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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章:等出招再應對

2026-10-26 作者: 綁瘋繩

石海龍起身招呼,楊光明也跟所有人都點點頭,然後就回去了。

“這麼晚跑過來,看來是真的遇到大麻煩了!”

石海龍笑著發煙,嘴裡還說著,至於新船廠什麼麻煩,其實石海龍已經能夠想到,無非就是接...

石海龍推開門,屋內茶香未散,煙氣卻已淡得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浮影。劉震元正把最後一張牌“啪”地扣在桌上,咧嘴一笑:“輸得心服口服——你這回回來,連牌運都壓我一頭!”

譚五端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口濃茶,茶漬沾在胡茬上也懶得擦:“震元哥,你少扯閒篇。海龍剛從縣裡回來,船廠的事,得定個章程。”

王阿昌冇說話,隻把膝頭攤開的幾張紙往中間推了推——是手繪的船廠平麵草圖,鉛筆線被反複描過三次,邊角磨得起毛。最醒目的是東側那塊空地,用紅墨水圈出,旁邊小字標注:“崖下風道足,日照長,宜建烘乾棚三座;再往後,可拓木料堆場,留三十米轉運通道。”

石海龍俯身細看,指尖在紅圈上停了停,又點向西北角:“這塊坡地,原先老船塢塌了半邊,土質鬆,但底下是整塊青石基岩。若打深樁,做龍門吊基座,比填土強十倍。”

何全根一拍大腿:“對!我前年修漁網架時挖過,往下兩尺就是硬岩!”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陳勝強喘著氣掀開竹簾,額角沁著汗珠:“七哥!碼頭上……鄭善奇跟楊光承打起來了!”

屋裡靜了一瞬。

譚五擱下缸子,聲音低了三分:“為哪樁?”

“為抬木料。”陳勝強抹了把臉,“善奇說他帶的六個人該分三十根料,光承說按人頭算,每人抬四根,他組八個人,該拿三十二根。倆人爭著搶同一捆杉木,杠子磕上了,光承胳膊被劃了道口子,善奇的褲腿撕了……現在鄭家那邊七八個爺們圍過去,楊家也來了四個壯漢,鋤頭鐵耙都扛出來了。”

石海龍冇動,隻盯著草圖上那圈紅墨水,像盯著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片刻後,他直起身,抄起掛在門後的帆布包,裡麵裝著今早從縣信用社取來的錢——三疊嶄新存單,還有一遝現金,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他走到桌前,把錢往譚五麵前一推:“五叔,你數一數,一百二十八人,每人五十塊預支,餘下的等滿月酒後結清。”

譚五怔住:“這……才撈一百多根木頭,哪來這麼多工錢?”

“木頭是次要。”石海龍拎起牆角的鐵皮喇叭,“他們抬的是新船廠的地基。誰今天抬得賣力,誰家小子明年進船廠學鉗工,我點頭;誰敢在碼頭動鋤頭,明天就彆想碰我的絞盤。”

他大步出門,陳勝強連忙跟上。

碼頭上已亂作一團。

鄭善奇赤著腳站在濕滑的跳板上,右手指縫裡滲著血,左手死死攥著一根浸透海水的纜繩;楊光承左臂纏著條白布,布角已被染成淡粉,卻仍梗著脖子吼:“你家老三去年偷我家三筐蟶苗,賬還冇算清!”

人群外圍,鄭翠竹抱著閨女靜靜站著,孩子被裹在靛藍碎花小被裡,小嘴一癟一癟地吮著拇指。她目光掃過丈夫——石海龍冇往衝突中心走,反而徑直走向遠洋號船尾。那裡,十五噸液壓吊的鋼臂靜靜垂著,吊鉤下方,三根剛卸下的杉木並排躺著,樹皮上還掛著未乾的海藻碎屑。

石海龍躍上甲板,一腳踩住主控箱蓋板,“哢噠”一聲掀開。他掏出隨身的小刀,刀尖精準挑開控製麵板後蓋,露出幾簇密布焊點的銅線。圍觀的人群漸漸噤聲,連鄭善奇都忘了喊話,隻盯著那柄晃動的刀尖。

“海龍!彆動電閘!”鄭善成衝上來,卻被石兆虎一把拽住胳膊。

石海龍冇理,刀尖倏然刺入兩根並行的黃綠雙色線之間,輕輕一挑——

“嗡!”

液壓吊發出沉悶的啟動聲,鋼臂猛地向上揚起,吊鉤懸空而立,微微搖晃。

他抓起鐵皮喇叭,聲音炸開:“都聽好了!木頭不按人頭分,也不按姓氏分!按力氣分!”

喇叭聲震得海鷗驚飛,人群裡有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遠洋號吊臂,一吊最多七根料!誰能把七根料從跳板扛到崖邊堆場,不落地、不換肩、不歇氣——這七根,算他的!扛一趟,記一擔;扛十擔,領二十斤好煙葉;扛滿三十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善奇滲血的手、楊光承染血的袖子,“——新船廠第一個車床操作工,是他兒子!”

死寂。

連嬰兒的啜泣聲都停了。

鄭翠竹懷裡的閨女突然“咯咯”笑出聲,小手朝吊鉤的方向揮舞。

石海龍放下喇叭,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紙——是昨晚油燈下寫的《木料轉運暫行規約》,墨跡未乾:“從現在起,每根木頭貼編號,抬完當場登記。鄭家抬的歸鄭家堆場,楊家抬的歸楊家堆場,陳家抬的……”他忽然轉向陳勝強,“你去供銷社賒二十斤紅糖、十斤桂圓乾,熬兩大鍋甜湯,抬夠五擔的,碗裡多舀一勺糖汁。”

陳勝強愣住:“可……可賒賬要批條……”

“你拿我名章去。”石海龍把一枚牛角印章塞進他手裡,“就說——大嶼村新船廠,今日開工。”

人群轟然騷動。

鄭善奇抹了把臉上的血水,突然彎腰扛起最粗那根杉木,直徑四十七公分,濕重近八百斤。他膝蓋微屈,脊背繃成一張弓,腳底碾碎幾粒貝殼,一步,兩步,朝崖邊走去。木料刮過跳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楊光承盯著他後頸暴起的青筋,啐了口帶血的唾沫,轉身抄起另一根稍細的料:“老子抬九根!吊臂空著也是空著!”

石兆虎立刻招呼人去解纜繩。

石海龍跳下甲板,走到鄭翠竹身邊。她仰起臉,發梢沾著細鹽粒,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你不怕他們真打起來?”她輕聲問。

“怕。”石海龍伸手,極輕地拂去她鬢角的鹽霜,“可更怕他們覺得——新船廠的地基,是靠鋤頭刨出來的。”

她垂眸,看著懷中女兒攥緊的小拳頭,忽然笑了:“那你剛才挑電線,是真懂,還是唬人?”

“真懂。”他掏出衣袋裡那本卷了邊的《船舶液壓係統基礎》,扉頁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注,“昨夜在船上,看了三遍。”

遠處,鄭善奇已走到崖邊。他重重將木料砸進沙地,震得幾隻寄居蟹倉皇逃竄。石兆虎遞來一碗甜湯,他仰頭灌儘,粗糲的喉結上下滾動,湯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這時,一輛沾滿泥點的二八自行車歪歪扭扭衝進碼頭,車後架上綁著個竹筐,筐裡堆滿青翠欲滴的芥菜。騎車的是鄭能全老婆,她跳下車,喘著氣喊:“海龍!你丈母娘讓我送菜來!說雙胞胎滿月酒,得備足‘生財’芥菜!”

石海龍快步迎上去,接過竹筐時,瞥見她手腕內側有道新鮮擦傷。

“嬸子,您這是……”

“摔的!”她擺擺手,眼角笑紋舒展,“趕早市買菜,看見供銷社門口聚著人,聽說你們抬木頭,我趕緊騎車繞遠路——可不能讓外人說咱鄭家人,連自家女婿的船廠開工,都舍不得搭把手!”

話音未落,崖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哄笑。原來鄭善奇扛第二根料時腳下一滑,整個人跪進沙坑,木料卻穩穩橫在他肩頭,活像尊泥塑的力士像。

石海龍也笑起來,笑聲驚起一群白鷺。他轉身走向遠洋號,從駕駛室取出一個黑皮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麵是用炭筆寫的兩行字: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七日,大嶼村新船廠奠基日。

今日抬木一百三十七根,其中鄭姓五十九,楊姓四十一,陳姓二十三,其餘十四根由外村幫工分擔。】

他撕下這頁紙,折成紙鶴,遞給鄭翠竹:“給閨女攥著。等她會走路,帶她來看——這崖邊每一塊石頭,都記得今天誰流了汗。”

她接過來,指尖觸到紙頁邊緣的毛糙。

午後三點,海風漸暖。

石海龍站在崖頂,腳下是正在擴建的堆場。新運來的杉木整齊碼成方陣,木紋間滲出琥珀色樹脂,在陽光下如同凝固的蜜。遠處,三隻雲豹並排臥在礁石上,尾巴尖輕輕擺動,像三把收攏的黑色蒲扇。

鄭善成跑上來,氣喘籲籲:“海龍!公社王主任帶人到了,在村口等著,說要查你船上的……”

“查什麼?”

“查……查你撈的木頭有冇有林權證!”

石海龍望向海平線。一艘塗著藍白條紋的漁政艇正破浪而來,艇首紅旗獵獵。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牛角印章,又低頭看了看腕上那隻上海牌手表——秒針正穩穩跳過“十二”。

“告訴王主任,”他聲音很輕,卻蓋過了濤聲,“讓他先喝碗甜湯。等我把這頁賬目,算到第七行。”

——第七行寫著:

【鄭善奇,三十七擔;楊光承,三十五擔;陳大彪,二十九擔……

總計:一千零八十二擔。

備注:此數為船廠初建之基,亦為大嶼村新章之始。】

風掠過崖壁,掀起他洗得發白的工裝下擺。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暴雨夜,自己蜷在漏雨的船艙裡數黴斑——當時怎麼也想不到,有天會站在這裡,用木頭的重量,稱量一個村莊的明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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