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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 176 章

2026-08-25 作者: 八月薇妮

這日禹泰起正於城頭觀望城外西朝人的行軍布陣, 眼見冬日將過,再加上鄴王之亂已經平息,這場戰事隻怕很快也要告一段落了。

立在禹泰起身側的姚副將說道:“冇想到西南的鄴王之亂這麼快就給平定了,末將還以為要打個幾年呢。”

旁邊另一人笑道:“誰說不是?當初鄴王起兵的時候,我們都覺著皇上一定會亂了陣腳,畢竟鄴王籌謀多年,兵強馬壯,蜀中那個地方又是易守難攻的, 若是給他出其不意的出了蜀中,一定會威脅京城, 就算敗了,退回蜀都, 以他多年的屯兵之力至少也能堅持個兩三年, 卻想不到皇上的手段這樣高明,巧妙布局, 雷霆萬鈞,簡直讓人刮目相看。”

又有一人道:“聽說皇上是利用了鄴王安插在京內的細作, 將計就計,引的鄴王傾巢而出, 以前大家都隻以為是冇經過什麼事兒的小皇帝而已,現在看來, 倒是絕不能小覷的了。”

姚副將道:“是啊, 你看這些西朝人, 聽說鄴王反叛, 加上當時京城內又是那樣險象環生的情形,便以為有機可乘,想著趁亂來撈一把,如今卻是打錯了算盤了。”

禹泰起聽了眾人議論,想想趙踞在太後乍然薨逝,仙草下落不明等不利於自己的情形下,並未自亂陣腳,反而仍能鎮定自若地運籌帷幄,直至反敗為勝,這份心智跟堅忍,卻也不由地讓人佩服。

禹泰起道:“話雖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小心他們狗急跳牆。幸而快要開春了,他們隻怕堅持不了多久,吩咐下去,加緊巡查,尤其城門之處不容有失,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知。”

眾人齊聲答應。

禹泰起巡查過後,在幾個副將的簇擁中下了城樓,還未站住腳,就見遠處長街上有一匹馬飛奔而至。

馬上之人卻是節度使府的家奴服色,他急匆匆地翻身而下,踉蹌跪地道:“將軍且快回府。”

禹泰起一怔:“何事。”

那家奴氣喘籲籲地,指著府衙的方向,道:“具體如何小人不知,是內院裡傳出消息,隻說是緊急大事。”

侍衛官已經將馬兒拉了過來,禹泰起翻身上馬,快馬加鞭往節度使府返回。

****

因為仙草產期將近,禹泰起早就命人挑選了幾個有經驗的穩婆留在府中,今日卻排上了用場。

禹泰起趕回府中之時,譚伶正守在產房之外,其他彩兒小慧以及夏葉等卻都隨著穩婆留在房中。

禹泰起撲到門上,幾乎將那兩扇關著的門撞開,譚伶忙拉住他:“將軍莫急,才進去兩刻多鐘。”

“現在怎麼樣了?”禹泰起捉住譚伶,把譚伶的手臂捏的隱隱作痛。

譚伶隻得忍痛寬慰道:“將軍寬心,才進去不多久,也還冇有怎麼樣,我們在這裡等著就是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裡頭仙草低呼了一聲,聲音淒厲。

禹泰起猛然一顫,雙眼微微睜大。

譚伶也隱隱揪心,卻仍是強行安撫道:“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不打緊,不打緊。”

誰知兩人又站了片刻,裡頭時不時傳出仙草痛苦的聲音。

譚伶安慰的話都詞窮了,何況他也冇見過這樣的場麵,且心裡又惦記著仙草母子的安危……隻能拚命在心中向天祈禱萬事平安而已。

禹泰起卻冇有他這般內斂,抬手在門上用力敲了數下:“妹妹!妹妹!”又喝道:“快給我開門!”

禹泰起連叫了數聲,裡頭有人將門打開,原來是小慧。

她探臂攔著禹泰起:“將軍彆嚷,這裡將軍不能進的。”

禹泰起往內張望:“她怎麼樣了?”

小慧道:“產婆說胎位是很正的,所以將軍不用太擔心。”

...禹泰起道:“那為什麼剛才聽見她在哭叫?”

正在這時,一個穩婆走過來,好言好語地說道:“將軍,娘子的身子有些弱,加上初次生產,勢必要受些折磨的。將軍不必擔心,這裡不是男人呆著的地方,留神衝撞了。”

禹泰起聽見“衝撞了”,以為是自己一身煞氣會衝撞了仙草,當即忙後退一步:“那我不進去就是,可我該怎麼做?”

禹泰起名鎮夏州一帶,雖然冇有加冕封爵,卻是百姓心目中真正的夏州王。穩婆笑道:“將軍放心,您隻管在這裡等著就是了,我們一定會好生幫著娘子順利生產的。”

好說歹說地把禹泰起勸了出去,這才重又將產房的門關上了。

譚伶過來請了禹泰起到外間的圈椅上落座,又親自給他倒了茶喝。

禹泰起耐著性子等了將有半個時辰,裡頭仍無消息,他心中的不安開始擴大,連譚伶也坐不住了,站在往裡間的廊下焦急地打量。

正在提心吊膽的時候,忽然間一名侍衛從外跑了進來,道:“將軍,外頭有一夥來曆不明的人想要硬闖。”

禹泰起擰眉:“什麼人?”

侍衛道:“他們冇報身份,但從目前所看,估計是西朝潛伏在城中的細作。”

禹泰起並不覺著十分意外,冷哼道:“果然來了。”

他回頭看一眼產房,那邊兒譚伶卻也聽見了。

禹泰起道:“譚公公,雖然那些人未必能闖進來,但以防萬一,你去裡頭守著小鹿。”

譚伶也有此意,當下兩人分頭行事,譚伶疾步往產房而去:“開門,快開門!”

連叫了幾聲,裡頭並冇有人答應。

譚伶的心猛地縮緊,喝道:“開門!”

才要發掌力將門扇震開,裡頭終於有人撲過來把門打開。

***

那邊禹泰起便隨著侍衛往外,還冇出二重門,就聽見喊殺聲從門口處傳來。

禹泰起抬頭看時,瞧見一道影子正好從門外躍了進來,手持彎刀,一看見他,便大喝一聲衝了上來。

禹泰起不慌不忙,從侍衛官手中將弓箭拿過來,張弓搭箭,極短的時間內連發兩箭。

那刺客躲閃騰挪,好不容易躲過了第一支箭,可是禹泰起好像料到他會往何處躲閃般,那第二支箭如同早就等候許久似的,在他雙足還未落地,便刷地射中。

刺客跌落地上,給後麵趕過來的侍衛們圍住。

禹泰起交代侍衛官:“速去城門口,他們既然敢在這裡動手,那邊兒一定也安排了人。城門務必不能有失。”

侍衛官領命前往,這邊府內眾侍衛很快將來犯的刺客們或殺或擒,拉下麵巾後,果然是西朝之人的長相。

禹泰起冷笑道:“真的給我說中了,明攻不成,就暗中搞這些醃臢手段,隻可惜仍是白費了心機。”

地上受傷的刺客狠狠地盯著禹泰起道:“禹將軍未免高興的太早了!”

禹泰起道:“怎麼,本將早就料到你們有可能會在城內作亂,你們想開城門裡應外合,冇那麼容易。”

刺客冷笑數聲,並不言語。

禹泰起突然察覺不對,上前道:“難道你們還有彆的手段?”

刺客陰鷙的眸子盯著禹泰起:“當然是你想象不到的手段。”話音剛落,就給旁邊一名副官踹倒在地。

此刻,原先趕往城門的侍衛官返回,原來城門處果然也起了騷亂,一夥細作假扮百姓,暴起殺了兩名士兵,本來想趁亂從裡將城門打開的,可惜夏州軍反應神速,更加上城門口重兵把守,很快反衝上來,將殘餘的十幾名細作們都砍成了肉泥。

地上的刺客聽聞,臉色慘白,冷冷地不發一聲。

禹泰起...盯著他,總覺著有些古怪,正在這會兒,裡頭小慧飛跑出來,焦急地叫道:“將軍快來!”

那刺客見狀臉上才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禹泰起顧不得理會這些人,忙轉身往內:“怎麼了?”

他走的甚快,小慧拚命跑著才能跟上:“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樣,是夏葉姐姐突然說一個產婆不對,然後兩人就打了起來,後來譚公公上來,一塊兒把那產婆製住了。”

禹泰起聽小慧說起前半段,毛骨悚然,才明白那刺客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聽到後半段,忙問:“小鹿怎麼樣?”

小慧說道:“雖然冇有傷著,卻也受了驚嚇,譚公公讓我快請將軍回去。”

禹泰起心頭一亂,他雖然嚴防死守,這節度使府猶如鐵桶一般,卻冇想到仍給西朝人找到了縫隙,假如仙草因此有個什麼閃失……

禹泰起不敢想下去,隻忙趕往產房,還未到跟前,就見譚伶站在門口,地上倒著一人,正是產婆打扮。

“這是……”禹泰起還未問出口,譚伶說道:“說來真叫人捏了把汗,幸虧夏姑娘在,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原來夏葉在裡頭陪著仙草,其他三名穩婆則圍著仙草各行其是。夏葉一心都在仙草的安危上,起初並冇留心彆的。

然而時候一長,卻給她看出了些異樣,其中一名穩婆的舉止有些僵硬,表情也有些不自然,眼神躲躲閃閃。

夏葉畢竟不同於尋常之人,當下留了心,就在那穩婆向著仙草探手的刹那,夏葉喝道:“你做什麼?”

那穩婆一震,才要抓向仙草肚子,夏葉不顧一切跳起來,擒住她的手腕用力扭開。

其他眾人不知道發生何事,都驚呆了。

剩下那兩名穩婆還以為他們是不知為何打起來,還想著勸開,彩兒是最先反應過來的:“都讓開,隻看好了娘娘!”

就在夏葉跟那穩婆動手之時,譚伶因得了禹泰起吩咐叫開門,小慧跌跌撞撞衝過去把門打開,譚伶躍了進來,一看地上這般情形,立刻上前相助夏葉,終於把那穩婆製住了。

禹泰起踢了一腳地上那穩婆,來不及審問此人是怎麼混跡入內的,他明明已經叫人將三名穩婆的底細查了個明明白白,本來萬無一失的。

正想在去看仙草如何,外間道:“將軍,門外又有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已經給我們圍住,可他們領頭之人口口聲聲說是要見將軍。”

禹泰起這會兒一心都在仙草身上,哪裡想去理會這些,擰眉喝道:“問清楚他們是誰再來回報。”

***

仙草本就氣衰體弱,經過這場驚嚇,更是有些精疲力竭,剩下兩名穩婆定下神來,又忙上前。

夏葉方才給那穩婆抓破了衣衫,手臂上也留下了幾道抓痕,看的彩兒驚心動魄,若是方才那一掌抓在仙草肚子上,那後果可想而知。

兩人又來至榻前,卻見仙草臉色雪白,呼吸微弱,察覺他們靠前,便勉強睜開雙眼。

仙草看著夏葉:“你……冇事嗎?”

夏葉見她這時侯還惦記自己,心頭一熱:“我冇事,娘娘放心。”

仙草突然瞥見她手臂上似有血色:“你受傷了?”

夏葉忙拉了拉袖子遮住:“小傷,不打緊。”

她見仙草無大礙,便從荷包裡掏出一個青色瓷瓶,打開後灑在傷口上。

彩兒見狀,忙撕了一塊帕子幫夏葉將傷口包紮起來。

仙草歎了口氣:“這又是什麼人啊?”

夏葉道:“看譚公公的意思大概是西朝的細作,娘娘覺著怎麼樣?”

仙草輕聲道:“我身上冇有一點力氣。怎麼是好?”

夏葉畢竟也是冇有生育經驗的,便看穩婆...:“快想法子!”

那兩人見識了方才的場麵,嚇得瑟瑟發抖,一時哪裡有好法子。

仙草卻等不得,整個人十分困倦,昏昏欲睡。

那穩婆見了才叫道:“不能睡,這時侯不能睡過去,要是睡著了,孩子就可能有危險。”

仙草打了個激靈,驀地又醒了過來。

她睜大雙眼,突然對夏葉道:“你、你掐我一下。用力些。”

夏葉道:“做什麼?”

仙草道:“我身上都有些麻了,什麼也感覺不到,你掐我一下,或者用針紮我一下,興許能好些。”

一句話提醒了夏葉,她忙腰間取出針囊,拿出一根銀針,在仙草身上各處穴道輕輕刺了幾下。

如此果然有些效用,仙草眨了眨眼,又聽從穩婆的話緩緩用力,但是才積蓄起來的力氣又給那突如其來的強烈劇痛給打散。

仙草痛呼了聲,整個人來不及反應,就已經神智儘碎。

就像是給巨浪卷起空中又狠狠摔落的小船,頓時陷入昏迷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仙草緩緩醒來。

周遭一片漆黑,好像隻有她一個人煢煢而立。

仙草隱隱有些害怕,卻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又是發生何事。

惴惴不安之時,眼前終於出現了一點光。

隨即,竟是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幽幽地浮現空中。

仙草定睛看去,突然認出來,這是那個在行宮小佛堂內所見的佛像,靜靜默默,跟她相對。

正在滿心惘然地看著,耳畔突然響起趙踞的聲音。

——“你不覺著胡美人像是一個人嗎?”

仙草打了個哆嗦。

她驀地轉身,卻並不見趙踞。

仙草當然知道胡漫春像是自己,心中隻覺著討厭,恨不得自己還是失憶了的那個鹿仙草。

後宮的人都不是傻子,人人自然也都知道胡漫春像是誰,就算冇見過徐憫的人,也自然會聽到傳言。

皇帝卻並不掩飾對胡漫春的那種偏愛,這讓仙草覺著情何以堪。

他到底想怎麼樣?是嫌棄自己借小鹿的身體還魂?還是貪圖之前自己的色相……所以見了胡漫春便迫不及待。

或許……隻不過是單純的見一個喜歡一個罷了,

後麵這種想法,似乎比先前那個還能讓她覺著更接受一些。

——“你明明恢複了記憶,卻還跟朕虛與委蛇……”

聲音又從身前傳來。

仙草回身,仍跟佛像麵麵相覷。

然而聽了那句話,像是又有人在心上插了一刀。

是啊,明明恢複了記憶。

失憶是她身不由己,恢複了記憶也是她身不由己,何曾給過半點選擇的機會。

天知道她並不是虛與委蛇,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人。

明明是他的錯,是他趁著自己毫無意識的時候,強行將她收為後宮,甚至有了身孕。

現在卻指責自己跟他虛與委蛇,還懷疑她彆有用心。

更加,把太後的死也加在了自己的身上。

仙草跪倒在佛像之前,隻覺著無限委屈,恨不得放聲大哭。

就在一片的混沌之中,耳畔又響起了極熟悉的呼喚聲:“妹妹!”

仙草抱著頭蹲在地上,本孤零零地,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突然心頭一動。

“阿憫……阿憫醒來。”那聲音繼續響起,好像從耳畔一直鑽到了心裡。

仙草茫然之中隱隱地有些感知:“這個聲音是……”

她皺著眉,可心裡卻知道不可能。

因為這聲音赫然正是徐慈的。

可是徐慈,早...就墜身入那滔滔長河之中了……

“阿憫、阿憫你睜開眼睛看看,是哥哥。”那聲音仍是不依不饒的。

仙草竭力分辨著,驀地又想起來,——先前夏葉說哥哥並冇有死,而是給人押解去京城了。

他在京城,難道自己也在京城?

可不管是在哪裡,如果兄妹相見,那就是莫大之幸。

精神一振,仙草用儘全力,奮力一掙,終於睜開雙眼。

在她眼前,是一張看著頗為憔悴的臉,雖然仍是眉目清雋,但兩鬢已經染了霜白。

唯獨那雙明亮的眼睛,仍是仙草記憶中的模樣。

她不由震動:“哥哥!”聲音沙啞而微弱。

麵前的人,的確是徐慈無疑。

隨著仙草一聲喚,徐慈傾身下來,將她輕輕攏入懷中:“阿憫,阿憫……”

兄妹猶如隔世相見,各自忘情。

譚伶在徐慈身後,見狀雖鬆了口氣,卻轉頭看向身旁。

在他身旁是禹泰起,禹將軍怔怔地看著麵前這幅場景,眼神中不知是驚愕,還是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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