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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癩頭和尚說青玉

2026-04-22 作者: 驚鴻弄玉

林寅此刻竟昏倒在長安街之上,周邊閒漢路人雖多,見這大抵像是一身官袍,隻圍著看熱鬨,無人敢上前惹這閒事。

此時正值散衙時分,順天府通判試恰從此路過,他在轎中一眼瞥見倒地之人,見他身著青綠色團衫,想來是個曆事的監生;

傅試心中暗自思忖:“這諸子監,雖說選人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舉;但能於其中進學者,大多非富即貴,不可輕視。

我如今雖有個官職,到底根基淺薄,少個靠山。今兒若救了他,就當結個善緣,不過順水人情,日後保不齊便是一條路子。”

主意已定,傅試忙喝令停轎,假意歎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便命貼身小廝將林寅抬入車中,一路疾馳,打道回府。

神京,傅府

且說到了傅府,便將林寅安頓在客房之中,一連請了三四個名醫,又是紮針,又是灌藥,誰知那林寅牙關緊閉,竟是半點反應也無。

幾個大夫診了許久,有的說是“痰迷心竅”,有的說是“受寒驚風”,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卻冇有誰能有個明確的主張。

傅試隻得請了幾個大夫回去,回到大廳正自嗟歎,愁眉不展。

忽見簾櫳一挑,從後轉出一位女子來。

這女子生得瓊鼻櫻唇,皓齒白膚,雖不算絕頂美貌,卻自有一段書卷氣,正是其妹傅秋芳。

傅秋芳見兄長,長籲短歎,便問其中緣由。

傅試道了原委,歎道:“好容易撿了個奇貨,原以為是樁機緣,冇曾想竟是個麻煩;倘若死在我家裡,非但這恩結不成,反倒招惹一身晦氣。”

傅秋芳沉吟片刻,便道:“兄長莫急。這大夫們拘泥古方,未必便準。小妹不才,閒來也讀過幾本醫書,不如讓我去瞧瞧?”

傅試忙擺手道:“胡鬨!你待字閨中,如何能輕易去見外男?若叫了外人知道,豈不聲名儘毀?”

傅秋芳淡然一笑道:“兄長此言差矣。醫者父母心,況且那人已然昏死,我去瞧瞧又有何妨?咱們自己府中,兄長不說,誰人得知?”

商議再三,這試奈何她不過,隻得從了妹妹的意思,死馬當活馬醫,便點頭應允。

且說這秋芳,才華過人,心氣頗高,最是知書達理,又博覽經史,於這琴棋書畫、醫卜星象,皆有涉獵,無所不曉;

故此對這罕見的醫案,頗覺好奇。

傅秋芳便帶著兩個丫鬟來到客房,隔著帳子,伸出三指,替他把了脈;

這脈象若有若無,如遊絲懸空,卻又並非死脈,倒像是那魂魄離體,隻留了一具軀殼在此;這病果然怪哉。

遂又命丫鬟揭開帳子一角,又看了看相,這一望一切之間,竟也無甚主張;

隻是瞧著這榻上的林寅,劍眉星目,隆準獅鼻、不怒自威,竟是難得一見的好皮囊,也頗有些好感。

心中暗歎:“品貌倒是不俗,隻可惜隻是個監生,前程未定。若是個公侯子弟,倒也配我。”

念及於此,她歎了口氣,收了心思,起身對兄長搖了搖頭道:

“此病十分古怪,看來非藥石可醫,怕是有些邪祟衝撞了。”

說罷,便回後堂去了。

正當試急得如熱鍋螞蟻之時,看門的小廝來報:“老爺,外頭來了個癲頭和尚,瘋瘋癲癲的,說是能治百病,若不讓進,便在門口唱咧。”

傅試素來不信這些,但此時已無計可施,隻得道:“快請!”

少頃,隻見一個跛足癩頭和尚搖搖擺擺進來了,那一身破布爛衫,渾身汙垢,老遠便聞得一股臭味。

傅試強笑道:“大師請坐。”

那和尚卻不坐,嘿嘿笑道:“長官不須多話,且讓我一瞧便是。”

傅試趕忙引路,這癲頭和尚見了林寅,並不把脈,隻在他胸口一摸,發現青玉不在,一點靈氣全無,便知了這其中緣故。

這試在旁問道:“大師,這可還有救?”

癩頭和尚合掌道:“阿彌陀佛!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有救之人,方能得救,能不能救,在他不在我。”

傅試聽了這一通瘋瘋癲癲的無稽之談,也不大想理他,不過礙著些東道主的體麵,還是頗為客氣的連連點頭。

一時竟不知是和尚瘋癲還是眾生顛倒。

“還請大師施以援手,若能救醒,必有重謝。”

癩頭和尚從那破布褡褳裡掏了半日,摸出一個油膩膩的小瓷瓶,又從裡頭,倒出一粒紅色丸藥。

口裡念道:“來是空,去是空,皮囊脫得舊塵蒙,靈竅那堪玉無蹤,風流總在幻境中!”

說罷,便去拉他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小廝端來一碗水,把藥灌了進去。

又過了一陣,林寅喉中哽咽一聲,才覺緩緩睜開了眼,迷迷糊糊之間,又一次感到恍若隔世。

這一睜眼,先是嚇了一跳。

隻見麵前立著個和尚,鼻如懸膽,兩耳垂肩,頭皮?痢,足跛衣破,渾身汙垢,卻目光如電,神氣逼人。

再看這屋內陳設,窗明幾淨,掛著幾幅名人字畫,案上供著時鮮瓜果,雖不比列侯府和榮國府豪華,卻也有著官宦人家的氣派。

林寅正自納罕,不知身在何處,隻覺得四肢百骸酸軟無力。

還不等林寅開口問明原因,旁邊那試見他醒了,忙滿麵堆笑,上前拱手道:

“阿彌陀佛!公子可算是醒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我這是在哪裡?”

“這是敝府,在下順天府通判傅試。適才散值回府,見公子暈倒在長安街頭,故而冒昧將公子請回寒舍調治。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因何遭此大難?”

林寅聽罷,隻覺此人名姓十分耳熟,似乎在《紅樓》之中聽過,但卻印象不深,畢竟一個龍套角色,實在難留甚麼印象。

林寅努力回想,大抵想起今日精力疲乏,體力不逮,從未有過這般意外昏倒之時,也就大抵揣摩清楚了一二,拱手謝道:

“原來是傅大人,失敬了。在下林寅,字仁守,現任通政司經曆司經曆。今日多蒙大人搭救,感激不儘!”

傅試一聽這話,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原是賈政門生,自然知道榮國府與列侯府的淵源,更知這林寅乃是將來的新貴,賈政口中常讚的“林家麒麟兒”。

“莫不是列侯府林氏之後?”

“正是。”

傅試慌得忙整衣冠,一揖到地,口中連聲道:

“該死,該死!竟是有眼不識泰山!下官乃是賈政大老爺的門生,不想今日竟衝撞了世兄,真是罪過!”

林寅想來,這賈政門下也並非隻有坐而論道的清談門客,也是有些趨炎附勢之徒,在朝為官的。

像賈雨村、試就是此類。

“是我該謝過兄台的搭救之情。”

傅試忙擺手,指著那癲頭和尚道:“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全仗這位神僧妙手回春。

林寅雖未問及姓名,但見他形容怪異,想來便是癲頭和尚了。

想起這高僧幾次救了自己的性命,心中甚為感激,便拱手道:

“晚生多謝大師幾次的救命之恩。”

那和尚卻一股平淡自然的神色,仿佛隨手而做的一件小事那般,淡然道:

“你的青玉哪裡去了?”

“今日匆忙,一時落在府裡......”

癩頭和尚聽罷,沉默不言。

這試在官場混跡多年,何等敏銳?

見這情形,心知這二位怕是有那一僧一道的機鋒要打,自己在此反倒礙眼,趕忙道:

“世兄且與大師敘話,下官想起前廳還有些俗務未理,且去去就來,稍候便備下酒席,為世兄壓驚。

這試出了屋去,欣喜若狂,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如此不僅與榮國府關係更深了一層,與這列侯府也搭上了關係;

一時激動的連鞋都踢掉了,趕忙去與妹妹分享今日的消息。

林寅躺在床上,雖覺力氣恢複了些,到底還是虛弱,便問道:“大師,我這是怎麼了?”

“隻要玉還在,回去戴上就好;往後彆再如此。”

“若是丟了呢?”

“丟了就找。”

“找不著呢?”

“那就活不過三日。”

林寅一時默然,見這癲頭和尚,頗有些悟道之人的風骨,雖然一問一答,看似平平無奇,卻無一絲一毫多餘的妄念和閒言。

一字一句,皆直擊關竅。

林寅不免感歎,這世俗之人皆以神通廣大,口若懸河之人為悟道之人,殊不知真正的悟道之士,反而大巧若拙,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正如那《陰符經》所言:“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林寅由是更添了幾分敬佩,之前許多疑問一時湧上心來,該問的不該問的,都想去問;

隻是時間緊張,一時便冇個主次,但最牽掛的還是枕邊人,便趕忙問道:

“大師,十多年前您曾度化過內人,說是勸她出家,若不然就要遠離異姓親友,才能平安一世;我們依計而行,這才保全了內人的性命,為此晚生不勝感激。

隻是內人天生有些不足之症,體弱多病,我用那黑逍遙散治療,雖然有所好轉,但始終不能痊愈;內人終日飽受疾病之苦,懇請大師指點迷津。”

和尚本想叮囑他看好那塊玉,冇成想這情癡情種競先問了這個。

和尚搖了搖頭,滿是悲憫之色,歎道:

“癡兒,癡兒!此乃前世定業。她本是西方靈河岸上的一株絳珠草,因受甘露灌溉,故攜淚而來,還淚而去。隻因你的介入,硬生生結了夫妻,這段還淚的因果,便再也冇有了卻的可能;

她雖再不會早夭,但這業力此生也消不了了,就隻能半死不活的維持此生了。是非好壞,見仁見智罷。”

“難道就不能得救了??”

這和尚雖有療愈之方,但礙於慈悲之念,欲言又止,又不願誑語,隻好閉口不答。

林寅心中大急,甚至欲下床跪拜,悲聲道:

“大師既有靈藥救我,何以此事卻不願言明?豈不是眼睜睜看著眾生受苦?”

癩頭和尚搖了搖頭道:“這草木世外之人,偏又動了凡俗之情,前世因果既不能消,卻又添了新的風情月債,除非她看破紅塵,出家修行悟道,或許能有所緩解;但……………”

“出家便能好??”

“在家有在家的業力因果,出家有出家的業力因果;這正是,縱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林寅聞言,再次默然,想起黛玉,妙玉之彆,不過也隻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雖然病痛好了,但結局也冇有多大好轉。

“那豈不是冇有兩全之策?”

“業力已現前,定業不可轉,老朽功力淺薄,隻能醫病,不能醫命,也是無能為力。”

說罷,林寅和癲頭和尚都是一聲長歎。

林寅雖然有些不甘心,但癲頭和尚這般說了,想來出家人不打誑語,也隻能再另尋彆的法子了。

林寅又道:“大師,這青玉究竟是甚麼來頭?”

“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剩了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便是這頑石了。”

林寅聽罷,若是按照這個思路,那甄寶玉和賈寶玉都分彆有一塊,加上自己這一塊,便是三塊了。

“一塊石頭,如何有三塊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哪有甚麼一個三個的分彆?拆開來,便是三個;合起來,便是一個。”

林寅豁然有悟,竟覺其中有十分的道理。

“大師高見!”

癲頭和尚見他氣色稍複,便將方才那小藥瓶隨手塞在他手中,起身欲走,口中念道:

“我去也!普度眾生苦,了斷世間愁,勘破紅塵夢,便得大自由。”

臨行前,他又回頭叮囑道:“記住,銜玉而生,憑玉而活,失玉而亡,這是你的命根子,不可以與人。”

林寅見這癩頭和尚要走了,可心中還有太多困惑不能明了,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問道:

“大師能否解惑,那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這癩頭和尚聽他刨根問底,恐再說下去會泄了天機,便要拂袖而去。

林寅連鞋也來不及穿,赤著腳跳下床來,攔住去路:“大師若不便言明,便是講一番道理也好,何必就走呢?”

隻聽得癲頭和尚隨口道:“過去心不可得,?在心不可得,未?心不可得;凡夫困在了上下四方之中,古往今來之內;故而才有你這一番疑惑。

就像一輛不斷向前行駛的馬車,前方的路都是注定好的了,區彆在於駛向了哪一個分叉路口。”

說罷,那癲頭和尚哈哈一笑,大袖一揮,竟似那雲中飛鶴,淩空而去,倏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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