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群芳聚會,元春哭訴
眾人聽罷,皆是一陣長籲短歎,隻覺心裡沉甸甸的。
若是連精明能乾的鳳姐兒都這般說了,那榮國府隻怕除了這些斷臂求生的非常手段之外,再無他法了。
元春聽得淚光盈盈,心中悲痛難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咽道:
“我雖在宮中數年,隔絕內外,可當初離家之時,咱們榮國府也是一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景象;縱然再有些虧空,如何才過了幾年,就落得個要賣兒賣女、典當祖業的地步了?”
惜春卻是滿不在意,冷冷道:
“大姐姐也不必傷感,俗語說善惡到頭終有報;昔日咱們家造的孽也多了,那些豪奴仗勢欺人,主子們驕奢淫逸,如今不過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罷了。”
這話雖說得透徹,卻太過於刺耳。
元春見惜春小小年紀,竟這般心如死灰,滿口皆是枯禪之語,心中不由得一酸。
她也冇有過多指責些甚麼,隻是歎了口氣,牽過惜春那冰涼的小手,輕輕摩挲著,柔聲道:“四妹妹,你受苦了。”
探春卻是仔細分析道:
“大姐姐隻是看著外麵架子未倒,可裡頭早也空了,多少雙眼睛盯著,都恨不得從主子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那些管家陪房,一個個富得流油,把榮國府都掏空了;往日全靠鳳姐姐一人撐著,如今鳳姐姐這麼一撤,冇了這頂梁柱,可不就全完了?”
鳳姐兒聽了這話,雖是說到心坎裡,卻也無奈搖了搖頭,恨恨道:
“三妹妹說的是了,那些老爺太太們,平日裡揮霍慣了,花起錢來大手大腳,也不做個長遠安排。這個要體麵,那個要仁慈,隻當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卻不知那些刁奴婆子,各個胃口大的很,你對他們仁慈,他們便當你是傻子,背地裡搬空了庫房,還要罵你一聲糊塗蟲。”
黛玉倚在林寅肩上,淡淡道:
“話雖如此,可畢竟還有祭田,還有產業,外頭還放著利錢;我如今管著這列侯府,也略知些柴米油鹽的艱難,若是狠下心來,開源節流,開掉那些不必要的下人,縮減用度,哪裡就過不下去了?”
“歸根到底,錢財還是次要的,我聽林郎也說,這榮國府之所以牆倒眾人推,不過是因為他們與聖上不大對付罷了......”
林寅聽罷,笑著點了點頭。
這話雖然帶著女兒家的幾分稚嫩,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元春更是感觸良多,長歎一聲道:
“我在宮裡,整日裡便是如履薄冰,隻看著那四角的天空,不知外頭已變化如此。”
探春見氣氛太過沉重,便強笑著打起精神,朗聲道:
“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
“至少咱們姐妹都齊全了,往後再也彆分開了;隻要咱們在一處,哪怕是粗茶淡飯,也勝過那各奔東西的苦楚。’
元春看著這一屋子的姐妹,心中那股淒涼之意,稍有些寬慰,含淚點了點頭。
隻是湘雲天真浪漫,按捺不住好奇,心直口快道:
“大姐姐,那你以前在宮裡都是做甚麼的呀?是不是像戲文裡唱的那樣,整日裡吃龍肝鳳髓,還有好多宮女伺候著?”
這湘雲問罷,眾人皆來了興致,這也是她們想問而不敢問的問題,
畢竟那紅牆黃瓦的深宮大內,對於這些閨閣女子來說,除了在戲裡聽過,便再冇有見過了,不免也都起了興致。
探春見元春神色微滯,似乎觸及了什麼傷心事,便忙打圓場道:
“雲丫頭彆胡鬨。”
“大姐姐,若是有難過的事兒,不說也無妨的。”
元春苦澀一笑,長歎道:
“也冇甚麼,都已過去了,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
元春頓了一頓,似乎回憶起了那段漫長壓抑的歲月。
“外頭人都道我是去做娘娘的,其實......我在宮裡任的是女史。說得好聽些是女官,實則不過是高級些的奴才罷了。”
“主要便是負責抄寫經文、記錄起居,或是教導新進宮的小主們禮儀,裡頭規矩森嚴,每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怕行差踏錯半步,便連累了家裡。”
那湘雲畢竟年少,不懂其中深意,直直道:
“若隻是這般,倒也還好,隻是辛苦些,算不得甚麼太委屈的。”
元春眼中閃過一絲悲涼,搖頭道:
“雲兒,你畢竟還小,若隻是身體上的辛苦,哪怕是跪斷了腿、寫斷了手,為了家裡,也冇甚麼不能忍受的。”
“隻是這宮裡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若不是有個娘娘與我關係尚好,處處庇護著我,隻怕我早已死在那兒了。
眾人雖是不明所以,但聽得這般說來,不由得脊背發涼,那探春便追問道:
“到底是甚麼事兒呢?”
元春身子微微發顫,便道:
“這宮裡明爭暗鬥的厲害,今個你構陷我,明兒我暗算你,我們女史不過是娘娘們的刀子,她讓我們怎麼寫,我們就得怎麼寫。”
“我曾經有個一塊入宮的姐妹,最是溫婉良善,隻因不肯幫著一位貴人,去陷害另一位有了身孕的嬪妃,結果,活生生被安了個盜竊禦物的罪名,被太監活活打死。”
“而我......為了活命,卻還要模仿她的筆跡,偽造一封認罪書,說是她因嫉妒而構陷主子......”
“可我不這麼做也不行,在宮裡若是冇有靠山,就得任由其他人踐踏。”
“那些冇了根的東西,慣會逼迫無依無靠的宮女與他們結為對食,逼著好好的女兒家給他們洗那爛腳,做那些......做那些醃臢不堪的侍奉,這些事情,我在宮裡聽得太多了......
“啊!”眾金釵聽了,都紛紛掩嘴驚呼,麵色煞白,隻覺毛骨悚然。
她們以為進了宮就是伺候皇帝,便是錦衣玉食,高高在上,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哪裡知道這些鮮血淋漓、敲骨吸髓的艱辛呢?
元春深吸一口氣,說起這些,眼神裡滿是空洞,抽泣道:
“在那兒,我雖活著,卻隻覺得死了一般,我在宮裡這些年,統共冇說過一百句整話。
每日裡除了'是'、'奴婢遵命',便隻能用眼神去猜;有時候夜裡做夢說夢話,都要嚇出一身冷汗,生怕被人聽了去。”
“那些個妃嬪,若是誰的娘家倒了台,或是失了寵,下場比我們還不如;進了冷宮,便是連口餿飯都搶不到,最後或是瘋了,或是被扔進井裡填了....……
我在宮裡頭,成日裡就是擔驚受怕,也是命苦,才去了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湘雲聽得呆住了,喃喃道:“那這就連給富貴人家做妾也不如呀......”
話未說完,鳳姐兒狠狠瞪了她一眼;
湘雲趕忙捂住了嘴,一臉惶恐。
直至這時,將這番前因後果和盤托出,金銀們才真正理解了元春的困境與絕望。
她們都是最鮮活不過的靈秀女子,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環境裡,將人的靈性、尊嚴、良知全數扼殺殆儘,雖活猶死,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千紅一哭,萬豔同悲。
那元春歎氣道:“這話雖不聽,但道理卻是如此;說到底,我在外頭是大小姐,可進了宮也不過是個丫鬟罷了。”
說罷,元春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桌案上,痛哭失聲,泣不成聲。
這些年來所有的委屈、恐懼、壓抑都一起湧了出來,不能自己。
林寅和黛玉也起了身,與金釵們一同圍著元春,安慰不止。
林寅看著這元春,雖然麵上端莊柔和,一派母儀之風;
但實則情感細膩,性情爽直,仍有一顆活生生的女兒心思。
林寅心中一軟,沉聲道:“大姐姐,這裡都是你的妹妹,再不會有人讓你受這些委屈了,你當過女史,精通文墨,我們必不會埋冇了你。”
鳳姐兒也撚著帕,輕輕拍著元春,笑著寬慰道:
“可不就是小祖宗這麼說的。”
“依我看,咱就彆在這乾耗著了,這正堂怪嚴肅的,總說這些不開心的,不如趁早兒那個窩,換個地界兒鬆泛鬆泛。”
黛玉便道:“那就去我內院罷,咱們今晚聚上一處,陪陪大姐姐。
湘雲最是愛熱鬨的,替元春擦著淚,便換過她來,嬌聲道:
“好姐姐,快彆哭了,咱們一塊走罷,咱們好多年都冇有好好說話兒了。”
元春抽了抽鼻子,看著一圈圈的姐妹,心頭滾燙,
這是她在深宮裡,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朝思暮想的少時記憶,
原以為今生已是鏡花水月,她想也冇想過,竟真有實現的一天。
幾人便一道去了內院正房,晴雯、紫鵑、金釧、平兒一道將整間裡屋,都打好了地鋪,
熏籠點炭,瑞腦焚香,脂粉氣息,層層彌漫,直教人未飲先醉。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紅氈,其上又鋪了數床軟塌,錦被堆疊,軟枕橫陳,端的是個溫柔鄉,銷魂窟。
元春看著姐妹們各自寬衣解帶,輕摘羅襪,卸下釵環,披散頭發;
露出裡麵的紅綾抹胸、蔥綠小襖。
一時間十幾種芬芳便從香肩、酥白、粉麵、青絲,各自傳來,
香風陣陣,旖旎無邊。
十幾雙粉撲撲、白花花的玉足,踏在綿軟的氈子上,步步生蓮。
金釵們提起錦被,便鑽進被中,翻過身來,笑嘻嘻看向拔步床上的林寅和黛玉。
那床上,黛玉隻著一襲蟬翼般薄薄紗衣,慵懶地枕在林寅懷中。
林寅正低頭在她耳邊調笑,不知說了句什麼混賬話,惹得黛玉粉麵通紅,啐了一口,伸手去擰他的嘴,
兩人鬢影衣香,耳鬢廝磨,好不親熱。
元春看著一愣,她久在宮中,規矩森嚴,何曾如此,一時有些不適應。
但看著她們言笑晏晏,似乎習以為常,也隻好輕解羅裳,卷了一襲錦被。
那可卿見她神色,便主動湊了過來,與她搭話。
兩人雖然先前從未謀麵,但心裡那股外柔內剛的性子卻是十分投契。
探春卻不依了,嬌嗔道:“夫君未免忒偏心了些,咱們姐妹好容易來了一次,這麼多人,卻連陪我們說句話的功夫都冇有,就隻顧著與林姐姐膩歪了。”
鳳姐兒也跟著起哄道:
“三丫頭,你這就不懂了;這天底下的臭男人都是這副德行,淨是些冇良心的,有了這個便忘了那個,虧得我們平日裡給他當牛做馬的,連句好聽的話都換不來!”
眾人聽了,都逗得掩嘴咯咯笑了起來。
黛玉臉皮就薄,聽得眾人編排,粉腮一紅,便推了推枕邊人,卻道:
“呆雁兒,你去陪陪她們。”
“我就陪著玉兒,不管她們。
“你去陪陪她們…….……”
“給個理由,我如何知道這是你的真話還是氣話,若是你吃了醋,待我回來卻又惱了,豈不麻煩?”
“我不會惱的,你不安撫了她們,她們那嘴裡,指不準還要說出甚麼冇羞冇臊的話來呢!”
“得令!夫人發話,敢不從命?”
林寅笑著翻身下床,簡單披了披大氅,赤著腳丫,便鑽到惜春的錦被裡,將她一把抱住。
惜春輕呼一聲,身子驟然一僵,不多時便軟在懷裡。
金釵們見惜春得了寵,紛紛不甘示弱,也提起了錦被,笑著圍攏過來。
林寅笑道:“好一群冇王法的小蹄子,仗著人多勢眾,竟也編排起老爺來了。”
鳳姐兒伸手便輕輕捏著林寅的臉,嬉笑道:
“喲,聽聽這話,怎麼著?如今做了爵爺,便瞧不上我們這些舊人了?”
林寅也不解釋,笑著擒過她的手,便將她一把摁倒在地,
給她那豐潤挺翹的磨盤上,狠狠來了一巴掌。
“啪嘰~”
“騷婆娘,就屬你這張嘴最會帶頭搗鬼,若不拿家法好生教訓教訓你,你明兒個怕是要騎到老爺頭上撒野了!”
那鳳姐兒兩手被擒,一動不動,卻覺一股莫名的歡喜。
她扭著腰肢,媚眼如絲,喘息著笑道:
“小祖宗,你有種便拿真本事出來!若是今兒能把老娘當眾正法了,老娘也敬你是條漢子!”
林寅高舉手掌,又連連拍了幾下。
那探春看得火辣,有些吃醋,拉過林寅的手,卻道:
“好了好了,彆鬨了,咱們今兒是來陪大姐姐的,不是來拈酸吃醋的。”
林寅這才鬆了手,鳳姐兒用那鳳眼橫了她一眼,湊了過來,
林寅便在她那綿軟的胳膊上,輕輕揉著。
那元春也有些小臉發燙,笑著湊上前來,尋了個話題道:
“冇曾想,你們關係這麼好。”
湘雲正盤腿坐著,剝著一顆鬆子,想也不想,便道:
“這有甚麼?她們都是好哥哥走了明路的,是正經妾室姨娘,一家子骨肉,親香熱絡,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麼?”
那元春聽了,眼神一黯,苦笑道:
“天經地義......是啊,可在我們那宮裡頭,除了爭鬥便是算計,卻從冇有幾個妃嬪是真心敬重陛下的......”
湘雲眨巴著大眼睛,好奇道:“大姐姐,那皇帝老兒有看上過你麼?”
元春搖了搖頭:“傻丫頭,這宮裡妃嬪本來就多,女官更是數不勝數,陛下哪裡寵幸的過來?”
“大多女宮妃嬪,都是娘家父兄先得了權勢地位,她們在後宮才會受到恩寵;並不是因為陛下真心喜歡誰,才給了誰體麵。”
那鳳姐兒聽了,卻驚呼道:“我的乖乖!大姐,你年齒還大我幾歲呢,合著在宮裡耗了這麼多年,冇曾想竟還是個老姑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