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一十八章 銀蓮
第一百一十八章 銀蓮
屋裡半壁夕陽的橘色剪影,丁姀目光搜尋了一圈就找到位於東麵的正寢位置,把淳哥兒放到床上。丫鬟們隨即上來為他鋪好被子,低低笑話他偏在八小姐來的時候睡了過去。
伺候完這小爺,便把內間的隔扇門關上,幾人簇著丁姀坐到了廳上。廳裡擺了張油亮發紅的原木八角桌,上麵滿滿的乾果一盤挨著一盤圍成個八卦狀,中間的卦心分彆是一盤子金紅發亮的橘子,以及花生。晴兒剝了一個遞給她:“八小姐特地來瞧他,不知想他竟睡著了。小姐若不急著往回趕,就在這裡吃了飯再走。”
紫萍笑嗔:“還由得你說,這事兒太太早打點好了。大*奶一家人這陣子都住在這裡哩……”起身張望了一下,“哎,你這遠的西廂房還冇人住,要不八小姐就住那裡去罷?也能就近跟小爺玩。唔……我回頭就跟太太提提。”
丁姀一想,舒七爺似乎也住在這院,這樣行動大大不便。於是立馬道:“這……恐怕不好。自然是大太太安排什麼,就住什麼了。甚者……七爺他……也是住這裡的吧?”
三個丫頭都笑了起來:“爺哪能住到這邊兒來,八小姐多慮啦……嗬嗬……”
“……”丁姀愣住。
晴兒就笑:“咱們七爺隻是偶爾進來瞧瞧小爺,彆的時候也自在外院裡,與明州的什麼居士公子啊談天說地的,哪裡有什麼閒情與咱們吃瓜子閒聊天兒呢!嗬嗬嗬嗬……”邊捂著嘴,側耳聽了聽寢室裡德聲音,冇見淳哥兒叫人,便又恢複神采。把懷裡兜的瓜子瓤又取出來攤在桌麵上,還一粒一粒地剝瓜子。
丁姀被笑得臉色通紅,滯澀在一旁。
見她難為情,眾人忙把話茬拉開,天南地北地聊了些其他的。正說到前兒七爺帶晴兒紅線兩個去海邊,紫萍聽得津津有味,忽而進來個人。
丁姀回眸過去,見是個端莊的小丫鬟,耳垂十分惹眼,墜這兩串銀鈴鐺,走起路來脆聲琳琅。她一眼認出是趙大太太身邊的人,不過卻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於是起身,靜靜看著她。
那小丫鬟低低地朝她施禮,緊接著便快步走了過來:“紫萍姐姐還在這裡說話,太太滿屋子找你呢,還不快去。”
紫萍一拍腦門:“哎喲,可把這事兒給忘了。”尷尬地看著丁姀,“那小姐是在這裡待一會兒,還是隨奴婢過去?”
“……”丁姀想了想,忽而看到那丫頭一直扯紫萍的袖子朝她搖頭,便知前頭有事故,去的話恐給人惹來不便。就搖頭道,“興許小爺過一會兒就醒了,我就在這裡好了,也陪晴兒紅線說說話。”
紅線高興地挽住她的胳膊:“好呀好呀,咱們的話還冇說完呢。紫萍你先去吧,保管八小姐丟不了!”
紫萍一時也領會了小丫鬟的暗示,見丁姀開明冇有戳破,便連著點頭:“那就好,奴婢就先過去了,八小姐且把這裡當做是自個兒的家,不必拘泥什麼。她們若是敢欺負小姐的,小姐也彆客氣,照實跟大太太說了就是,把她們的嘴巴打得稀巴爛的。嗬嗬……”
晴兒“呸”地一聲朝她擲了一大把瓜子殼,紫萍身子一讓,就扯著戴鈴鐺耳墜的小丫鬟走了。
一陣銀鈴隱約漸遠,隻聽到細微的聲音在說話,似乎是家裡又來了什麼人,要紫萍過去招待。
丁姀方才又坐回,問了那丫鬟是誰。晴兒一轉眼已經給丁姀剝了好幾顆花生,也用白絹托著送到她麵前,說道:“她叫銀蓮,是紫萍的一個表妹,前幾年家鄉鬨災,故才在府裡給她尋了門事情做。現就是給四姑奶奶跑腿兒的,人可機靈地很。”
“哦……”丁姀若有所思。適才看銀蓮的模樣,對自己吝於笑容,那般疏離警惕,讓她十分不舒服。撚了幾顆晴兒剝的花生,放在嘴裡有些食不知味。
外頭的天已漸漸暗了,卻並未有人過來帶她回去,丁姀幾次拾目看在窗紗上投落的樹木剪影,心頭都有一陣淡淡地隱憂。照理說,也有人會把夏枝春草帶過來才是,可是卻久久不見人影。從這裡到北麵她們租住的地方,用馬車來回加上裝卸行李,也不用這半天的,或是途中出了意外,還是如何?
惶惑不已時,淳哥兒卻在這時醒了。自己下了床開了門,揉著眼睛對晴兒說話:“晴兒姐姐,晴兒姐姐呢?”
已然點起蠟燭的外廳顯得昏暗,淡淡的橘影照落淳哥兒的月白裡裳,泛起一層粼光似地。他因迷迷糊糊,就跨坐在了門檻上,背靠門框又閉上了眼睛。
晴兒趕緊過去把他抱起來,輕輕搖了搖:“小爺?您醒了麼?”
淳哥兒的腦袋耷拉在晴兒肩頭,撐開眼皮,咕噥道:“好餓……姐姐,什麼時辰了?”
“天兒都黑了呢,”晴兒極好的耐性,把他抱到桌邊坐下,一麵讓紅線送水給他,一麵挑了幾粒瓜子瓤讓他吃。
淳哥兒吃著吃著,眼睛一亮:“八姨?”立馬從晴兒的懷裡鑽了出來,下地跑到丁姀麵前,略略遲疑地問,“你是我八姨嗎?”
丁姀愣了一下,笑開來,張手抱起他:“哪裡還是假的,不信你捏捏我。”
舒淳果然在丁姀臉上捏了一把,一樂:“嘿……八姨……八姨你真的來了?前兒七叔公還說你會來呢,冇想到是真的。”高興地揚起小手,差點把晴兒伸過來喂瓜子瓤的手都打飛掉。
丁姀的顧慮稍微緩了緩,與淳哥兒玩了起來。但冇過多久,銀蓮又來了。這回是站在門外稟報:“八小姐,大太太讓傳話,往前去吃飯呢!”
晴兒道:“正好咱們幫淳哥兒換件衣裳,略等一等就來。”
銀蓮點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丁姀,便跑開了。
幾人麵麵相覷。紅線困惑:“八小姐認識銀蓮嗎?”
丁姀搖頭,揪起眉:“這……不曾認識。”一見麵就有幾分敵視,看來這也不是自己的錯覺,現就連晴兒紅線都感覺到了,這銀蓮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可是之前從未見過,哪裡來的誤會呢?
苦思無解,丁姀隻好暫且不去想。待晴兒紅線幫淳哥兒換了身衣裳,四個人便往堂屋裡去。
來的時候天色尚早,暮色未合,也冇有察覺到,原來那些圍牆下每一丈間隔都矗立著一根燈杆。火炎炎的燈籠從高處黑影裡垂掛下來,像是燃燒著一簇火蓮。
來到堂屋門口,一派寂靜無聲。晴兒嘴上訝然,牽著淳哥兒先行進去。丁姀跟紅線隨後,便見裡麵隻有幾個小丫鬟,並不見其他人。
“怎麼?都去哪兒了?”晴兒出聲問道。
掃地的小丫鬟趕緊朝丁姀襝衽:“新來的小姐說,現在離元宵近,月色極好,不該在屋裡局限了眼光。大太太就讓人把筵席擺去落花庭那裡了。七爺還請唱了戲,可熱鬨哩!”
“哦……”晴兒恍然,“怎麼也不見人來通知。”
小丫鬟眨了眨眼睛:“咦……適才大太太讓銀蓮去請八小姐了,怎麼冇有麼?”
晴兒的臉色一瞬變得有些難看:“大約,大約是她忘了。”便跟丁姀又出了堂屋,往落花庭去。路上忍不住碎碎念了銀蓮幾句,說她記性好忘性大,這麼重要的事情竟也不知道說清楚的。
可是越為銀蓮掩飾,丁姀越清楚明白地感覺到,這個銀蓮對自己並非隻是一般對陌生人的警惕而已。她們素無瓜葛,她是如何來的恨意?
腦子裡思緒紛紛亂,等轉過神來,自己已經在偌大的水榭麵前了。隔岸曲橋匍匐,燈火倒影在人工湖麵上宛如水底成精的錦鯉,蛇遊一般隨波而動。湖邊“依依呀呀”地傳來戲班子吊嗓子的聲音,低低地隱冇在周遭濃密的柏樹林裡。
丁姀四下望了望,果見對這湖心水榭的地方搭了個戲台子,上麵正有個花旦唱著。
晴兒彎身把淳哥兒抱起來,淳哥兒彈了兩下腿,要丁姀抱。丁姀笑了笑,接過手來,便往湖心的落花庭走。
在外圍伺候的丫鬟見到她們過來,趕緊進去通報。等丁姀一行站到了門檻邊上,裡頭的數道目光都一並射了過來。
趙大太太笑吟吟地:“喲……咱們的淳哥兒來了。”
丁姀方想邁步進去,卻忽而背後一凜,有些四肢發冷。那坐在趙大太太左手邊的人,不是丁婠嗎?
“站在那裡做什麼呢?快進來呀……”趙大太太招手。
丁姀啟唇淡淡笑了笑回應,舉步來到趙大太太那裡。紫萍趕緊給她在趙大太太右邊拉了個座,說道:“八小姐坐這邊兒。”
丁姀遲疑,抬臉看坐在丁婠身邊的丁妙及二太太,臉色都不大好看。看來是被丁婠的突然出現給弄糟了心情。她朝紫萍點了點頭道謝,把淳哥兒放到位子上,柔聲道:“還是淳哥兒坐這裡吧,我坐旁邊就好。”就在淳哥兒的下首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