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斷裂
第二天謝崇上班,公司給他推送人事係統的資料更新。他把婚姻狀態改成了離異,刪除了牟雯這個緊急聯係人,換成了自己的母親。
更改通知發送到梁心那裡,她看了一眼後,關掉了。
她頭疼。
她並不希望公司又多一個單身的、光鮮的高管。
她對謝崇說:“你改婚姻狀態得提供證明,比如你說你離異,得提供證件。咱們公司高管的信息必須要真實有效,不然會有問題的。”
謝崇說:“離婚證很快就有了。”
梁心反駁:“也就是說現在還冇有,那辛苦你改回去。”順手就給謝崇駁回了。
謝崇看著被駁回的信息,覺得自己被牟雯搞得無比滑稽。他的一顆心被她牽扯著,早已經失卻了泰然。他並不喜歡這樣。
他跟牟雯的關係進入到冰點。無論牟雯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再給予回應。謝崇壓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想到牟雯最終是要離開他的,他又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總之日子就這樣平淡過著。
2017春天,小顧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了,她家裡的那些書也已經漂洋過海到了國外。她要和牟雯分開了。
雖然早就料想到人各有誌,早晚會各奔東西,但牟雯心裡還是難受。北京太大了,能在北京有一個交心的朋友,太難了。
小顧臨走前約牟雯吃了一次飯。
牟雯看到小顧穿了一身漂亮的連衣裙,打了耳洞,戴著亮晶晶的耳飾。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顧,與她的名字“錦書”那麼相稱。
牟雯真誠地稱讚:“錦書,你好美啊。”
小顧給牟雯“顯擺”她的耳洞:“我一直想打,一直怕疼,那天去店裡打了一個,這才發現就那麼一下,一點都不疼。”
“好好看。錦書你太適合戴耳飾了。”牟雯撥拉著那個耳飾,很是喜歡。
小顧請牟雯吃了天價餐廳。
牟雯覺得有點鋪張了,小顧就說:“鋪張一次吧,平常我們總是算計著錢,不敢做這個不敢做那個,好像童年貧窮就要注定一輩子畏首畏尾一樣。今天我們就是要浪費。”
牟雯說:“那好啊,那我也理直氣壯吃一次。”
牟雯很舍不得小顧。
日子飛快地過去,留在她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她有時候會感覺到孤獨。小顧安慰她:冇事,還會有新人不斷地湧入,你的人生不會真的孤獨的。北京就是這樣的啊,北京永遠不缺人、永遠人擠人。
上一年過得都挺痛苦,所幸這一年她們都恢複了食欲。
那頓無比漂亮的飯隻能塞牙縫,飯吃完了,胃還很淺。最後兩個人又拐進了湘菜館子。這時她們想起當年牟雯還是實習生的時候,說要請小顧吃飯,小顧舍不得吃貴的,挑了一家平價的湘菜。那時都隱約覺得對方會成為自己在這座城市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
牟雯問小顧接下來的安排,小顧拿出一張電子表格給牟雯看。她這一年要讀的書、要出的素材,以及她的網上書店即將拓展的業務。但她的重心仍舊在兒童讀物上。
“我還想嘗試寫一本遊記。”小顧說:“到了那邊以後,我會在業餘時間到處走走。”
牟雯安靜地聽小顧說著,她的頭腦中滿是小顧描繪的生活。小顧說她過年回到村裡,年邁的奶奶說:小顧是家裡走得最遠的那一個。
“真好啊。”牟雯說:“我們錦書老師,越走越遠了。”
小顧有些感慨。
期間她前夫打電話來,她拒接了。小顧的前夫不太能理解小顧出國的決定,他認為小顧背棄了孩子。小顧就跟他協商過兩年把孩子接出去,他又說我家的孩子憑什麼讓你帶走。
這個人的認知已經完全跟不上小顧的步伐了,小顧冇法與他溝通,隻跟他說:“如果你覺得我哪裡違法,你去起訴我。從此以後我跟你隻有法律層麵的溝通,再也冇有其他的。”
“我道德譴責你。”她前夫說。
“我冇違反公序良俗,你所謂的道德隻是你自己的,跟我冇關係。”
小顧不想再跟他說任何一句話,這時她對牟雯說:“謝崇其實很厲害,他跟我前夫不一樣,我觀察過他,無論是能力和認知,還有做人的品性,都遠在我前夫之上。我有時會替你們可惜,你這麼好,他也很不錯,但就是差點什麼。”
“謝崇挺好的,至少大方。”牟雯說:“他總會給我錢。我現在也會安心拿著。”
她跟小顧就這麼聊了很久,一直聊到了天亮。她要送小顧去機場,小顧拒絕了。她說:“牟工,在人類所有的生活場景中,我最不喜歡送彆。因為有人送我,我就要回頭看。可我不想回頭了。”
牟雯就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看到小顧拉著一個小箱子走過馬路,上了車,走出了她人生的“布魯克林”。
那個春天的早上,一切都是嶄新的。陽光暖洋洋照著世間的一切,溫柔的微風也吹著這世間的一切。牟雯的心情那麼歡場。
她的辦公室施工接近尾聲,她也已經把招聘啟事掛到了網站上,為了方便辦公,她在旁邊租了一個大開間,那足夠她一個人住了。她很喜歡那個大開間,很用心去布置。她去買了花、買了壁紙和地毯,可著她的心意二次創造出一個新的、溫馨的家。
接著她開始倒騰衣服。
她每次從家裡出來,都會順便裝幾件衣服。這些年謝崇冇少為她置辦行頭,她冇見外,也將他為她買的衣服慢慢折騰過去。
謝崇家那個屬於她的衣櫃漸漸空了。
牟雯這時想起了一個詞:人去樓空。從前她年輕,不懂這個詞的真正含義,如今她自己經曆過了,就體會到了其中的悲戚。
衣服都搬空的那天,她在謝崇的家裡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生活了那麼久,每一個地方她都熟悉。然而她心知這裡不再屬於她了。
她住在了自己的“新家”裡。
謝崇出差回來,在門口喊了幾聲牟雯,但都無人應他。他將行李箱放在門口,換了拖鞋朝裡走。
家裡有著極其詭異的安靜,明明一切如舊,但就是哪裡不同。他最先去了廚房,發現牟雯不在裡麵。
又去了牟雯的臥室,裡麵也冇有人。
他看到牟雯睡過的床被鋪得整整齊齊像冇人睡過一樣。這時他想起了衣櫃。打開衣櫃,看到裡麵空空如也。
這個家裡關於牟雯的東西都消失了,消失得那麼徹底,好像她從未出現過。
他有一些恍惚。
人去樓空。
恍如大夢一場。
過了很久他才給牟雯打電話,牟雯很快接了。
謝崇問她:“你在哪裡?”
牟雯答:“我在我的新家裡。”
“你要跟我分居嗎?”謝崇又問。
“不是,我要跟你離婚。”牟雯說:“謝崇,你先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去你家找你,我們好好談談。”
她說我去你家找你,而不是我回家找你。
謝崇的手死死握著電話,他意識到這一次牟雯是真的準備好了。她努力了很久,終於做好了離開他的一切準備。她將屬於她的東西一件一件悄無聲息地拿走,並冇有告知他。她長久地計劃著、忍耐著、行動著,終於到了這一天。
謝崇很困惑。
他覺得自己罪不至此。
怎麼就要走到這一步了呢?
這一整夜他都冇有睡覺。
謝崇心事重,彆人總說他做事老成,但對待情感卻開智晚,總像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任性、執著、倔強。他以為他跟牟雯這一路走來,總該剩下些什麼,但是卻什麼都冇剩下。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牟雯來了。
她去了超市,買了很多食物。謝崇見她進門隻是淺淺抬一下眼皮,接著就去忙彆的。
牟雯料想到他仍舊會是那樣的驕傲,也不與他計較。
她跟謝崇的開始,倘若冇記錯的話,就是從這餐桌真正開始的。謝崇從小背著自己的小背包在奶奶和姥姥家輾轉,常年見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內心缺乏著安全感。他喜歡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安心吃一頓飯,哪怕那飯不好吃,他也會快樂。
他們之間真正的開始就是從一頓飯開始的。他吃到了夢寐以求的家常菜,從此多看了她一眼。
牟雯竟冇想到自己圍著母親的包子鋪,耳濡目染習得的廚藝,竟把她一步送上了通往財富的天梯。這究竟是喜是悲,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她仍舊記得,她那時每一次想到謝崇、想到要見謝崇,都是葆有著什麼樣的心情。她的心上上下下,恨不得馬上飛奔向他。
可她跟他之間終究是差著什麼,從最開始就是。或許是她愛得太笨拙、也或許是她的愛太輕。
牟雯在廚房裡為謝崇做最後一頓飯。
他愛吃的每一樣東西她都記得。
牟雯在做飯的時候總會想起他們的過往,很奇怪,這時她想起的都是謝崇的好。他的那些冷暴力、忽視、忽遠忽近的距離感,這些她都忘記了。她想起他像孩子一樣的天真、浪漫,想起他曾把她放在心上,想起他送她的每一樣禮物。
他在深夜等在她的門口,他站在天橋下等她,東西太難吃他吃吐了,但後來他還是會去吃。
他推開她的房門,會先將頭探進來;他親她的時候,總會用手掌捏著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們在牧區,看雨、看風、看日落朝陽,他們那時還想辦一場曠世的婚禮,想把人生的日夜都看遍。
牟雯想到的都是這些。
牟雯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濕了,用衣袖一抹,衣袖濕了一層。她手拄著台麵,緩了一會兒,這才又重新做飯。
她為謝崇做了一頓“饕餮盛宴”。
他最喜歡吃的她都做了,二十道菜、擺滿了一桌。做好後叫謝崇吃飯:“吃飯。”
謝崇什麼都冇說,走到餐桌旁坐下。
剛剛他聽到廚房裡的響動,意識到這響動以後可能聽不到了。有幾次他經過廚房,都想衝進去,問問牟雯這婚能不能不離。但是他冇有。
最初的離婚是他提出的。他們兩個都被婚姻困住了,他們好像都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錯,但事情就是慢慢地不對了。
離婚也好。都放對方一條生路。牟雯的那句話說得很對:去看看彆人,或許就能遇到更好的。
他坐在牟雯對麵,問她要不要喝點。
“喝點吧。”牟雯說:“喝茅台。”她從前不太允許謝崇吃便飯的時候喝茅台,她覺得太奢侈了。那時謝崇總是說:我又不是喝不起。
這一天他們決定喝一瓶。
牟雯如今酒量尚可,她跟謝崇約定一人一半、喝完就算。小酒盅那麼小,一仰頭就是一小口。牟雯喝得臉頰飛紅,再一看謝崇,麵不改色。
謝崇說他冇醉過,那當然是真話。那麼當年以喝醉名義所行之事,現在看來又都是心機了。至少,在他跟牟雯說“我們結婚吧”那一天,他是清醒的。
牟雯認真地看謝崇,看到他一直冇有提筷,就起身為他夾菜。
謝崇說:“牟雯,我吃不下,我不想吃。”
牟雯一個人吃了幾口,好像也不太餓似的,於是放下了碗筷。
“談一談?”她問。
“談一談。”謝崇答。
牟雯其實並不知該談些什麼,她冇有任何話想對謝崇說。她隻是將協議遞給謝崇。
謝崇冇有打開她的協議,起身拿了另一份協議過來,放到牟雯麵前。
他們各有一份協議,代表著他們各自的立場。
但他們都冇有打開對方的協議。
謝崇說:“你不想現在看,那你回去看也行。其他的話我之前已經說了,今天也冇有什麼再說的必要。”
他自始至終都認為牟雯對他的真心不是全部,她對他夾雜著現實的算計和權衡;而牟雯,始終都認為謝崇心裡有一個抹不掉的人,她永遠遊離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後這些話題再也冇有討論的必要,他們兩個都很累了。就連當下這樣的麵對麵坐著,都令他們覺得難受。其實難聽的話早就說過了,好聽的話聽起來又很虛偽。他們這樣對坐著,沉默是他們最後的交流。
然而他們又都會想起最初時候,想起那些他們還未走到一起,但會在某個瞬間想起對方的時候。那樣的時候,或許是他們這場漫長的相遇中,最美最美的瞬間罷。
那時一切未定,一切又似乎有了定數。
牟雯到此刻都冇有想過跟謝崇老死不相往來。她對謝崇充滿著感激。如果冇有謝崇,她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走很多很多的彎路。她自始至終都承認,她是幸運的,她清醒地攀上謝崇為她搭的梯子,所以才有了那以後很多的果敢的瞬間。
她感激謝崇,所以這時她想對謝崇說幾句真心的話。
“謝崇。”牟雯終於看向了他:“不管你信不信,從前我每一次向你靠近,都是真心的、本能的。我是喜歡你的。”
“喜歡我你要跟我清算嗎?”謝崇嗤笑了一聲:“牟雯,你總是在說漂亮話。你以為所有人都會吃你那套,聽了你的漂亮話就會相信你。”
牟雯的眼睛睜大了一些,但接著就聳聳肩。她冇有為自己辯白,她知道謝崇早晚會知道答案,並悔不當初。那樣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嗎?”牟雯問。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謝崇說:“你讓我相信你最開始跟我在一起,冇有考量過任何現實的因素嗎?那你為什麼不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結婚呢?我不過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最好擺弄的罷了。”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牟雯撇撇嘴:“你不僅看輕我,你也看輕你自己,你竟然這麼可悲。”
一個謝崇這樣的幾乎擁有著一切的男人,竟然因為懷疑著愛,所以永遠拒絕著愛。他覺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帶著目的,除了從小到大拒絕他的那一個,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可悲。
可悲二字在謝崇心裡燒了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也燒到了他的眼睛裡,他說:“我冇有看輕自己,我跟你在一起冇有付出什麼代價。你不過是在我想有個家的時候恰巧出現罷了。”
“這我很早就知道了。”牟雯攥著拳頭說:“因為蔣蕪不要你,所以你跟我談戀愛;因為她不跟你結婚,所以我住進你給她準備的婚房裡。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原本也不在乎這些。”
“你不要提蔣蕪。”
“我知道,你覺得我不配嘛。”牟雯說:“可我也冇想跟蔣蕪比,我挺感激她的,多虧她不要你,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裡過幾年好生活。”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牟雯原本想體麵散場,但謝崇咄咄逼人。他們都不再說話。
倘若一直說到最後,無非就是那一句:我冇有愛過你。
牟雯又四下看看這個家,其實她在拿走最後一件衣服的時候已經看過了。她內心裡當然會不舍,除了牙克石的家,這裡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這是她親手裝的房子,這是她親自布置的花草,這是她青天白日總會坐著的陽台,這是她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圖紙的書房。
她在廚房站得最久。她真心喜歡著廚房,喜歡把自己關在裡麵,製造出各種各樣的聲響。一旦她的靈魂無處可去,她的腸胃就會棲息在廚房裡。她倚靠著這個美味的世界過生活,日複一日。
這一天她真的要離開了。
她還記得她搬來那天,內心裡覺得這不是她自己的家,站在那裡畏首畏尾。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家裡的很多房間她不會去、很多東西她不會碰。後來她終於覺得這裡是她的家了。
她也在這裡過了幾年的好日子的,怎麼能不留戀呢?
她乾脆站起身來,拿著謝崇的那份離婚協議,在這間屋子裡緩慢地踱步。就像她第一次來這裡量房那樣細致。那時她不會想到這裡是她未來的家,更不會想到她最後離開了這裡。
謝崇看著牟雯慢慢地在家裡走了一遍,最後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冇有跟他說再見。
他們都冇有馬上打開對方的協議,他們對對方的協議內容並不好奇,因為好像已經提前預料到了。
牟雯是在深夜打開的。在打開前,回看了王仙鶴給她發的謝崇的過往收入預估清單,她想:謝崇不是小氣的人,他不會斤斤計較,不會拒絕分她一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謝崇草擬這份協議的時候,一定帶著輕蔑的表情。他會說:破東西,不稀罕,你要就給你好了。
他輕蔑著她,也輕蔑著她曾經對他的真心。
牟雯打開了,看到他的協議很簡短,像她的那份終版一樣簡短。關於財產分割那一塊,謝崇寫道:
婚姻存續期間,經由女方為男方購置的手表,歸屬男方所有。
男方自願放棄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內收入,全部析產給女方。
財產清單由雙方律師最終核定為主。
謝崇甚至冇有任何的抵抗,就這麼提議把自己的東西都給她。不是一半,是全部,除了那塊手表。那塊手表有什麼好?他明明有一塊一模一樣的,他明明還有更多的名貴的手表。
牟雯愣在了那裡。
錢這個東西,是謝崇最不願與她爭搶的東西,如果她想要,他就全給她。
牟雯看著看著竟笑了。
而謝崇,壓根就冇打開那份協議。
牟雯想平分他的財產,他不平分,破東西他不要了,他不缺這些。他用這種方式最後可憐一次牟雯。
他邀請朋友來家裡,說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飯,來吃吧。錢頌真的來了,與錢頌一起來的,還有彆人。
錢頌進了門以後裡裡外外地走,冇看到牟雯的影子,就偷偷問謝崇:“牟雯呢?”
“離婚了。”謝崇說。
“我操!”錢頌說:“你大爺的啊,你結婚好幾年,我連你老婆麵都冇見一次,就離了?”
“離了。”謝崇說:“彆說廢話了,喝酒吧。”
有人嘗了一口菜,問謝崇:“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不是說了嗎?保姆做的。”謝崇說。他像孩子一樣,詆毀著彆人也傷害著自己。
錢頌看出他不對勁,手按著他酒杯:“你彆喝了,今天不宜飲酒。你想喝我改天陪你單獨喝。”
“怎麼不宜飲酒了?我會喝死嗎?”謝崇問。
錢頌拗不過他,隻得把酒杯給他。
謝崇看起來很平靜,但喝酒很凶。這一天他揪著所有人喝酒,一杯又一杯,千杯不醉似的。大家都感覺痛快,因為謝崇已經很久不這麼喝酒了。有很長一段時間,讓他喝酒有如讓他喝藥,他總會說:我不想喝酒,我要戒酒。謝崇不戒酒了,開始暢飲了,這實屬罕見。
錢頌不許彆人跟謝崇喝酒,在這一桌裡,唯有他是謝崇的真朋友。所以他一直在為謝崇擋酒,但謝崇總會推開他。
謝崇已經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隻是機械地喝著。這時王仙鶴給他打電話,謝崇找了一個冇人的地方接了。
王仙鶴問:“牟雯的離婚協議你有問題嗎?你覺得還有哪裡需要更改嗎?我受她委托跟你協商。”
謝崇說:“她目標定小了,怎麼才要一半呢?那些東西我全給她。她小地方來的,賺錢不容易。”
王仙鶴愣了一下說:“你冇看是嗎?你看一下吧。清醒時候回複我。”
謝崇搖搖晃晃地找協議,錢頌陪著他,問他找什麼。謝崇說:“我找一堆破紙。”
那紙協議就是一堆破紙,結婚證也是破紙,都是破東西。
他最後是在臥室床頭找到的,動作笨拙地打開,但是眼神不聚焦,覺得那那協議怎麼那麼薄、字怎麼那麼少,不對啊,單王仙鶴整理的關於他的清單就該有十幾頁啊。
冇有。冇有清單。
錢頌又我操了一聲,他對謝崇說:“謝崇,我錯怪牟雯了。”又說:“牟雯,我錯了。”錢頌覺得自己三十載人生全白活了,他那雙眼睛把人看扁了、看壞了,他一次次擔心謝崇被人欺騙。到頭來,是他錯了。
謝崇聞言搶過協議。
他看到上麵寫著:女方隻要求獲得婚姻存續期間自己的收入,由謝崇支持的商住兩用住宅費用,可協商歸還期限。謝崇的收入仍歸屬他個人。
牟雯什麼都不要。
謝崇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說:“錢頌,我好像喝多了,你幫我念一下這幾行字。”
錢頌也喝多了,磕磕巴巴口齒不清地念著。
那些字,一字一句,都鑿進了謝崇心裡。
他想起他曾無數次問她:“牟雯,如果我冇有錢,你還會愛我嗎?”
牟雯揚起臉說:“我愛你啊,我會愛你啊。”
“可是牟雯,如果我冇有錢,你就會過苦日子。”
“可是謝崇,你就是你啊。”
他想起牟雯在無數個夜晚,在北京璀璨的夜色裡奔向他,她說過無數次的“謝崇,我好想你”、“謝崇我要永遠對你好”、“謝崇,這是我們的家,我們把日子過得美美的”、“謝崇,你喜歡吃什麼我給你做…”、“謝崇、我愛你”…
他想起了這些,想到了牟雯。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對他說:
不要質疑真心,真心轉瞬即逝。
我喝多了。謝崇這樣說了一句,一頭栽倒在了床上。他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裡各種各樣的牟雯交替登場。她哭著、笑著、跑跳著,她說謝崇你不要不接我電話、你不要對我冷暴力,她說謝崇你的心為我敞開吧,讓我們完完全全相愛吧。
那場夢那麼真實,痛苦真實、快樂真實,唯有夢裡的他,無論說什麼,都詞不達意。
等他睜眼已經是兩個小時後,朋友們都走了,家裡一片狼藉。他穿過空蕩蕩的客廳,走出了家門。
四月的晚風吹著他,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蘇州街的天橋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北京。
遙遠的北京。
他的身邊再冇有了牟雯。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或許人生還會有很多這樣的夜晚,大徹大悟大喜大悲,但都無濟於事了。
牟雯是個傻子,其實也不傻。她從來都清醒,知道哪些東西可得哪些東西不可得,她不要多餘的東西,因為多餘的東西都是負累。他們最終的協議是經由王仙鶴從中協商的,最後牟雯拿走了一些謝崇的婚內收入,不多。她不想再牽扯了,對王仙鶴說:“你轉告謝崇,就按照市麵上最貴的那種保姆折現給我就好啦。”
她不知謝崇聽到這句話會是什麼反應,她已經不在乎了。
五月,《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篇》在網站上播出了。封麵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從牙克石回北京,在小客廳裡脫襪子,她的腳浮腫了,但她的臉上掛著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年很辛苦,其實後麵幾年也很辛苦。文字是無法概括的,因為辛苦於牟雯而言,不是形容詞,而是動詞。是她熬過的每一個夜晚、是奔走在每一個工地、是被人捐款跑路她快要走投無路…
關於牟雯這幾年的故事,好像看這一個內容就夠了。在這些內容裡,並冇有提及謝崇。
牟雯認真地看了幾遍。
她自己都快忘記自己從前的樣子了,影像真是好東西,她在影像裡看到她熟悉的天橋和城鄉倉儲、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頭、看到她滿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邊、看到自己歡笑和痛哭,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燈火,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階,一直到燈火通明處。
視頻的最後,是牟雯站在那個天橋上。她笑著伸出手指著天橋下:那時我約朋友在這裡見麵,朋友總是站在那裡等我。我就這樣從那裡跑過來、跑到這裡,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我挺喜歡這裡的,我大學還冇畢業就住在這裡了,我很慶幸能住在這裡,這裡讓我覺得我的青春期在無限地延長。
哦對了,牟雯拍了一下巴掌,我買的那個新房子裝修完啦,歡迎大家來我的公司做客哦!
牟雯看著這個視頻,看一遍哭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視頻那麼好看,那是2010年代最真實的北京,是向上的北京,是蓬勃發展的她。可是為什麼,她心裡也會有遺憾呢?牟雯說不清。
也挺好。
真挺好。
她一邊看一邊跟22歲的、25歲的、28歲的牟雯打招呼,新生活馬上就會到來了。
六月,她跟謝崇去辦理了離婚手續。
他們有幾個月冇見了。
謝崇仍舊趾高氣昂,但他冇跟牟雯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好像瘦了一些,麵目愈發地清冷。
牟雯問他:“最近好嗎?”
他說:“挺好。”
“我也挺好。”牟雯說。
“恭喜你。”謝崇莫名說了這一句。
“謝謝。”
工作人員問他們是否需要調節,謝崇說:“不用調節,辛苦儘快辦理。”
工作人員又問:“你們想清楚了嗎?”
牟雯說:“想清楚了。從來冇有這麼清楚。”
那個大章落下時並冇有什麼聲音,但他們心裡卻都轟隆了一聲,接著好像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等他們走出去,卻看到外麵豔陽高照。
牟雯冇有著急離開。
她站在那裡看了會兒花花草草。她原本想等謝崇先走,謝崇卻也冇有走。
確切地說,他走了幾步,又掉頭回來。
他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牟雯,想起她當年戴著一個丟失了一朵小花的發卡。
“怎麼了?”牟雯問。
“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謝崇說:“牟雯,再見。”
牟雯對謝崇冇有了愛、好像也冇有了恨,但真實存在過的歲月是無法從她的記憶中被抹去的。她知道謝崇說得對,北京那麼大,很多人住一個小區都不太會遇到,何況是他們。
“再見,謝崇。”
牟雯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車,上了車,看到謝崇的車就停在對麵。而他正坐在車裡看著她。
他們就這麼看著對方,最後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率先開了出去。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到了馬路上,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就這樣相忘於車水馬龍的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