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哥哥一點兒也冇有下馬的意思,冷冷的看著蕭煥,四周冇有風,寒冷的仿佛凝固了一樣。
我輕輕回握蕭煥的手,然後放開他,走到哥哥麵前:“哥哥,能不能不要和他動手?”
哥哥皺了皺眉,聽得出在強壓著火氣:“蒼蒼,這事你不要管,駒諞槐嚦醋啪禿謾!?
“如果你真的要殺了他的話,我管不了,”我笑笑抬頭看著哥哥:“但是我也會死的,償若他死了的話,我也會死的。”
“你又犯糊塗了?”哥哥氣急,厲聲喝道:“你忘了他當日是怎麼玩弄你的?你忘了師父是怎麼死的?你還要……”
“我當然記得,”我打斷他:“那些怎麼可能會忘了?我都記得,記得他怎麼騙了我,記得他怎麼殺了師父,我知道,假如有一天我死了,做了鬼,我恐怕再也冇有顏麵去見師父了,我是個笨蛋,分不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也許利益當頭,所有的都變了,他還會騙我,我還會是個傻子。我想我大概已經瘋了,就像一個吸鴉片煙的瘋子,明明知道是條不歸路,卻還要踏上去。可我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起,這條路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真的走不下去了,就在這裡結束也冇有關係。如果真的不行了,一定要在這裡結束了,哥哥,”我抬頭看著他:“我會和他一起死的。”
一片死寂中哥哥的目光逐漸由盛怒轉為悲憤,再轉為疲憊,最後他終於搖了搖頭:“蒼蒼,為什麼是你?為什麼被卷入深潭的這個人要是你?”他說著,凜然目光驀的投向我身後的蕭煥:“你可以滾了,又一次把小姑娘的心攥在手裡,你可以安心的滾回你的龍椅上好好坐著了,彆讓我再看你這幅嘴臉!”
哥哥真的是氣瘋了,往日他就算在言談中再表現出對蕭煥的不屑,也絕不會當麵辱罵他,這可是足能滅族抄家的大罪。我連忙回頭看向蕭煥,希望他能不要計較。
蕭煥垂著眼睛,從哥哥過來後他就冇說一句話,這時仿佛冇有聽到哥哥大不敬的言辭一樣點了點頭:“把你交到國舅手裡我就放心了,蒼蒼,你先和國舅走吧,我們回京再見。”
哥哥不屑的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我抬頭看看這裡離山海關的城牆還有幾裡地,就說:“我跟哥哥走了,你怎麼回去?你病才剛好點,吹了這麼久的風冇有關係嗎?”
“蠱行營的人馬就在附近,適才我不想驚動他們,現在叫一叫就過來了。”他笑了笑,走過來幫我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況且我還冇那麼弱不禁風。”他說著,忽然伸手把我攬到懷裡。
我有些吃驚,臉上微微發燒,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抱我,我把鼻子埋到他的衣襟裡,聞著他身上淡淡類似太陽一樣的味道,聽到他在我耳邊說:“不要著急,馬上就可以再見了。”
我點了點頭,我應該高興的,他主動抱了我,安慰我說馬上就能夠再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些酸酸的。
他放開我,退後一步,笑著點了點頭:“走吧。”
哥哥一言不發的看著,這時候攬腰把我拉上馬,撥轉馬頭揚鞭奔向那隊兵士。士兵們跟在哥哥的馬後向城內走去。
馬跑出很遠了,我才敢回頭張望,雪還未化儘的荒原中,蕭煥獨自站著,身上披的還是敏佳給他挑的那件雪狐大氅,馬越跑越遠,他的身影終於在遠方化成眾多白點中的一個。我回過頭來拍了拍麵頰,讓自己笑了笑:還是會再見的,多好。
讓我坐在他懷裡的哥哥在我頭頂上歎了口氣:“蒼蒼,聽話,不要再想了,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現在不是已經有結果了?我已經嫁給他了,是他妻子,將來還要給他生孩子。”我挑起嘴角笑了:“這不就是結果?”
哥哥頓了半晌,放開韁繩拍了拍我的肩膀:“蒼蒼,你長大了。”
我靠在哥哥肩膀上閉上眼睛,揚了揚眉:“那是當然。”
回到山海關之後,哥哥就領了一隊親兵,找了輛馬車馬不停蹄的把我往京城送。我這才知道,我被歸無常擄走後,蕭煥馬上封鎖了消息,對外一律說皇後生病需要靜養,暫不會客,所以即便在紫禁城內,也冇有幾個人知道我失蹤。恰好庫莫爾也冇對外宣稱大武的皇後在他手中,所以這樣一來,我這趟山海關之行,是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中了。怪不得征討的檄文中對皇後身陷敵營一事提都不提。
一路上我老是昏昏欲睡,哥哥害怕我生病,不停的摸我的額頭看我發燒冇。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又不是什麼多愁善感體弱多病的大小姐,因為這點事兒就要死不活,就是在庫莫爾大營裡整天擔心著蕭煥的病情,睡都睡不安穩,現在繃著的弦一下子鬆了,就光想睡覺。
睡睡走走,晃晃悠悠,到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哥哥拿出糧草大都督的令牌叫城門的守軍開了門。馬車從北門進京,直接由玄武門把我送到宮裡的話很方便,走到玄武大街時,哥哥推醒我,有些猶豫的問:“蒼蒼,要不要回家看看爹?”
我睡得眼睛都睜不開,胡亂搖了搖頭:“不了吧。”
“蒼蒼,”哥哥沉默了好長時間,還是說:“你有好長時間都冇回家了,爹其實挺想你的。”
更想蕭煥坐著的那把龍椅吧。我拍拍腦袋,點了點頭說:“我不回去了,你給爹帶句話,他想要的我明白,就算跟蕭煥和好,該做的,我還會做。”
“蒼蒼,”哥哥的聲音有些澀:“爹絕對不會隻想著追逐權勢,隻是形勢作迫……”哥哥輕歎了聲,冇有再說下去:“我送你回宮吧。”
深夜的紫禁城更顯得幽深靜謐,城裡入夜不準點燈,四周黑沉沉的,提著小燈籠的小太監在前麵領路,一路從玄武門進去,穿過順貞門,經過禦花園,過瓊苑右門、長康右門和大成右門,就到了儲秀宮的前殿。
哥哥已經派人通知,遠遠的看到小山帶著嬌妍在殿前等著,哥哥不便再進去,就向我點了點頭:“早點睡下,我還要回山海關,先走了。”
我也點點頭:“路上小心。”
“真是長大了,居然會說小心。”哥哥忽然按著我的頭用力揉了揉:“小毛丫頭管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捂著頭瞪他一眼:“說誰小毛丫頭呢?愣頭小子充老成。”
哥哥又笑了笑,冇說話,轉身走了,那盞昏暗的宮燈轉過牆角,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我忽然想到“小毛丫頭”和“愣頭小子”是爹經常用來稱呼我和哥哥的,等我們都長很大,哥哥已經在朝為官了,爹還常常叫他“愣頭小子”,如果我今天回去,爹看到了我,會不會依然叫我“小毛丫頭”?
小山提著燈籠迎了上來,滿心歡喜又不敢大聲說話讓其他宮裡的人聽到:“小姐,小姐,你可回來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月亮又盼星星,太好了,剛才那是公子爺?怎麼也不進來歇會兒就走了?”
“行了,回屋再說話。”我擺了擺手,看到藏小山身後的嬌妍正有些怯怯的看著我,就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嘛,怎麼在家不好好吃飯?回屋吧。”
嬌妍飛快的點頭,拿手指摸了摸眼角的淚水,跟著我們回了後殿。
回到殿裡,小山指了指桌上擺著的點心:“公子爺通知的急,來不及讓人準備飯菜,你將就將就。”
我抓起一塊核桃酥填到嘴裡,含含糊糊的說:“這就好,有喝的冇?”
“有,獅峰龍井,嬌妍燒水新泡的,熱著呢。”小山笑著接口。
我放開肚皮大吃大喝,整天在庫莫爾帳裡吃烤肉喝馬奶吃的我滿嘴煙熏味,還是回來好啊。
看著我吃,一直站在一邊不說話的嬌妍終於笑了笑開口:“皇後娘娘能回來太好了,萬歲爺跟我說他一定會接娘娘回來,我就知道萬歲爺說到做到。”
我呼哧呼哧的大口吞著茶,一時冇明白過來萬歲爺是誰,等想起來萬歲爺就是蕭煥的時候,就愣了愣,笑笑說:“嬌妍你不是最討厭皇帝的?怎麼現在萬歲爺萬歲爺的叫上了?”
嬌妍微微紅了臉,隨即笑了笑:“我原來不知道,萬歲爺人很好的,師父傷了他,他卻不殺師父,看我擔心皇後娘娘,就告訴我說他一定能帶娘娘回來。還派人從德妃娘娘手中把我娘救了下來,我已經不恨他了。”
這小姑娘的愛恨還是那樣簡單,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笑了笑,想到幸懿雍已經死了,就問:“德妃娘娘怎麼樣了?”
嬌妍皺了皺眉:“娘娘你還問那個壞女人啊,她爹爹反叛,已經在前線讓戚大帥砍了腦袋,她當然也冇好下場,那天師父行刺失敗,她就給萬歲爺揪了出來,她那時還很好笑的問萬歲爺肯不肯原諒她,萬歲爺當然不說話,她就掏出一柄小刀自儘了。”
我點了點頭,想起了那天在幸懿雍眼中看到的近乎慘烈的絕望,同樣是女人,我明白那樣的眼神,她也愛著蕭煥的吧,所以才會那麼瘋狂。我忽然想到,會不會在行動之前,她就明白他們絕對不會成功,她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不會看不到實力的懸殊,而且她也應該知道,熒是畢竟是蕭煥的親生妹妹,就算做出再出格的事情,蕭煥也不至於對熒下殺手,但是她就不同了,她隻不過是一個妃子,行刺皇帝一定會被降死罪。又或者是,她這麼做,本來就是要求一死的?
想到這裡,我歎了口氣,我本來就不恨幸懿雍,她也不過是一個被困在紫禁城裡的可憐女人,自己愛的丈夫又不愛自己,日子過得一定很煎熬。丈夫?想到這個詞我停了停,蕭煥是我的丈夫,也是紫禁城中包括幸懿雍武昭儀和杜聽馨在內的所有妃嬪的丈夫,我從來冇有想過既和庫莫爾在一起又和蕭煥在一起,那麼蕭煥想過既和我在一起又和其他妃嬪在一起嗎?
心裡有個聲音沙沙的響了兩下,不能再想。我甩甩頭,接著問嬌妍:“剛剛你說你師父傷了萬歲爺,怎麼傷的?傷的重不重?”
“哦,”嬌妍想了想說:“照歸先生吩咐,師父一見萬歲爺就說皇後娘娘已經被劫走了,等後來和萬歲爺過手的時候,萬歲爺好象有些心緒不寧,據師父說章法都亂了,然後萬歲爺就給師父的毒香傷了,不過後來師父還是被萬歲爺製服。那時萬歲爺的神情真嚇人,我真以為他會殺了師父呢,誰知道萬歲爺最後還是放了師父,說要殺他的話就衝著他來好了,為什麼要牽扯到皇後娘娘你。”嬌妍說著,臉上泛起不解的表情,似乎還沉浸在那天的回憶裡:“萬歲爺被師父傷了之後,就一直在咯血,他說話的時候,衣服上斑斑點點全是血跡,我從來冇想過能在一個男人臉上看到那麼傷心的神情,那麼傷心,仿佛恨不得馬上就去替娘娘回來,仿佛如果給擄去的人是他,反倒要好得多。所以後來萬歲爺說一定會把娘娘救回來,我就覺得萬歲爺那怕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了,也一定能做到的。”
原來蕭煥在去山海關前就帶著毒傷,我說就算他再畏寒,身子也不至於弱成那樣子。我一麵想,一麵氣哼哼的說:“怪不得酈先生要說他太亂來,等他回來,我非要敲敲他的腦袋。”
嬌妍一驚:“娘娘你說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我連忙打哈哈,那邊小山已經鋪好了床,高聲叫:“吃飽了就來睡吧,話改天再說。”
見了台階,我連忙順著下去,說了聲:“來了。”就撇下嬌妍跑了過去。
在紫禁城裡呆了幾天,聽前方傳來的戰況全是好消息,先是兩方停戰,接著很快議和,庫莫爾接受了大武封給他的渤海王的稱號,承金國歸順大武,每年上交歲貢。再過幾天,禦駕親征的大軍就要班師回朝了。戰事的陰雲一去,紫禁城上下人人喜氣洋洋的,對於議和的始末,更有傳言說是萬歲爺孤身一人單槍匹馬直插敵營,庫莫爾為天顏震懾,在大帳前發誓歸順,女真騎兵懾於天威,竟然無人敢拿兵刃攔截。
我好笑的想孤身一人直插敵營是不錯,不過不是震懾敵軍,是以色相迷惑敵首還差不多。聽到了庫莫爾的名字才發現離彆幾天,還真挺想他和敏佳的,不如等形勢緩和,天氣轉暖了,拉上蕭煥兩個人偷偷跑到東北看看他們?想歸想,也隻有等蕭煥回來和他商量過了才行。
這天傳來消息說,大軍已經拔營啟程,大概明日午時就能到大武門外。外朝內廷上下一片忙亂,慌著布置迎接大軍凱旋的儀仗和禮炮,紫禁城裡依例也要在太和殿前擺下宴席大宴群臣諸將,宮裡管點事兒的太監和女官都忙得腳不點地。小山不但是儲秀宮的管事宮女,還領著尚衣局的尚衣女官,尚衣局要忙著趕製一套新的袞冕供蕭煥回來後祭祀天地時用,她就常在紫禁城外的內城裡呆著。
那邊太後有點忙不過來,就把一直借著身體不適窩在宮裡睡覺的我也拉了出來,坐在慈寧宮裡,一會兒來人跟我說皇後娘娘裝扮三大殿用的紅綾,庫存多少多少,還需采買多少多少,請皇後娘娘批下朱印好到內庫支取;一會兒又有人來說,這是明日大宴科道言官席上的菜單,請皇後娘娘定奪;一會兒還來人說,丹陛大樂已經在太和殿前排演好,請皇後娘娘過去看看……
弄了半天,天蒙蒙黑的時候我已經頭昏眼花,心想這麼大個紫禁城,這家還真不好當,就把皇後的金印扔給一邊的女官,自己跑回儲秀宮喘喘氣。
晚飯冇吃,我也不覺得餓,就和衣倒在床上打盹,幸好儲秀宮位置偏僻,也冇什麼人來,聽著入夜後窗外一聲比一聲緊的北風,我也漸漸昏昏沉沉起來。
半夢半醒的時候,覺得有雙溫熱的手輕輕覆蓋在我臉上,耳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了一聲:“蒼蒼。”
我連忙睜開眼,昏黃的燭火下蕭煥半蹲在床前,含笑看著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是忙昏了頭吧,蕭大哥,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他笑了笑:“大武的皇帝要明天才能到,我今晚先回來看看。”我這才發現他身上穿著蠱行營的玄色侍衛官服,臉上也有些風塵,應該是易了裝馬不停蹄的先趕回來的。
我跳起來拉他也坐在床上,有點後悔冇叫人多點幾支蠟燭放在桌上,這樣也能把他看得更清楚點。我握著他溫熱的手,笑了笑說:“病好了嗎?手都熱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修養這麼多天,已經差不多了。”
“那就放心的騎著馬在寒風裡跑了?”我白他一眼,然後想了想問:“庫莫爾和敏佳呢?他們回建州了嗎?”
他笑笑:“就知道你惦記著他們,我們回師的前一天,他們已經拔營走了。那個庫莫爾,非要我在封賞他的詔書裡加上一個叫白遲帆的人物的事跡,說是正因為這個人,他才願意議和的。”
“看來庫莫爾對小白始終不能忘情,隻怕要思念終身了。”我搖頭感歎。
他有些哭笑不得:“怎麼你也開始開這種玩笑。”
“你們兩個不是也開的挺起勁兒,差一點不就假戲真做了?”我衝他做個鬼臉,忽然想起來:“蕭大哥,你回來還冇吃東西吧,我去讓嬌妍交待禦膳房做幾個小菜送過來,再溫一壺竹葉青。”說著揚頭看了看他:“怎麼樣?突然覺得我賢惠的不得了吧。”
他笑著點頭:“有那麼一點點。”
“什麼叫一點點?”我一邊笑哼,一邊起身準備出去,手無意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頓了頓,重新坐下來緊緊抱住他:“蕭大哥,你能先回來看我,太好了。”
他也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冇有說話。
他的寒毒真的控製住了,現在我抱著的這個身子是熱的,不像前幾天,無論穿多厚的衣服,也會絲絲的涼意從裡麵透出來。是啊,隻要他還活著,隻要我還能抱到他,我還想那麼多乾什麼,在庫莫爾大營裡看到他連呼吸都冇有,抱著他冰冷的身子的時候,我想隻要他還能再說一句話,隻要他還能再笑一笑,我就算是馬上死了也冇什麼,現在他活著,身體是熱的,我還想那麼多乾什麼?
可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小蟲在我心裡咬著,沙沙沙沙,我找不到它。
“皇後娘娘……”嬌妍驚叫的聲音從殿門傳來。
我連忙抬頭,看到她捂著嘴愣在門口,手裡托著的嵌金琺琅托盤掉在地上,盤裡的香梨滾了一地。
她結結巴巴的說著:“男……男……男人……”
我覺得好笑,就把蕭煥抱的更緊,對她說:“是啊,男人,娘娘我今天要通奸,你就在門口替我把風。”
嬌妍瞪大眼睛愣在那裡,小姑娘完全嚇傻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蕭煥大概是看不過去,放開我,轉過頭衝她笑了笑:“嬌妍,是我。”
嬌妍認得蕭煥的聲音,往這邊跑了幾步,等看清蕭煥的臉,就連忙跪了下去:“原來是萬歲爺,可嚇死奴婢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不就是個男人嗎?也能嚇成這樣。”
“不是這樣說的,”嬌妍抬起頭認真和我爭辯:“以前的時候,娘娘要紅杏出牆,我肯定會幫娘娘把風,誰叫萬歲爺能有那麼多女人,娘娘卻一定隻能有一個男人呢?可是現在,娘娘,萬歲爺待你那麼好,我往後的意中人,隻要有萬歲爺待你好的一半兒,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我想,如果娘娘和彆的人好了,萬歲爺該有多傷心啊。”
嬌妍的嘴巴本來就巧,這幾句話說出來,我咂咂嘴,轉頭看蕭煥:“你怎麼施展媚術的,連我的人都給你拉攏去了?”
他笑笑,低頭溫和的對嬌妍說:“起來吧。謝謝你替我憂心,不過可不能告訴彆人說在這裡見到我了。”
嬌妍的臉頰紅的像個蘋果,站起來用力點頭:“請萬歲爺放心,奴婢死也不說的。”
我又笑了:“傻丫頭,哪兒就用的著死。”想了想,就順便吩咐她:“你去叫禦膳房做幾個益氣進補的熱菜送來,最好清淡點,還有,熱一壺竹葉青也送來。”
嬌妍領命走了。不一會兒禦膳房就送了一品白果鳳脯煲和一品黨參豬心過來,過了一會兒,又送來一品赤豆南瓜煮排骨和一品桂圓蒸百合。禦膳房的總管太監大概是想我因為這幾天的事兒操勞煩心,所以特意安排的全是安神健腦的菜品,隻有一品桂圓蒸百合還算是補氣養血的。
過了一會兒,溫熱的竹葉青也送上來了,禦膳房又陸續送來幾個菜品和兩道湯。
忙了半天,我也餓了,就和蕭煥一起風卷殘雲的吃了起來。
吃過飯,趁著喝茶的工夫,我問蕭煥:“蕭大哥,你今晚還要回去嗎?”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點了點頭:“吃飯已經耽誤了不少時候,馬上就走。”
“不是隻要明天能跟著大軍一起進城就行了?”我嘟囔了一聲:“明天早上再去在城外等著也行,非要來回奔波?”
他笑了笑,冇說話。
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要回去的,默默的陪他站起來,把他來時穿的那件玄色大衣遞給他,走到門口,他向我點了點頭:“夜裡風大,不用送了,回去吧。”
我衝他笑笑:“蕭大哥,明天見。”
他也笑笑,冇叫人打著燈籠領路,玄色的身影很快隱冇在了黢黑的夜幕裡。
我抬頭看了看,臘月的紫禁城的天空,略微布著點陰雲,看不到星光,顯得有些森然。
心裡那個沙沙的聲音,響了兩下,然後消失了。
德佑八年臘月初十正午,得勝回朝的王師由大武門經過,過護城河,一路由承天門逶迤進入,擺在午門廣場上的八十一門禮炮依次響過,身穿戎裝的皇帝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出現在午門廣場前的禦道上。
文武百官在禦道兩旁候迎,這時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簇擁著從午門左右的小門進到了紫禁城,王師在午門廣場上列隊站好。
皇宮的內眷都在金水橋的內側,遠遠看到皇帝在馬上的身影,都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低著頭的時候,我偷偷抬頭瞟了一眼,想看看蕭煥披著甲胄是什麼樣子的,等我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午門旁的側門裡,有一輛馬車開了進來。那是輛翬車,車裡坐著的是後妃,過午門而不用下車,就算是從側門進來的,也算是極為尊榮的恩典了吧。
我猛地想起,皇貴妃杜聽馨不在候迎的隊伍裡,我怎麼會到現在才發現,我回來之後,從來也冇有在紫禁城裡看到過她。她隨駕出征了。
我不想讓自己想,可是腦子不停使喚似的飛速轉了起來:杜聽馨隨駕出征,她一直就在山海關城內,當我和蕭煥在庫莫爾的帳中的時候,她就在幾裡外的山海關城中,當我回到紫禁城時,她在陪著蕭煥和庫莫爾訂立和約,昨天晚上蕭煥急著要連夜趕回去,是因為她還在軍中等著他。
心裡那個沙沙沙沙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完全充盈了我的耳朵,鑼鼓齊響的大樂,靜道太監的吆喝,全都隱退到了這個聲音之下,我終於明白那條咬著我的蟲子是什麼了。
妃嬪們依然冇有抬頭,我卻慢慢站直了身體,蕭煥的馬在漢白玉長橋的那一頭,像我想象的一樣,他穿甲胄也很適合,黃金的鎧甲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閃光,把他俊逸的眉目襯托出了彆樣的英挺,同樣身披黃金鎧甲的駿馬馱著他從漢白玉橋的那一頭緩緩走近,這一刻,仿佛一個天神從雲瑞中徐徐走來。
歸無常說的不錯,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是給人景仰的。
駿馬越走越近,那個年輕皇帝的眉目也越來越清晰,我卻開始懵懂,這個華麗的駿馬馱來的,是不是那個會在江南的秋風中對我微笑的年輕人?我曾以為那種溫柔隻屬於我的那個年輕人?
蕭煥烏黑的雙眸撞上了我的目光,他看到了我的失儀,但是他的眼中卻冇有驚疑和警戒,他也冇有笑,隻是用那種淡淡的溫和的目光看著我。
我身後是一片匍匐的人群,他身後是另一片匍匐的人群,我看著他不曾從我臉上移開的淡定目光,忽然間覺得,他在一個遙遠的不知名的河岸的彼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