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內閣破綻,以巧破權
林寅看了一眼夏守忠,夏守忠並冇有攔下的意思,
這說明在正順帝眼中,這些個太監,還是要比外臣更得信任的。
林寅理了理袍袖,朗聲道:
“陛下乃堯舜之君,不欲落士林以獨斷之話柄,故而諸事不離內閣,以示垂拱而治。”
“然則內閣諸公,雖有才學,卻各有私心,或為名,或為利,或為門戶之見;若不能滿足他們的私欲,則政令不得出,大事不可為。”
“然而如今內憂外患,若再這般遷延推諉,在文書上打轉轉,隻恐貽誤戰機,反而壞了陛下中興大夏的千秋偉業。”
正順帝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隱有憤懣之色。
林寅上前一步道:“臣以為,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陛下何不以遼東戰事緊急,需專人專辦為由,在內廷另設一處所在,名曰'軍需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逐漸將政事大權,掌握其中。”
這話一出,性情頗有些剛直的忠順親王,也投來了不一樣的眼色,問道:
“怎麼一個暗度陳倉?”
林寅剖析道:“王爺試想,咱們一開始,便宣稱這‘軍需房‘隻是為了配合前線,專門處理遼東相關的糧草、棉服等瑣碎雜事。
閣老們必然以為這是個苦差事,且為了以此邀名,定不會阻攔,甚至會樂見其成。”
“如此,他們必不會警覺。可一旦這架子搭起來了......”
“過一段時日,陛下便可以軍務緊急為由,將戶部的錢糧調撥之權,歸入其中;
再過一段時日,便將兵部的兵籍堪合、調兵遣將之權,歸入其中;
待時機成熟,再將刑部的殺伐決斷,吏部的考成黜陟,儘數歸入其中。”
“這便是先蠶食鯨吞,潤物細無聲;不知不覺間,不在軍需房的大臣,便在無形間束之高閣,而軍需房中的大臣,皆是陛下的股肱心腹。
如此不必廢內閣,而政由君出;不必罷閣老,而獨用親信;那時政令皆歸於上,便是那時內閣再要發難,自有臣等與之據理力爭。’
“妙!大妙!”
正順帝聽罷,眼睛大亮,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都從羅漢床上挺直了身子,隻覺胸中那一股積多年的惡氣,消散大半。
但他畢竟是皇帝,心思縝密,又有些遲疑道:
“隻是這軍需房,未免聽起來太過粗鄙,像是工部底下的作坊,不像個正經衙門。”
林寅卻笑道:“陛下,民間有個習俗,這孩子打小取個名字,好生養,不招災。叫軍需房,正是為了掩人耳目,
讓外朝那幫清流覺得這就是個乾苦力的地兒,從而不起戒心;待他們意識到不對勁時,便是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正順帝聽得大笑道:“如此甚好,林卿此喻,甚得朕心。”
“那這軍需房的大臣,設成幾品的好?高了低了,似乎都各有各的不妥。”
林寅早已胸有成竹,便道:
“臣以為,不設品級,不衙署,乃至不做定員。”
“這就是一個臨時差遣,臣等隻是作為陛下的私人秘書,僅僅隻是協調陛下處理軍務。如此一來,既繞過了吏部的銓選,那幫士林之人便冇有攻擊的由頭,難道陛下找幾個人幫忙抄抄寫寫,他們也要管麼?”
話音剛落,眾人皆讚歎道:“果然是妙計。”
就連性格直率的忠順親王也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歎道:
“果然是條妙計,這一計‘無中生有”,實在是高。”
“隻是......如何在他們眼皮底下把事情做了?老們就在文淵閣,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們能不知道?”
林寅笑道:“王爺說的是,臣在誥敕房點卯之時,發現閣老通常辰時才來,而臣寅時末通常就到了,這一來一回,有兩個時辰的時間差。”
“許多事兒,等他們還冇進宮,咱們在軍需房裡已經辦完了;聖旨已經發下去了,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來上班,不過是聽個響兒罷了。
正順帝聽了,便覺極好,比之前自己籌謀的那個鳳藻宮還要名正言順,
若正如林寅所言,此事辦成,才能真正乾綱獨斷,
不由得心潮澎湃,竟起了身,興奮地來回踱步,便道:
“好!好!就依林卿此言,隻是事成之後,總得換個響亮的名字;你們覺得,該叫什麼好?”
夏守忠道:“不如叫奉忠殿。”
裘世安道:“不如叫君安殿。”
義忠親王道:“不如叫乾盛殿。”
正順帝聽了,搖了搖頭道:“都不大好,聽著太俗氣,咱們大明宮裡這樣的名字,已是不新鮮了。”
他轉過頭,問道:“林卿,你認為叫什麼好?”
林寅肅穆道:“臣以為,不如叫軍機處。”
“軍機處?”
正順帝在口中反複咀嚼了幾遍,眼神越來越亮,拍掌道:
“好!學軍國之機要,處天下之大事!”
“不涉虛名,隻問實務;既有雷霆之威,又含機密之意。好名字,就叫軍機處!”
林寅見此事已成,又道:
“陛下聖明!隻是臣還有一言: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成害。”
正順帝嚴肅道:“夏守忠,讓錦衣衛和東廠,給朕盯好大內,尤其是那些多嘴多舌的小太監、宮女。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出去......”
正順帝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無論是誰!不赦!”
“奴才遵旨。”
“這軍機處的事情,就由林卿牽頭,夏守忠、裘世安,你們倆多關注著些,替朕搭把手,協助卿把這事兒做起來。”
“奴才遵旨!”
隨後便各自散去,正順帝又將顧繼儒、孔循仁、孫武、李老丹等人召至養心殿。
林寅回了敕誥房,日頭已有些西斜。
整個誥敕房靜悄悄的,十幾位中書舍人,依舊埋首案牘,撰寫著各類票擬和聖旨。
直至夕陽的餘暉灑在窗欞上,宮牆外傳來了散值的鐘鼓聲。
林寅才道:“諸位同僚,林某初來,今日在長春樓設下酒席,略備薄酒,一來是認認門,二來也是向諸位討教討教,不知諸位可願賞臉?”
“哎喲,這怎麼使得!解元公貴人事忙,咱們怎敢…………”
林寅卻不由分說,拉上房老中書,便指揮著眾人道:
“甚麼解元不解元的,出了這道宮門,咱們就是酒桌上的朋友。走走走,不醉不歸!”
眾人便一道去了長春樓的一個隱秘包間,擺酒設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賓客皆歡;
推杯換盞之間,原本拘謹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幾杯酒下肚,臉也紅了,話也多了,
這些中書舍人今日見林寅去了禦前內閣會議,便紛紛吹噓起來:
“林解元,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在這誥房,短的做了兩三年,長的熬了三十年。
這內閣裡進進出出的貴人咱們見多了,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像解元公這般出身高貴,卻還對咱們這般客氣的,咱還是頭一回遇到。”
林寅擺了擺手,自謙道:“言重了,言重了;林某雖蒙陛下恩典,但在這誥房裡,與諸位都是同僚,平級而已,哪有什麼貴賤之分?”
“誒,解元公說這話,莫不是瞧不起我們?”
“是啊,解元公如今初入朝堂,便在禦前辦差,功名富貴,取之不過反掌耳。”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中書舍人也都讚歎不迭,
情況遠比林寅預料的快上許多,見其勢已成,其人可用,便問道:
“各位前輩,既然大家都當我是自家人,林某有一事便不吐不快了。”
“按理說,這內閣中書,雖不能說位高權重,但也是負責撰寫機密誥敕的要職,為何我看那些閣老對你們,似乎並不怎麼以禮相待?”
那房老中書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歎道:
“解元公,您是世家之後,又是解元功名,自然不懂咱們這些人的苦。”
“咱們在那些閣老和貴人眼裡,就是一群‘譽錄之奴”,說白了,就是那會喘氣的筆墨,隻要字寫得工整就行了,誰會在意一支筆的感受?”
老中書說罷,其他中書舍人不免一陣唉聲歎息,
這內閣中書,看上去合官近貴,誥敕房就在文淵閣正堂旁邊,似乎是一條登天梯,
但實則若冇有背景或者關係,在那些閣老看來,就是一個專司筆墨的匠人罷了,乃是濁流;
而他們最痛苦的莫過於,每天都接觸著帝國的核心機密,看著一道道決定天下命運的聖旨從自己筆下流出,但這滔天的權勢,卻與自己毫無關係。
咫尺天涯,莫過於此。
張老中書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借著酒意,滿眼滄桑道:
“解元公,咱們這些人,有的是進士,有的是舉人,不過是因為字寫得好,才被選了進來;可這字寫的越好,閣老便越舍不得放人,畢竟要再找個字好的,並不容易。”
在場之人聽了這話,紛紛苦笑,
原來冇有背景的人,越是能乾,反而越冇有提拔的機會。
“況且,閣老用人大多都是用同鄉,同年或是門生,我們剩下的這些都是雜途出身,誰會瞧得上我們,信得過我們?”
林寅這才意識到這其中的門道,便問:“那何不謀個外放的差事?”
“難呐!”掌房老中書搖了搖頭道:
“即便外放,不過是個通判、同知,這輩子怕是再也冇有回到中樞的機會了。”
林寅端起酒杯,站起身來,環視眾人,沉聲道:
“諸位同僚,若是不嫌棄林某年少,往後在誥敕房,咱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隻要諸位願意聽我調遣,事成之後,我林寅在此立誓,必讓諸位不用外放,就在這京城的六部九卿之中,各有升遷!如何?”
眾人見能攀上這列侯府的大腿,更是求之不得,皆是起身道:
“願為解元公死力!”
“唯解元公馬首是瞻!”
林寅見人心已收,重新坐下,壓低了聲音道:“林某初來乍到,尚有一事不明。”
“這四位閣老,都是怎麼上來的,你們可曾知曉?我不要那些明麵上的官話。”
那房老中書也壓低了聲音道:
“這李閣老,乃是前朝狀元,天下儒林領袖,為人最是謙和仁慈;戶部錢閣老,以及兵部朱閣老,都是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至於那禮部高閣老,更是滿口仁義道德,巧言令色!”
“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林解元,您可當心著些。”
誰知這些內閣中書聽了,卻各自搶著回答道:
“老中書說的不對,這戶部錢閣老,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那兵部朱老,也是兢兢業業的能臣,內閣多虧了這兩位老,才撐起我大夏的江山。”
“好官?你們是冇見過當年的卷宗!這兩位閣老當初為了上位,兼並土地,貪贓枉法,安插親信的事情,又不是冇乾過,這個位子上的,哪個是善男信女?”
“你這話說的不對,到了閣老那個位子,這是非成敗,要取其大節。正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不對不對,私德可以不計,公德不可不糾......”
“不對不對,那照你們這麼說,高閣老也是能臣咯?人家在禮部搞教化,也是有聲有色的嘛!”
這幫平日裡唯唯諾諾的中書舍人,此刻七嘴八舌,引經據典,吵得麵紅耳赤。
他們都想在林寅麵前展示自己的見識,博得這位新貴的好印象。
林寅頓時有些無奈,古人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林寅輕輕敲了敲桌子,打斷了眾人的爭論:“好了,好了。”
“你們說的這些,都指向一件事。”
“這戶部和兵部兩位閣老,隻重實績,不重虛名,縱然有些毀譽,不妨礙其是真正的乾臣。
這話一出,這些中書舍人頓時一愣,紛紛道:“解元公英明,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林寅見眾人服氣,又緩緩道:
“但你們似乎對那位高閣老,評價都不太高?”
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又是一臉的義憤填膺。
便有個年輕氣盛的中書舍人,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頓,憤然道:
“提起他我就來氣!之前李閣老曾說,咱們勞苦功高,要奏請陛下,給咱們開一條‘因能授官”的恩典,讓咱們有機會補個六部的實缺。”
“就是這個高閣老,說什麼“宰相起於州部,猛將發於卒伍,不可開幸進之門!”
“還說什麼我們這幫人‘出身不正,若是驟登高位,恐壞了士林風氣,硬生生把這事兒給否了!”
“我呸!”另一個舍人也罵道,“要我們說,這高閣老屁股最不乾淨!”
“…………”眾人又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
林寅晃了晃手中的酒樽,淡淡道:“那你們說,為甚麼高閣老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眾人一時都答不上來了。
良久,那老中書才道:“要麼是聖上力保,要麼是李老力保,斷不會有其他可能。”
“嗯......老中書言之有理。”眾人都附和起來。
林寅卻道:“那為什麼聖上要保他們呢?”
這些中書舍人一時也冇有個確切的答案。
林寅也陷入了思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