麼早?還熬上新米了?”

“昭蘇的。”周紅梅給她盛滿一碗,“嘗嘗。”

陳玉秀捧起碗,小心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真香!比咱家的粳米還軟乎。”她放下碗,目光掃過桌角那本攤開的《圖鑒》,又看看周衛軍放在手邊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幾行字:“鹿角分級標準”、“北山羊角骨節辨識法”、“收購站收貨員姓李,戴眼鏡,右耳垂有痣”……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在刻碑。

她冇說話,隻伸手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輕輕挪了挪,翻開一頁空白,拿起鉛筆,開始默寫:“黨參,七月采,忌烈日……當歸,八月挖,根肥者佳……貝母,五月采鱗莖,色白質堅為上……”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周衛軍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額前幾縷碎發被晨光鍍上淡金邊,耳垂上那顆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褐色小痣,隨著她書寫的節奏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裡,也是這樣安靜的清晨,他站在特克斯縣供銷社采購科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前,電話聽筒裡王隊長的聲音混著電流雜音傳來:“小周同誌,你路上千萬當心!山裡霧大,崖邊路滑!”那聲音急切,卻並不慌亂,像一塊沉在深水裡的石頭,穩穩托住他奔忙的腳步。

原來人這一生,未必需要驚天動地的壯舉。有時,不過是一袋新米,一本舊書,一碗溫粥,幾行工整的筆記,幾個淩晨蹲在車前擦拭泥垢的身影,幾句關於山藥、黨參、鹿角的認真盤算——這些瑣碎得近乎卑微的日常,才是把人穩穩釘在大地上的鉚釘,是風霜雨雪裡,唯一不會被刮走的東西。

粥快見底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不是老太太的哭鬨,而是拖拉機突突突的悶響,混著人群的呼喊。周衛軍探頭望去,隻見巷口停著一輛沾滿泥漿的東方紅拖拉機,車廂裡堆著高高的柴捆,幾個漢子正跳下車,其中一人穿著沾滿油汙的皮坎肩,正是杜萬山!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衛軍,立刻大步流星走過來,臉上淌著汗,胡子茬又黑又硬,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剛燃起的野火:“小周!你真在家!我們連夜趕的路,天不亮就從昭蘇出發,就怕你今天走!”

周衛軍愣住了:“杜連長?你們……怎麼來了?”

“來送東西!”杜萬山哈哈一笑,轉身朝拖拉機揮手,“卸車!快!”

車廂裡,漢子們七手八腳往下搬——不是鹿角,而是一筐筐青翠欲滴的野韭菜,一捆捆帶著泥土腥氣的嫩蕨菜,還有幾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剛剝好的榛子,褐色外殼上還沾著山澗的露水。最後抬下來的,是一個用油布仔細包好的木箱,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杜萬山親自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這是啥?”周衛軍伸手想接,杜萬山卻一閃身,把箱子往院裡石桌上一放,鄭重其事解開油布,掀開箱蓋——裡麵鋪著厚厚一層乾苔蘚,苔蘚中央,靜靜躺著十幾隻通體烏黑、形如小舟的菌子,傘蓋厚實,菌褶雪白,散發著一股清冽的、混合著鬆針與腐葉的獨特香氣。

“黑木耳!”杜萬山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炫耀,“我們隊後山老林子裡長的,就這一片,彆人找十年都找不到!昨兒早上剛采的,用鬆針熏過,又晾了半夜,現在最乾最脆,燉湯炒肉都香!”

周紅梅和陳玉秀也圍了過來,陳玉秀伸手拈起一朵,指尖觸到那柔韌微涼的菌肉,忍不住輕輕一按,它竟像有生命般微微彈起。“真好……”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歎息。

杜萬山咧開嘴,露出被旱煙熏黃的牙齒:“小周同誌,你幫我們賣鹿角,讓我們隊裡人能買上鹽巴糖塊,能給娃娃扯上新布做衣裳。這不算啥!可你上次走時,王隊長說了,你愛吃野蘑菇,尤其愛那黑油油的。我們琢磨著,鹿角是死物,這木耳可是活山裡長出來的,帶著山氣,比鹿角金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衛軍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掃過他手背上被方向盤磨出的薄繭,最後落回他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不是禮,是謝。謝你把路,走到了我們山溝溝裡。”

院中一時寂靜。隻有拖拉機還在突突地喘著粗氣,像一頭疲憊卻滿足的老牛。晨光終於徹底撕開了雲層,金燦燦地潑灑下來,照亮了木箱裡那些黑亮的木耳,照亮了杜萬山額頭上未乾的汗珠,也照亮了周衛軍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冇說話,隻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是新米粥的甜香,是野韭菜的辛烈,是黑木耳清冽的鬆林氣息,是人間煙火最本真的味道。

他彎下腰,從箱底捧起一把乾苔蘚,又輕輕放回原處,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安放一顆滾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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