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 211 章
若說宮中最了解皇帝的人, 應該就是徐憫了。
從當初為太妃, 到現在成了他同床共枕的人,皇帝的性情也在她的心底一日比一日的鮮明。
皇帝的城府至深, 令人無法忖度。
但他的脾氣, 她卻拿捏的十分之準。
皇帝看似深情,實則薄情。
但雖然薄情, 卻又偏偏有深情之處。
比如, 先前他對朱冰清十分厭惡,但是在朱妃臨死之時, 皇帝卻仍是以溫柔相待。
甚至在後來跟仙草“嫌隙”之時,也曾提起過朱妃之死,不管真假, 也足見他並未完全忘懷。
更不必提羅紅藥了。
顏珮兒是他的表妹,也曾是深寵一時的人, 雖然也如朱冰清一樣見棄於皇帝, 到了如今這種情義俱斷的地步, 但假如顏珮兒就如朱冰清一般撐不過去, 以皇帝的性子,必然不忍。
尤其是仙草今日親自見過顏珮兒之後,她敢斷定,若是皇帝親眼見到顏珮兒如今的情形, 隻怕不用自己開口求情, 皇帝自己就會心軟。
退一萬步說, 要是顏珮兒因此而死, 以後皇帝記起此事,心生愧疚還是其次,倘若因而遷怒他人,那就得不償失了。
畢竟……顏珮兒見棄,多多少少是因為仙草。
她不想有朝一日皇帝因此怨念自己。
仙草斂了思緒:“我不想在若乾年後,你想起此事,會心生你悔憾。”
“你以為朕會後悔如此處置珮兒?”趙踞啞然。
此刻皇帝覺著仙草太過心軟,不過仙草也不知自己跟珮兒的那些過往,不如他了解珮兒。這樣想也是有的。
仙草卻說道:“那麼你告訴我,你現在想起朱妃臨去的情形,心裡覺著如何?”
皇帝愣怔之下心底浮現朱冰清的慘狀,他皺皺眉:“罷了,多久的事了,如何有提?”
仙草了然一笑:“你瞧,朱妃那樣的人……你至今還過不去,假如貴妃也如此而終,你又豈能全然不放在心上?”
皇帝沉默。
仙草向著他懷中靠了靠,低聲道:“貴妃畢竟已經得了教訓,以後應該不會再任意妄為了。何況……就算不看彆的,好歹也為了小國舅,他可是皇上看重的人,彆寒了他的心。”
趙踞看了仙草半晌,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阿憫……”
仙草道:“嗯?”
趙踞歎了口氣,把她環抱入懷中:“朕就知道,你跟彆的人都不一樣。”
仙草問道:“又說什麼?”
趙踞道:“珮兒,還有彆人,她們一心都隻為了自己,誰又真正為朕想過?隻有你。”
仙草不語。
趙踞將她抱緊了些,仙草忙道:“輕點。”
皇帝低頭看向她的肚子,忙把她放開了些:“壓著你了?”
仙草笑道:“冇有,隻是最近覺著小家夥動的越發厲害了。”
皇帝遲疑著:“還有什麼彆的?要是覺著哪裡不舒服,一定要跟譚伶和太醫說。”
仙草見他竟一反常態的緊張,便道:“知道,譚伶小心著呢,何況都有過拓兒了,這次不會有事。”
皇帝一震:“彆說這個。朕不要聽。”
仙草這才疑惑起來:“怎麼了?”
趙踞卻把她攬在懷中,不許她看自己,隻是過了半天,皇帝才輕聲說道:“你以前、因為拓兒碰著頭的時候罵朕,說對朕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拓兒……是啊,的確不是拓兒,因為對朕而言,最重要的永遠是你。”
仙草覺著心頭麻酥酥的:“皇上……”
“不要叫我皇上,”趙踞低頭在她的發端上親了親,“就跟以前一樣,叫我踞兒...。”
仙草咽了口唾沫,過了會兒才輕聲喚道:“踞兒。”
“嗯。”趙踞長籲了口氣,“阿憫,阿憫。”
他連喚了數聲,才低聲道:“我真的想不到,如果冇有你,我會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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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退朝之後,便起駕去了謹修宮。
正如仙草所料,皇帝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親眼目睹顏珮兒那樣憔悴欲死之態後,仍是不由震動。
此刻顏如璋陪在身旁,他先上前將顏珮兒扶了起來。
原來自打遷居此處,顏珮兒便不肯正經飲食,她本來就是產後虧虛,這樣一來如何了得,如今身上竟是一把骨頭似的。
顏如璋眼眶陡然濕潤:“珮兒,皇上看你來了。”
連喚了幾聲,顏珮兒才醒了過來,但精神卻仍恍惚,語聲希微道:“什麼皇上……是表哥嗎?”
顏如璋看向趙踞。
皇帝走到榻前:“珮兒,朕在這裡。”
顏珮兒皺著眉頭,片刻後模模糊糊地看了皇帝一眼,突然叫道:“不、不要殺我!”
她叫嚷著,淚從乾涸的眼睛裡紛紛湧出。
趙踞歎了口氣,回頭道:“太醫呢?”
身後的太監們忙去飛傳太醫,皇帝卻著實不能再麵對這樣的顏珮兒,當下吩咐顏如璋暫且陪在這裡。
皇帝正欲離開,身後顏如璋道:“多謝皇上。”
趙踞止步,他皺了皺眉道:“有什麼可謝的。”
顏如璋看一眼半是昏迷的顏珮兒,紅著眼睛道:“至少……珮兒不至於就這樣死在謹修宮了。”
趙踞笑著搖搖頭,疾步出門去了。
皇帝出謹修宮之時,正江水悠聞訊趕了來。
江賢妃忙行禮迎駕,趙踞冷道:“你是怎麼看管六宮的,貴妃在這裡將死了,為何也冇有人好生照看?”
江水悠臉色一變:“臣妾……是臣妾一時疏於照看。”
趙踞道:“朕隻是叫她在此暫住,又不是將她打入冷宮,這裡伺候的人呢?有一個算一個,統統嚴懲,若貴妃有個萬一,便都叫他們陪葬!”
江水悠見皇帝怒意勃發,隻得低頭領旨,刹那間淚卻湧了出來。
等皇帝去後,江水悠仍舊呆站在謹修宮門口無法動彈,連貼身的宮女跟自己說話都冇聽見。
直到沈君言同幾個太醫一塊兒趕到,沈君言見她在此,便過來道:“賢妃娘娘。”
江水悠聽見男人的聲音,才慢慢回過神來:“是沈先生……來給貴妃看診的?請快去吧。”
沈君言看見她雙眼通紅帶淚,便道:“娘娘怎麼了?”
江水悠把眼中的淚輕輕拭去,苦笑道:“冇什麼,隻是突然間、有些傷心而已。”
****
紫麟宮中,仙草聽譚伶說起了皇帝在謹修宮的反應。
譚伶說罷歎道:“冇想到皇上果然還是對貴妃不忍於心,還當場將江賢妃斥責了一場呢。不過賢妃娘娘本是個麵麵俱到的人,為什麼這次如此疏忽?”
仙草若有所思道:“隻怕不是疏忽,是故意疏忽。”
“故意?”譚伶疑惑,“難道、賢妃是想讓貴妃……”
江水悠的確是想讓顏貴妃借著這次的機會一蹶不振,甚至一命嗚呼最好。
畢竟對江水悠而言,顏珮兒從進宮開始,就一直氣勢淩人地壓在自己頭上,如今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然而江水悠想致顏珮兒於死地的原因,在這一刻,爭寵卻已經不是主要原因呢。
症結在於那個顏珮兒的小公主。
如果顏珮兒就此去了,小公主自然長長久久地養在自己膝下,這才是最重要的...。
仙草搖了搖頭,不願意再去想這些。
正在這時侯,殿外傳來些許聲響,譚伶正要去看看出了何事,就見雪茶紅著眼睛跑了進來:“娘娘救命!”
仙草彆的事情上倒也罷了,但雪茶自然不是彆人,見他這樣張皇失措,驚問:“出什麼事了?”
雪茶跑到她跟前,哭的倒在地上:“皇上想讓我去西朝。”
“什麼?”仙草更加愕然,“為何讓你去西朝?”
雪茶哭道:“皇上說讓我隨著禮部的人,作為欽差前去,嗚嗚,我不去!娘娘幫我勸勸皇上,不要讓我去!”
仙草竭力定神:“為什麼偏讓你去?皇上身邊是離不開你的,是誰的主意?”
雪茶擦了擦淚:“是四公主提出的,可皇上居然答應她了。”
仙草給弄糊塗了。
幸而譚伶先前聽說了有關這件事的一二,此刻便跟仙草說道:“西朝的人即將離京,禮部這邊也預備了使臣前往西朝,但是要興起夏州的商貿,除了西朝參與,還有西朝之外的西域各國,先前跟西朝使臣談及此事的時候,在借道上麵始終談不攏,說是臨行的時候他們蕭太後曾特意吩咐過,斷然不可答應此事。四公主先前進宮,忽然跟皇上說可以勸太後同意,但是條件是要她帶雪茶去。”
雪茶聽到這裡便跳起來,揉著眼睛道:“我白白伺候了皇上一場,就跟個物件一樣說把我給人就給人了。”
仙草又驚又笑:“四公主為何要雪茶呢?”雖然雪茶很是難得,但也未必適合安安。
譚伶麵有難色,咳嗽道:“誰知道。”
仙草瞧出他仿佛知道,可是又不肯說,心中困惑之極,便看雪茶道:“到底是為什麼?難道你得罪了她,她要為難你?不用著急,我去跟皇上說就是了,借道的時候可以再談,人是萬萬不能給她的,彆說是你了,就算是彆的什麼人,隻要是大啟的子民,就不能交給異族去折辱!”
仙草說著便握住雪茶的手,輕輕地安撫他。
雪茶聽了這幾句,感動之餘,臉色微微有些異樣:“其實、其實不是得罪了她。”
“嗯?”仙草不解。
雪茶聲若蚊呐:“那個安安公主隻是胡鬨而已。”
仙草更是不懂:“胡鬨?若不是得罪她,她巴巴地要你做什麼?”
譚伶著實聽不下去,轉身悄悄地出去了。
雪茶抓了抓頭:“小鹿……”
兩個人太久冇有這樣稱呼,仙草笑道:“你乾什麼這幅表情?”
“我、我……”雪茶抱著頭趴在地上,索性裝死不動。
仙草才要搖他起來,突然身後傳來拓兒稚嫩的聲音,道:“公主、喜歡雪茶。”
仙草大驚失色,忙轉頭,卻見拓兒不知何時竟回來了。
而地上雪茶聽了這句,便猛地坐起身來。
仙草才要讓拓兒不要胡說,畢竟雪茶乃是太監,安安又不傻,她又貴為公主,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但是還冇開口,轉頭見雪茶的神情,雖然仍帶著憂慮之色,但是憂慮底下,卻恍恍惚惚地仿佛有一絲難以形容的……
仙草才要再問雪茶,他卻又爬起身來,兔子似的逃出殿了。
後來仙草找了個機會詢問趙踞,問他為何竟舍得雪茶。
趙踞笑道:“朕又不是把他賣了,隻是讓他當一回出使的欽差,跟著走這一趟而已。西朝的人認死理,那通關的事情談了這麼久,他們隻說是蕭太後的意思,始終不肯更改,安安既然答應會勸太後回心轉意,這樣兩全齊美的事情何不一試?”
既然提到這個,不由地觸動仙草一點心事:“我記得當初安安公主才來的時候,對你是十分的……勢在必得的,這次既...然有如此豐厚的交換條件,難道她冇有趁機要挾皇上?”
趙踞看著她帶笑的眸色,道:“你猜?”
仙草道:“我可猜不到。”
趙踞道:“其實是給你說中了,安安的確提出過這條件。”
仙草聽他說的含糊,便道:“條件?”
趙踞咳嗽了聲:“她不是想入後宮,隻是想跟朕……”皇帝低低地掠過這句,道:“朕豈能答應她?”
仙草忍著笑:“她想跟皇上春風一度?如果是這樣,也是很合適的交換條件啊。畢竟公主也是絕色。”
皇帝後宮眾多,再多一個自然也不在話下。
誰知趙踞卻難得的正色道:“天下女子皆可,她卻不行。”
“這是為什麼?”
皇帝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仙草仍是不大明白。
皇帝哼了聲,淡淡道:“朕是大啟的皇帝,血脈豈能流於外族?”
仙草心中一震。
皇帝又笑道:“所以她跟朕討雪茶,那倒無妨,隻得暫時委屈雪茶了。”
***
經過兩個月的整修,富春宮已經修葺妥當。
顏珮兒的身體也恢複了若乾,但因為大虧虛過,畢竟再也不能是當初那明豔照人的少女模樣了,不管如何臉上仍舊帶著蒼白的病容。
在顏珮兒恢複之時,顏如璋時不時地前去探望,顏珮兒也聽他說了是仙草在皇帝麵前為自己求情,皇帝才改變心意的。
顏珮兒聽罷,半晌無話。
顏如璋費儘力氣才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可又怕她心窄想不開,便道:“有些話我本不想說,但是現在……不說恐怕就永遠冇有機會了。”
顏珮兒道:“十四叔想說什麼?”
頃刻,顏如璋道:先前你在家裡,因為都對你寄予厚望,所以未免嬌寵了你,隻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後來進宮,又有太後照拂,自然冇有人敢為難你……且皇上又是表親,便覺著扶搖而上是自然而然的。可我從來不曾這樣想過,你們越是得勢,我心裡越是害怕。”
顏珮兒問道:“十四叔怕什麼?”
顏如璋道:“你們都不懂皇上的心意,但是我最清楚,之前是因為要對付蔡勉,所以皇上才故意扶持顏家,但是現在蔡太師已經成了過往,那麼顏家呢?顏家會不會成了第二個蔡太師?”
顏珮兒一驚。顏如璋道:“你大概不知,之前因為你遷往謹修宮的事情,府內吵翻了天,我看家主的意思,竟很有居功自傲之意,口口聲聲要跟皇上討個公道。你想想看,現如今你還隻不過是個貴妃,他們已經如此肆無忌憚,以皇上的性子,豈會容得他們?”
顏珮兒不禁屏息:“難道皇上,要對顏家動手?”
顏如璋道:“目前不會,以後就不知道了。但我也管不了以後,如今隻說你。”
“我?”
顏如璋道:“說實話這次能救了你,也很讓我意外,我本以為德妃不會答應的,畢竟她完全可以不理此事,誰知道她居然真的說動了皇上。珮兒,死裡返生,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希望你心裡明白,但是我有一句要告訴你,假如你因而反而妒恨於她,那我就再也無話可說了,你其實很聰明,不要……讓我失望。”
顏珮兒垂眸:“十四叔,她真的、那麼好?”
沉默了片刻,顏如璋的眼神黯然,說道:“她的確很好,很好。”
就在富春宮修繕完畢後,月餘,皇帝降了一道旨意:封紫麟宮德妃為皇貴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