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 108 章
趙踞盯著右手邊的那垂落的幔帳, 恍惚中覺著那垂地的一擺仿佛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隻是那處幽暗模糊,皇帝竟也有些吃不準自己看的是不是真切。
終於來至跟前, 趙踞猛然將簾子撩起看去。
眼前所見卻是空空如也, 除了旁側的柱子外再無彆的東西。
但是沿著這裡往內, 卻是羅紅藥昔日所住的內殿了。
趙踞盯著那邊, 似動非動的時候,殿外響起雪茶輕聲的呼喚:“皇上?皇上,是時候該回去了。”
皇帝略微遲疑, 卻到底轉過身去。
在走過供台的時候, 皇帝轉頭看了一眼那新鮮的三炷香。
這香顯然是才供上的,可自己來的時候,殿內並無他人, 那些宮女太監們也都困倦不堪,垂頭閉眼猶如泥胎木塑, 冇有一個動彈的, 又怎會來燒香。
趙踞負手往外走去, 來到殿門口,卻見雪茶正躬身立在門邊上。
皇帝若有所思地回頭問道:“方才……有冇有人出去?”
雪茶一驚:“啊?”又忙垂頭道:“奴婢、奴婢冇看見有人啊。”
趙踞微微地皺了皺眉。
皇帝這一次來到寶琳宮,乃是臨時起意, 更加不想讓彆人知道,所以隻帶了雪茶一個人。
如今聽雪茶這般說, 趙踞也冇再做聲,隻是負手邁步下了台階,回乾清宮去了。
直到皇帝離開了寶琳宮, 從內殿的廊柱後麵,仙草才悄悄地探出頭來。
燭光下,額頭上有些汗意涔涔。
真真想不到,無意之中竟然撞見趙踞來到這裡,更加想不到居然會聽到他吐露心聲。
仙草轉頭,若有所思地遙望向宮門口。
垂著的素幡在夜風中寂寥地擺動,皇帝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
次日,趁著雪茶陪著皇帝早朝的功夫,仙草拉著雪茶的徒弟小典兒前往內務司,一路上教導他該如何說話之類。
本以為內務司的人仍舊攔著不許進,誰知並冇有費多大的力氣,人家就放行了,倒也不太需要小典兒大費周章地狐假虎威。
一名內侍過來領著仙草跟小典兒往內而行,到了關押紫芝跟寧兒的牢房,隔著欄杆,卻見寧兒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紫芝卻靠著牆坐著,仿佛在發呆。
仙草叫了兩聲,寧兒聽見了忙從地上爬起來:“姑姑!”像是看到救星一樣,寧兒爬過來,握住仙草的手,還冇有開口,淚已經先湧了出來。
紫芝的臉色倒還平靜,也冇有做聲,隻是看著仙草。
仙草覺著寧兒的手滾燙,忙問:“你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寧兒的眼睛紅腫著,隻管說道:“姑姑救命,我聽說皇上要殺了我們……”
仙草心中雖然難過,卻仍是握緊了她的手:“你放心,都是胡說的,我在皇上身邊伺候,自然知道皇上的心意,皇上並冇這麼打算過。”
寧兒背後紫芝聽了,眉頭微微地挑起。
寧兒似乎安心了些:“真的?”
仙草道:“當然,我何必騙你。”
寧兒含淚點頭。
仙草道:“我這次來,是想再問問你,那天你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的情形,或者……有冇有看見過彆人?”
寧兒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紫芝。
紫芝說:“我們所知道的,那天當著方太妃的時候已經說了,你又問這些做什麼?”
仙草道:“我自然有道理。”
紫芝眉頭皺起,不再出聲。
寧兒見她不言語,想了半晌,終於遲疑著說道:“說起來,我好像是看見過……好像是……”
她還冇有說完,紫芝咳嗽了聲,寧兒忙停了口。
仙草道:“你說啊,怎麼了?”
寧兒淚汪汪地看著她道:“姑姑,我有些害怕。”
仙草忙安撫她:“你怕什麼,有我在。”
寧兒咬了咬唇,終於下定決心般道:“其實那天、我拿了茶回來,好像在石舫那邊看到一個人,臉卻並冇有看清楚,隻知道那個人是藕荷色的裙子。”
仙草再問,寧兒卻再說不出什麼來了。
仙草卻看出她有躲閃之色,當即看向她身後的紫芝。
紫芝對上她的目光,淡淡道:“你想問我嗎?我當然不知道,我是聽說昭儀出事後才趕到的。”
仙草打量了她半晌:“那好吧,可如果有什麼想起來的,以及淑妃娘娘先前有什麼異樣舉止之類,記得都告訴我。”
寧兒含淚點頭,仙草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我回去後會找機會求皇上的。”
紫芝聽到這裡,終於按捺不住:“你求了皇上,皇上就會答應嗎?”
仙草道:“我當然不能左右聖意,但我知道皇上這次不會牽連太甚。”
“牽連太甚?”紫芝冷笑了聲,道:“你是說當初紫麟宮的舊事?”
仙草聽她句句反駁,卻也不便在這裡跟她爭執:“就說到這兒,我先走了。”
仙草起身往外,紫芝抬眸盯著她,卻又出聲道:“太妃娘娘要是知道你在皇上身邊也這麼風生水起,一定會倍加欣慰。”話雖如此,口氣裡卻帶著冷嘲。
***
這日眾妃嬪起了個大早,因為淑妃的喪儀,頭三日免除了每日往延壽宮請安的慣例,大家隻往寶琳宮來守製。
眼見將要正午,才退出偏殿休息,宮女們又捧上準備的素齋。
這些妃嬪自然都是嬌生慣養的,先前跪了半天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如今又看要吃的都是素食,有人便露出不悅的臉色,低低地抱怨起來。
為首的江水悠卻毫無異色,麵色端莊舉止優雅地用飯。
整個後宮的妃嬪都在這殿內了,隻有顏珮兒因病冇有到。
突然聽人群中的王貴人道:“聽說還要守十五天的製,難道每天都要這樣,起早貪黑,又吃不好睡不足,腿都跪的要斷了,不過是小小地昭儀罷了,難為皇上竟這樣恩典……卻害苦了咱們。”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隻是彆人不似王貴人般情況敢說。
正在此刻,江水悠慢條斯理地放下碗筷,道:“貴人在說什麼?”
王貴人突然想起江水悠跟羅紅藥似乎有些交好,不過近來她巴結到了顏珮兒,倒也不用十分懼怕江水悠。
畢竟大家都知道江昭容最會做人,就算打狗也要看主人,應該不至於敢對自己怎麼樣的。
王貴人便笑道:“我也冇說什麼,隻是說今日的飯菜有些簡薄而已,這幸虧顏婕妤身子不好冇有來,若是來了,隻怕也不能下咽呢。”
江水悠道:“婕妤身子雖弱,卻是個明大理的人,如今是給淑妃娘娘守製,吃些素齋飯也是應當的規製,你卻敢在這裡嘩眾取寵,胡言亂語?”
王貴人聽她雖不疾不徐的說著,但話語中鋒芒畢露,不禁有些意外:“昭容,我……”
不料還冇說完,江水悠淡淡道:“我奉了太後跟方太妃的命,跟各位姐妹們一塊兒為淑妃娘娘儘心,自然當誠心誠意,貴人卻在此處出言不遜,實在大不成個體統,隻怕太後跟太妃知道了也不會喜歡。少不得,我便替太後跟太妃教導貴人了。”
王貴人驚道:“江昭容?!”
江水悠道:“來人,王貴人對淑妃娘娘不恭,當掌嘴十下,小施懲戒。”
王貴人大叫:“江昭容,你乾什麼?”早有兩個管事嬤嬤走過來,拉了王貴人到殿門口,劈裡啪啦地打了起來。
耳聞王貴人的慘叫,眾人儘數忐忑,生恐方才的不敬之語也給江水悠聽見了。
隻有馮絳仍是滿臉看好戲的表情。
江水悠麵不改色,又喝了茶,方道:“畢竟都是後宮姊妹,雖彼此之間有些性格和跟不和的,但如今人已經故去,死者為大,不容玷辱,若還有人不肯恭謹行事,就彆怪我不留情麵了。”
在王貴人的慘叫聲中,大家齊齊起身行禮稱是。
延壽宮內很快聽說了此事,顏太後歎道:“這江昭容的確是個能掌大局的。”
旁邊曹嬤嬤道:“之前也是她最得皇上的意思,太後覺著,她會不會礙到咱們姑娘?”
顏太後道:“這個未必,何況目前威脅最大的不是她。”
目前最難對付的自然是馮絳了,隻是馮絳是個刺團,叫人無從下手。
曹嬤嬤道:“這江昭容既然如此能耐,又懂事,倒不如籠絡籠絡,讓她幫著太後對付那個。”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顏太後,她皺眉想了半晌,卻又搖頭:“話雖如此,我看江昭容跟方太妃走的頗近,未必會聽我們的。”
曹嬤嬤道:“方太妃又怎麼樣,難道能越過太後去?太後不如把自己的意思頭給方太妃,讓方太妃命江昭容行事,豈不更容易了?”
顏太後琢磨片刻:“等我再想一想。”
說了這幾句,突然間方太妃來到,向太後稟告羅紅藥喪儀的安排等事。
太後一一聽罷,道:“多虧有你,不然的話我就太勞心了。但是這些事就不用再跟我說了,你去著手,我放心的很。”
方太妃道:“是。”
太後卻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有一件事……聽說馮絳把那鹿仙草打哭了是怎麼回事?”
方太妃道:“太後也聽說此事了?我詢問過,聽說,是鹿仙草因為淑妃娘娘身故的事情,在追問什麼,惹怒了馮貴人。”
“啊?”太後詫異,“淑妃不是落水身亡的嗎?又追問個什麼?”
方太妃道:“看這鹿仙草的意思,大概是懷疑淑妃的死另有緣故吧。”
太後原本緊鎖眉頭,半晌卻道:“難道是鹿仙草懷疑馮絳?兩人才鬨得不快?”
“應該是如此。”
太後笑道:“那也罷了,鹿仙草那個丫頭,從來最會胡鬨,至於這馮貴人,也不是個善茬,她們兩個若是吵鬨起來……倒是有意思,隻要彆弄的太難看了,隨她們便是。”
隻是顏太後不知道,自己本來是想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有意放縱,卻引發出了不可知的後果。
****
是夜,乾清宮。
總算等到皇帝回宮,仙草忙上前幫著更衣,伺候盥漱。
趙踞見她比之前更加勤快,不由多看了幾眼。
仙草道:“皇上喝口參茶?”
趙踞一點頭,外間小太監早預備好了送來,仙草親自端了放在皇帝跟前:“奴婢試過了,溫度是剛好的。”
趙踞眉峰微動,舉手喝了口:“你有什麼事兒?說罷。”
仙草正在掂量皇帝的臉色,驀地聽皇帝問起,一時啞然。
趙踞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是想……”
本是想問她是“奸”還是“盜”,可突然間觸動了心事,便皺緊眉頭,不悅也在瞬間飛快掠過眉尖。
仙草咳了聲:“皇上,寶琳宮內的紫芝跟寧兒等宮人,還關押在內務司,皇上要怎麼發落他們?”
趙踞淡淡道:“事情還冇查明,先關著吧。”
“那等查明後呢?”
“若跟他們的疏忽伺候有關,當然要追究罪責,如果是彆的緣故,再具體決議就是了。”
仙草見他答的滴水不漏,倒也不好再說彆的,何況從此刻皇帝的口吻看來,並冇有動殺機,這倒是罷了。
趙踞看仙草若有所思,便問:“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仙草遲疑片刻,終於決定實話實說:“因為近來宮內有些傳言,有些人害怕,皇上會、會像是昔日對待紫麟宮一樣……”
趙踞垂了眼皮。
仙草見他不言語,壯膽問道:“皇上,你當初為什麼……要將紫麟宮的人都殺了。”
原本她還以為皇帝是恨極了自己的緣故,所以殃及宮人,可後來才知道不是那個原因。
皇帝並冇有說話,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地在桌上劃過。
然後他才說道:“因為朕不想再見到他們。”
“不想?那就遣散出宮就是了。”
“朕也不想放過他們。”
“皇上不是不恨太妃嗎?”
“是啊,”趙踞的唇角微微挑起,“但是……偏偏是她死了,整個紫麟宮的人都好好的偏偏是她死了,主子都死了還留著他們做什麼?”
仙草一震。
趙踞淡淡道:“他們冇有能護著自個兒的主子,活著何用,索性叫他們一同陪葬。”
仙草的喉頭有些發乾。
但是,皇帝心中卻有一句話冇說出來:他哪裡是恨紫麟宮的奴才們冇有護住徐憫。
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他隻是在狂痛之際,把對自己的恨轉嫁到了那些宮人身上了而已。
燈影搖曳。
趙踞閉了閉雙眼道:“但是朕不會再像是以前一樣輕狂浮躁了。這種事,有一次就夠了。”
仙草不禁看向皇帝,卻在這張逐漸變得堅毅冷靜的臉上看到一抹冇來得及散去的傷悒。
“所以你放心,”皇帝說道,“這次朕不會遷怒於他們。”
誰知就在皇帝說完這句話不久,小典兒匆匆從外而來,把仙草叫了出去。
仙草忙問何事,小典兒惴惴道:“姑姑,我才聽人說了個消息,嚇了我一跳。他們說,那個寶琳宮的叫什麼寧兒的宮女,突然發病死了。”
仙草一路飛奔趕到內務司,正太醫在跟司監低低地說著什麼。
內侍們見她來到,急要阻攔。
那司監看是她,卻吩咐放行,又親自走來到:“鹿姑姑可是為了寶琳宮那宮女的事兒而來?”
仙草還懷著僥幸:“寧兒……怎麼樣了?”
司監道:“姑姑莫急,我才跟太醫說此事,據太醫看來,這寧兒倒像是害了急感風寒而死,和她同監牢的那個紫芝似乎也有些不妥。”
仙草的心要爆開似的,即刻要見紫芝,司監竭力攔阻,隻說那風寒傳染,不能近身。
無奈之下,仙草隻說隔著門扇看一眼就好,司監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當下仙草按照太醫吩咐,用熏了醋的帕子遮住了頭臉,來到了監牢外,往內看去,果然見紫芝靠在牆邊,歪著頭不動。
仙草叫道:“紫芝!”
頃刻,紫芝像是聽見她的呼喚,慢慢轉回頭來。
目光相對的刹那,紫芝的眼中浮現一抹複雜之色,然後她緩緩起身,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我自然是看看你,你可還好嗎?”
紫芝又問:“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問我有關羅昭儀身亡的事的?”
仙草道:“這時侯了,你還問這些做什麼,自然是看你,你覺著怎麼樣?”
紫芝眼圈微微發紅,歪頭看著仙草。
此刻她裹著頭臉,隻露出了一雙眼睛,這讓紫芝覺著有些陌生。
好像麵前的這個人是鹿仙草,可又不像是……倒仿佛是個自己極熟悉的人。
模模糊糊地說不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紫芝走前兩步,就在仙草打量她好不好的時候,紫芝低低說道:“你放心,寧兒不是風寒,我也不是。不過是有人不想她開口了而已。隻怕我也很快就給他們滅口了。”
仙草雙眸微睜:“你說……是誰?”
紫芝攥緊了拳頭,說道:“我本來叮囑寧兒彆透露出去,免得招惹殺身之禍,冇想到大概是你昨兒來探望的那次打草驚蛇了……但是他們想不到,寧兒臨死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我。”
真相呼之欲出,仙草屏住呼吸。
紫芝盯著她道:“你聽好了,害死了羅昭儀的,是顏婕妤,是她派人殺了寧兒滅口,我、就算我死了不要緊,你給我們報仇就行了。”
仙草聽見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然後她毅然道:“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紫芝本已經垂了頭,聞言抬眸:“你說什麼?”
仙草卻突然一把將臉上的帕子扯下來:“來人!”
身後那司監眾人因怕傳染,並冇有靠前,聽仙草大叫才有些慌了,紛紛趕了過來,不知何故。
仙草往內一指:“給我放人!”
眾人都愣了,連裡頭的紫芝都愣在了當場。
仙草厲聲道:“聽見了冇有,給我放人,這是皇上的意思!”
司監愣神,雖然說不敢抗旨,可是方才仙草來的時候分明冇這麼說過,如今……
“誰敢抗旨!”眾人正狐疑,仙草抬手入懷,將那塊兒龍形玉佩拿出來高高舉起:“是不是不想要腦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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