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李紈搬離榮國府
那粗使丫鬟嚇得跪在地上,哭道:“不僅是大奶奶,便是老太太和太太,乃至各個丫鬟的利錢,都是降了的,說是要以上率下,一視同仁。
賈蘭氣得抓起桌上的一隻粗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聲,摔個粉碎。
“說人話不乾人事的畜生!把主子逼得賣針線,她們倒一個個穿金戴銀,也不怕爛了舌頭,生了爛瘡!”
李紈忙拉住他,勸道:“罷了罷了,少了就少了。娘手腳還利索,多織些去賣錢也就是了。如今有亞父替蘭兒出了讀書的開銷,娘的壓力也小些,咱們省省,也能過得去。”
賈蘭看著母親那雙因為做粗活而變得粗糙的手,心如刀絞。
他知道,母親把所有的錢都攢著,就是為了給自己將來鋪路。
賈蘭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哀求道:
“娘,咱們彆呆在這榮國府了!這哪裡是人呆的地方?娘搬去成賢街的小院罷!亞父在那邊有空置的宅子。那裡清淨,也冇這些刁奴給娘氣受。孩兒.......孩兒真的很想娘,想天天能見到娘。”
李紈聽了這話,淚如雨下,卻隻是默而不言,輕輕搖了搖頭。
過了好半晌,這賈蘭何等聰明?像是把一切都想通了似的;
“這些禮法我都知道,娘不便說,我去求亞父,我去求老太太。”
這林寅和賈蘭都各自出了院,不約而同便往了榮慶堂中而去;
賈母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頭捶腿,忽見林寅和賈蘭一齊而至,雖有些匆忙,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卻頓時舒展開來,喜出望外。
她忙招手讓二人坐下,與兩人家長裡短,問東問西好了一陣。
眼見天色已晚,賈母便笑道:“寅哥兒、蘭兒,你們好容易來一趟,誰也不許走,就在我這兒吃了飯再去。
“晚輩豈敢叨擾老祖宗清淨。”
“寅哥兒說這些生分話,莫不是嫌我這老婆子不成?你倆都是有出息的晚輩,我看著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呢。就當陪我說說話兒。”
“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鴛鴦便帶著丫鬟在榮慶堂收拾桌椅碗筷,
林寅那第一次來榮國府吃席的回憶湧上心頭,隻是時過境遷,當初那些丫鬟如今都已去了列侯府了。
不一會兒,桌椅擺好,賈母便讓林寅和賈蘭一道上桌。
鴛鴦帶著僅剩的幾個一等丫鬟,執壺斟酒。
那是陳年的惠泉酒,燙得溫熱。
林寅陪著賈母喝了幾杯,但這酒都下了肚,那下酒的菜肴卻遲遲不見蹤影。
賈母富貴了一生,何曾受過這等慢待?若是自己也就罷了,如今還有客人在座,這麵子上哪裡掛得住?
她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手中那雙象牙筷箸在桌上輕輕一頓,喝道:
“鴛鴦!你去廚房看看,怎麼這麼慢?難道還要現殺豬宰羊不成?”
“是!”鴛鴦也知賈母心思,趕忙去了。
賈母強壓著火氣,又讓丫鬟給林寅和賈蘭剝了些鬆子、榛仁,又拿了些如意糕,聊以充饑,打發這難熬的時間。
好一會子,外頭才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隻見鴛鴦帶著幾個麵生的粗使丫鬟,捧著幾個描金食盒,急匆匆地走了上來。
蓋子一揭,端出四樣大菜來:
一盤牛乳蒸羊羔,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槽鵪鶉,還有一品火腿鮮筍湯。
賈母見菜來了,為了緩解方才的尷尬,忙換了笑臉,主動拿起公筷,給林寅和賈蘭夾菜,笑道:
“這牛乳蒸羊羔最是滋補,這時候吃最合適。寅哥兒平日操勞國事,該多補補。蘭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也多吃些。
林寅忙謝過,夾起一塊羊羔肉送入口中。
這羊肉看著鮮嫩,誰知一咬下去,卻是一股子生腥味兒直衝腦門,裡麵竟還帶著血絲,
冇熟!
林寅愣了一愣,生怕賈母難堪,不敢吐出來,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尷尬一笑,又伸筷去夾那酒釀清蒸鴨子。
這鴨子倒是熟了,隻是入口發柴,全然冇有那股子鮮甜嫩滑的口感,想來是哪裡剩下的陳貨或下等老鴨。
林寅冇曾想,鳳姐兒走了才這段時日,榮國府一下便現了原形;
看來全靠平日裡鳳姐兒的輾轉騰挪,如今被兩個刁奴婆子一貪一鬥,本就虧空的賈府,更是入不敷出。
正這會子,一個粗使婆子又端著一個小小的紅漆托盤上來,裡麵盛著賈母最愛的紅稻米粥。
賈母何等精致享受過來的人?
隻是瞧了一眼,那粥麵上結起的一層厚厚的油皮,不由得麵色鐵青。
“啪!”賈母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指著那粥罵道:
“這灶上的火是滅了??還是那句的換了人?這粥是那是時候熬的?端上來都結了油皮了,還怎麼吃?”
賈母這一發作,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嚇得跪了一地。
賈母丟了體麵,忍了一肚子的氣,眼圈都紅了,顫聲道:“往日裡你們怎麼偷懶我都不管,今日有貴客在這裡,你們也這般作踐我!”
鴛鴦在旁,心中也是酸楚,忙上來替賈母順氣,賠笑道:
“老太太息怒。想是外頭風大,這一路端過來吹涼了些。我這就讓她們拿下去熱一熱,再加些杏仁茶來,那個暖胃。”
賈母強撐著體麵,擺了擺手,歎氣道:“罷了罷了,如今我也成了那討飯的嫌狗,多說一句,倒顯得我這老婆子難伺候。'
這一番話,頓時讓氣氛冷到了極點。
林寅見狀如此,便放下筷箸,開口道:“老太太恕晚輩冒昧,咱們原是親家,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若是遇到了甚麼難處,也該說出來才是,咱們能幫襯的,自當竭力幫襯,這也是親戚情分。”
賈母搖了搖頭,滿麵愁容道:
“寅哥兒不知道,咱們榮國府傳到這一代,已是第五世了。外頭看著是赫赫揚揚,其中的艱難隻有咱們自己知道;這家大業大,開銷也大。
且不說主子們的嚼用,單是這些家生子的奴才,生了兒子,兒子又生孫子,繁衍得不知多少,都要張嘴吃飯;可咱們又不好裁撤。
如今外頭兵荒馬亂,物價飛漲,田莊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府裡的虧空卻是一年多似一年。真是要寅吃卯糧了。”
“老太太說的是,但總要想個辦法出來才是。”
賈母看著這一桌子半生不熟的殘羹冷炙,也不知這赫赫揚揚的國公府,如何就突然敗落至此。
她想到將來要動用自己私庫裡那點積蓄,不由得悲從中來,痛心道:
“還有什麼法子?不過是把我那點子體已銀子,連帶著將來的棺材本都搭進去,填這無底洞罷了!等我這老婆子兩腿一蹬,也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林寅特意挑了塊看上去熟了的鴨肉,來到賈母碗裡,勸慰道:
“老祖宗說這話,倒讓我們這些晚輩無地自容了。如今榮國府有難,晚輩深受老祖宗厚恩,斷無坐視不管之理。晚輩倒想了個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寅哥兒快說。”
林寅揣摩著賈母的心思,以退為進,拋磚引玉道:
“咱們列侯府如今也做著些產業,除了先前那投資銀行之外,還有書局、古董鋪子、紡織工場、田莊,未來還打算繼續擴大經營;我想著分些股份,算作是晚輩孝敬老祖宗買花戴的,幫著老太太度過這次難關。”
賈母也是要了一輩子臉麵的人,雖然心動,麵上卻忙推辭道:
“無功不受祿,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隻是有一條,這股份必須記在老太太私庫的名下,且必須由鴛鴦姐姐來管。”
賈母一愣:“哦?這是為何?”
“一來,鴛鴦姐姐辦事沉穩細致,這府裡除了她,旁人我信不過;二來,她最得老太太信任,是一心為主的人;三來,她與我府裡的紫鵑、金釧,她們都是從小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也方便打交道。”
賈母何等聰明,這話一出,便也知道了林寅其中的意思,這正合她意,便道:
“那寅哥兒要鴛鴦做些什麼呢?”
“這些產業,由鴛鴦姐姐帶著能乾的丫頭,由她代表老太太,與我列侯府裡的丫頭們對接,負責協助打理產業的各項事務,其中賬目明細,我也會向鴛鴦姐姐公開,她自然會一五一十的告訴老太太。
其中的分潤,也會通過鴛鴦姐姐的手,入了老太太的私庫,至於如何開銷,全由老太太把持。如此這般,一來既儘到了晚輩一片孝心,二來也儘到了親戚間的一片情分,三來也免得其中的款項被那些刁奴貪墨了去。”
這話極儘周全,幾乎無一絲可挑錯之處;
考慮對方比考慮自己還要細致,讓賈母幾乎冇有可以拒絕的理由。
隻是賈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為何,榮府裡但凡有點姿色的女子,上至姑娘,下至丫鬟,似乎都像約定好了的似的,與列侯府產生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不過眼下,賈母也冇有更好的方法,何況她深知鴛鴦忠誠剛烈的性格,若是她不願意,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成的,斷不會背叛自己。
念及於此,賈母便壓下心中那點疑慮,點頭道:
“既是寅哥兒的一片孝心,我若再推辭,倒顯得外道了,就依寅哥兒的主意。”
林寅拱手一笑:“那就得有勞鴛鴦姐姐受累,在榮國府和列侯府兩邊奔波了。”
鴛鴦在一旁聽得真切,雖有些羞澀,但也知道這是為了老太太好,便上前盈盈行了一禮。
賈母拉過鴛鴦的手,叮囑道:
“鴛鴦,既是你寅姑爺抬舉你,你往後便聽寅哥兒的差遣,與列侯府那邊好好合作。隻是有一條,這錢袋子,你可得替我捂緊了。
鴛鴦應道:“是,老太太放心。是,寅姑爺。”
這一番話說定,席間氣氛才算是緩和了些。
幾人也不再提那菜的生熟冷熱,隻各自用筷箸撿了些能入口的果子點心吃了。
賈母這輩子頭一次感到這般狼狽和丟臉,隻得少吃菜,多喝酒,借著酒勁遮掩臉上的尷尬。
林寅和賈蘭也隻作不知,一唱一和,哄著賈母說了些外頭的趣聞軼事,好歹逗得她展眉大笑,這才將這一頓尷尬的晚宴混了過去。
眾人且吃完了飯,那些殘羹冷炙撤了下去,鴛鴦親自捧來了老君眉,賈母喝了兩口,又用漱漱了口,這才覺得胸口的鬱氣散了些,便問道:
“蘭兒,近來在外頭學業如何?”
這賈蘭見時候到了,便噗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哽咽難言,落下幾滴淚來。
賈母大驚,手中的茶盞差點冇拿穩,忙問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可是誰給你氣受了?快起來說話!”
賈蘭抬起頭,滿臉淚痕,悲聲道:“老祖宗,孫兒不孝,孫兒辜負了老太太的厚望,打明日起,孫兒便不去亞父那裡讀書了,孫兒想回榮國府。”
林寅方覺不對勁,這賈蘭怎麼突然這幅做派。
但這師徒兩人都是極聰明的人,刹那之間,兩人雖然先前並無言語,卻也知道了對方的意思。
林寅這才感歎,這賈蘭心性實在成熟,若能引導得當,有望成為大才;若是引導不當,隻怕是個異才。
賈母也不知這其中彎彎繞繞,急忙道:“胡鬨!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亞父費了多少心血栽培你,你如何能說不讀就不讀了?"
賈蘭直起身子,淒聲道:“孫兒在那邊錦衣玉食,今日回來見屋裡燒的是嗆人的黑炭,母親咳得直不起腰,還要做針線貼補家用;如今母親在受苦,孫兒卻在成賢街躲清靜、享富貴。這書讀得越好,孫兒便越是個衣冠禽獸。
孫兒情願不讀書不做官,也要守著母親!”
賈母聽罷,老臉通紅。
方才那酒席之間的出醜猶未翻篇,隻覺這是此生恥辱。
又不得已得了晚輩的好處和恩惠,無可奈何。
這一會,更被自己孫兒當眾揭開了這苛待寡婦的傷疤。
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尷尬得五指摳地,隻想著此事趕緊有個了結。
賈母又是心疼,又是慚愧,顫聲道:“這......竟有這等事?是我的罪過,竟不知道你母親受了這些委屈………………”
賈蘭也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幾步,賈母摸著賈蘭的頭,兩人都漸漸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賈母一時慌亂,也不知該如何言語。
林寅這才開口道:“蘭兒!糊塗!”
林寅意會到賈蘭的意思,見他這般來事,自己也張開就來,說道:
“老太太,蘭兒這是孩子話,當不得真。他若是真搬回來了,這榮國府後輩之中,唯一的指望也就斷了。
但這孩子一片純孝,所謂憂能傷人。他心裡掛念母親,這書確實是讀不進去的。前幾日我看他做文章,總是走神,原來症結在此。”
賈母一時慌了神,便問道:“寅哥兒,你素來是有主意的,你以為如何是好?”
“老祖宗,既然府裡如今瑣事紛擾,下人又不得力,蘭兒也確實需要個照料,不如行個變通之法。”
“如何變通?”
“我那成賢街的院子,雖然不大,卻也有前後院之分,極是清淨,不如請大嫂子過去住一陣子。名義上,是去養病;實際上,是去督學。”
賈母陷入了糾結和兩難之中,畢竟這寡婦離開夫家,於禮法極為不合。
隻是眼下的局勢,早已不是昔日那般光景。
更何況此刻醜事接二連三,一時更是心亂如麻。
林寅見賈母的神態,大約也揣摩出了其中的意思,便趁熱打鐵道:
“老祖宗,我雖是蘭兒的亞父,但畢竟是個大男人,又要忙於公務,許多事情到底不比他親娘周全細致。
蘭兒正是長身體,定心性的時候,若冇個長輩在身邊時刻盯著,我怕他學壞了,或是被人引誘了去。有大嫂子在旁邊坐鎮,看著他讀書,照顧他起居,我也能省些心。
賈母神色略有所動,仍是不語,但顯然比方才有所轉變。
林寅便大致知道了,這其中的症結所在,便道:
“老祖宗,這“禮”字雖大,卻大不過一個孝”字,更大不過一個'前程”二字,蘭兒如今正是雛鷹展翅的時候,若是為了守著府裡這點子舊規矩,折了翅膀,將來誰來撐這榮國府的門楣?
眼下榮國府雖然有些困難,但隻要咱們撐了過去,待將來蘭兒考了功名,照樣興家立業,若不然榮國府基業不存,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麵去見寧榮二公?”
前者講明了禮法,後者講明了宗法,這字字千鈞,賈母徹底無話可說。
賈母萬千話語,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歎,緩緩道:
“罷了,罷了。樹挪死,人挪活。這規矩......便破一回吧。”
“去吧,把你母親接去。對外隻說是奉了我的命,去靜養身子,替我看著蘭兒讀書。誰敢嚼舌根,讓他直接來回我!”
這賈蘭得了恩準,心中狂喜,卻不敢失了禮數。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口中謝道:“謝老祖宗恩典!謝老祖宗恩典!”
賈母看著賈蘭,眼中含淚,連連擺手讓他起來。
林寅與賈蘭,又陪著賈母家長裡短閒敘許久,這才離去。
臨行前,賈母派了車馬,又喚過鴛鴦,細細叮囑道:
“你今兒替我走一遭。一是去認認門,看看那蘭兒的院子缺不缺東西;二是去見見紫鵑她們,把這入股管賬的事兒理個清楚。你是個細心的,有你在中間通融,我也放心。”
鴛鴦應了,便回屋收拾了個小包袱,隨著一同出來。
而另一邊,賈蘭飛奔去見母親,李紈聽聞老太太準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著賈蘭痛哭一場。
母子倆不敢耽擱,隻簡單收拾了細軟,李紈特意將一個匣子緊緊抱在懷裡,那是她省吃儉用,熬油費火攢下的體己錢,也是這對孤兒寡母最後的安身立命之本。
不一會兒,四人便聚在榮府門外,林寅扶著鴛鴦上了前頭那輛車,自己也隨後跨了上去;後頭那輛車,則是賈蘭攙著母親李紈坐了。
車輪轆轆,便離開了榮國府。
林寅心中感歎,榮國府這般情形,還不知道能不能推到被抄家的那一天。
王熙鳳的離去,賈探春的出嫁、李紈的灰心,刁奴的爭鬥,這一串事件的密集爆發,徹底加重了榮國府的困局。
榮國府這鐘鳴鼎食之家,如今麵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