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林郎巧開方便門,平兒了悟心學義
林寅聽得紫鵑發問,笑道:“找你口裡說的小蹄子去。
平兒一時不知是晴雯還是紫鵑,酸溜溜道:“小祖宗是嫌姐姐伺候的不好了?”
林寅也不計較,順著話兒笑道:“平姐姐,你急什麼?今兒本就還有安排呢!若是姐姐仍不受用,往後找個閒空兒,我專門陪你。”
平兒聽得這番話,隻覺心裡酥酥麻麻,歡喜、嬌嗔、酸澀交織,隻是輕輕啐了口道:
“這才得了姐姐的好處,便想著其他妹妹去了;可見是個冇良心的!”
林寅見這素日裡最是公正端嫻的俏丫鬟,如今也學了拈酸吃醋的小兒女情態,心中暗笑,情之一字,最是讓人麵目全非。
口中卻道:“那爺帶你去內院,尋個空著的暖閣繡房,咱們再鬨鬨,隻陪你一個,如何?”
平兒聞言,粉又燙了幾分,身子軟趴趴的,全靠手裡緊緊挽著林寅的胳膊,這才能倚在身側,勉強行走,香喘細細道:
“小祖宗饒了奴婢罷......奴婢這會子腿股酸軟,站都站不穩當,哪還經得起......”
話未說完,已是羞得將臉兒埋入林寅肩窩,隻露出一段燒紅的粉頸。
林寅攬住那綿軟細腰,貼耳笑道:“平姐姐,你不喜歡嗎?”
平兒被他吹得耳根癢麻,心尖亂顫,那身子愈發軟得掛不住,隻得嚶嚀道:
“趕……………趕明兒罷......好歹容奴婢歇歇筋骨......”
林寅見她這般嬌怯,更添了幾分逗弄之意,故意歎道:“趕明兒有趕明兒的次序,這麼多姨太太都嗷嗷待哺呢!”
平兒嬌軀綿軟,玉股酸麻,實力不從心,但瞧著林寅那戲謔撩撥的神情,害羞地咬了咬粉唇,訥訥道:
“那......那小祖宗好歹憐惜些力道......姐姐......姐姐忍忍便是......”
“忍得了??”林寅的手在她腰間軟肉上輕輕一捏。
平兒身子一顫,鼻息咻咻,從喉間逸出一聲綿長的顫音,撒嬌道:“嗯~~~"
林寅瞧著這俏丫鬟,紅撲撲臉兒,水汪汪眼兒,粉嫩嫩腮兒,巧盈盈的口兒,明明一副雨後海棠般嬌慵無力的模樣,卻又強打精神,眼波裡卻盛滿了情意和不舍;
林寅不禁心中暗笑。
這人性就是如此,寧可肉爛在鍋裡,也不想被彆人吃了。
若不是自己是個大老爺,早被她們生吞活剝了。
林寅瞧著這幅情態,用手拂去平兒發間的細雪,笑道:“既真個不成了,就彆勉強,咱們往後有的是耳鬢廝磨的機會。”
平兒聽罷,這才緩過一口氣,攀著胳膊,仰麵問道:“那......咱們這會子去見誰?”
“去見紫鵑。”
“方才在家塾便冇見她蹤影,她溜到哪處躲懶去了?”
“她冇和我說。”
“那小祖宗如何去找她?”
“平姐姐,你將來若是想我了,會去哪兒?”
平兒冇料他忽問這個,登時臊得耳根通紅,輕輕捶了胳膊一下,羞道:
“好端端的,偏又拿我打趣......”
“平姐姐,你若想我了,會去哪兒?”
“快說!”
平兒挽著林寅的胳膊,垂下了螓首,想起這一夜旖旎,再難忘卻,低聲道:
“自然......自然是去家塾了。”
“這就是了!我待你們,自是一片真心相付,有些話縱然不說,我也一清二楚。”
平兒這才了然,抿嘴笑道:“那小祖宗覺得紫鵑如何?”
“她很好啊。”
“小祖宗~爺再說細些......”
“其實你們兩個論模樣,論性情,當真不相上下。她不過比你早來些時日,又與夫人處得極為親厚融洽,這才略略占了些便宜。”
平兒雖心下稍寬,但這顯然不是她想聽的回答,便扭了扭身子,拖長了聲兒,嬌聲道:“嗯~~~”
林寅實在不想談這些床笫之事,隻是奈何這些鶯鶯燕燕,總喜歡探聽一二,私下比較一番。
“我與她就鬨過一回,還冇嘗出甚麼味兒來呢!教我如何分說?”
平兒聽罷,雖然明知其中?昧,可心中還是忍不住的酸澀,又道:
“那小祖宗與晴雯總不該隻鬨過一回罷?”
“她一回也不願與我,我倆可是清清白白。”
平兒那明眸驚的一閃,失聲道:“這不能罷?”
“為什麼不能?她想等正經過了門,再全了禮數;我也就順她的意了。這‘強扭的瓜不甜,我又何必自討冇趣?”
平兒想起這晴雯,平日裡就打扮的妖妖調調,濃妝豔抹的,比那些姨娘還更招搖些,又與這林寅你儂我儂,親密無間;
這幅情形,莫說平兒,便是府裡上上下下,誰不覺得這兩人有了實在情分?
平兒怔了一怔,粉唇微張,半晌才訥訥道:“這還......真讓人意想不到。”
林寅笑了一笑,早已見怪不怪;這平兒自有大乘根器,隻是隨了鳳姐,雖然處事穩重乾練,可到底冇將那最可貴的天賦挖掘出來。
林寅此刻見契機成熟,便順其自然開導道:
“這也不奇怪,平姐姐可還記得那夜咱們在內院主屋相聚之時,一塊談到的?
這尋常人隻能看見‘看得見的東西,總覺得看的更多,看得更全,就能做出更精準的判斷;但實際未必儘然。
眾人隻道是平姐姐瞧著正直端莊,良善知禮,殊不知其實平姐姐也是個知情識趣,會頑愛嬌的。
眾人隻道是晴雯瞧著妖豔嫋娜,爆炭脾氣,殊不知其實晴雯是丫鬟裡最潔身自好,赤膽忠心的。
這裡外的差距尚且如此,更不要說你們內在那些的稟賦和資質,更是要通過內心去感受。
一個眼見為實,不知遮蔽多少般若智慧,遮蔽多少觀照洞見,滋生多少執著我慢。”
平兒雖先前不知這些,但素日仁慈之心,長養得一片平心靜氣,細細思量,倒也體會了個六七分的意思。
隻是猶有些未解之惑,便問道:“小祖宗......可如果不看明麵上的那些個勞什子,又如何判斷呢?”
林寅淡淡道:“看得太多,就隻有明麵上的‘解讀”,再冇有‘判斷了。”
平兒一時陷入沉默,隻覺得這話大有禪機,與尋常道理更不相同。
比之前幾日聚會夜話之時所談及的,竟還要更深入許多。
“小祖宗說的,原是極好的,隻是奴婢也不知該如何做才是。”
林寅知道平兒並無那些玄學根底,便化繁為簡,直接了當道:
“這世間許多事兒,你原本就有答案,隻是見得越多,便越受了許多看似有關,實則無關的乾擾。
實在要說,便是儘可能,去‘擱置自身的偏好和成見,並且儘量不被外來噪音所‘影響’。
隻是如其本來,任事物的本來麵目自然顯現,你就知道答案。
這並不複雜,因為本就不需要那麼複雜。複雜一層,便是更添了一層妄想;曲折兩層,便是更多了兩層的顛倒;反而丟失了本來麵目。
須知,大道至簡,小道至繁,邪道至玄。”
平兒聽罷,頭一回聽得有人與她說過這些。
隻是未曾踐行,聽得多少還是有些玄乎之意,問道:“那倘若判斷錯了呢?”
林寅見平兒有些上道,便接著引導道:
“大多時候判斷的錯誤,是因為被自身欲望或偏好所影響,或者寧可聽從外來的噪音,也不願意相信本來的判斷。”
平兒倒也是個極有慧根之人,愈聽愈覺入迷,也漸漸試著擱置思量境界,不假分彆,隻是全然接納,心裡出現甚麼,便言說甚麼。
便提出了個極妙之問:“這前者好理解,後者又是為什麼呢?明明已經有了答案,依然會迷失?”
林寅聽得此話,也知她此問頗有機鋒,便道:
“因為需要時間,就像你知道種子春天播下,秋天就會收獲,但這其中一段漫長的過程,總免不了各種聲音的乾擾,妄念的滋生。”
平兒聽罷,隻覺極妙,有一種用言語無法理喻的豁然。
林寅見這黛玉、惜春、平兒,皆是極有玄根,但側重卻各有不同。
黛玉本自具足,自性圓滿,至於修證學說,更是自有洞見,不必多加言辭引導;隻是時候未到,因此林寅送她特彆的禮物,原是為了等待契機引動,自然證得法身智慧,通達無礙。
惜春天資聰慧,少女早熟,清冷孤僻而偏好小乘;因此林寅以文字相妙語連珠,破其我執法執;不拘三教之理,廣開方便之門;以入世間而曆百事,以曆百事而生出離心,再由小乘轉大乘,即身成就。
平兒善根深厚,一片慈悲,自有仁者之心,則易養清淨、浩然之氣。因此林寅教其心學要義,以承儒道法脈,不立文字,即心即理,事上磨練,自然生出菩提之心,清淨智慧,仁者無疆。
是故,林寅授黛玉,重之以經曆;授惜春,重之以道理;授平兒,重之以體會。
這便是因材施教,其法不可執一,無可無不可。
“說了這麼許多,大可以一言以蔽之,”林寅指了指平兒的心:“你本來就知道答案。”
平兒被戳中心窩,一時又是法喜,又是歡喜,抿嘴笑道:
“小祖宗太看得起奴婢了,竟與奴婢說起這些禪機來;奴婢既不識字,先前也不懂得這些。”
林寅見平兒已有了幾分意會,這才進一步闡述道:
“你雖不識字,可你的慧根善根,卻勝過多少愚癡眾生?你的慈悲之心深厚,而分彆之見稍輕,這便是你得天獨厚的稟賦。
你的品性,已到了《論語》所言的一種境界,‘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真若是細究起來,你比那些飽讀詩書,通覽經典的腐儒和外道,還要更有造詣。
你看我一句佛道都冇有與你說,就是怕你憑空生了誤解;平姐姐,你自有一顆仁人之心,澄明無礙,往後善護念這份仁人之心就可以了,它會告訴你答案。”
若說先前在家塾之中,平兒感受到的是大老爺在身份上的共情和認可;這一次才感受到一種靈魂上的尊重和震顫。
從未有人給過她這般厚待、器重、欣賞,乃至引導,原以為那魚水之情便是世間至樂;冇曾想這靈魂導師般的點撥,更是另一番法喜的滋味。
平兒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此刻隻覺這大老爺這般智慧,能瞧得上自己這卑陋之身,願意這般栽培,不免感歎,人所謂“臨幸”之詞,真實不虛。
平兒此刻甚為感動,一時不知如何言表,便轉過身來,撲在林寅懷裡,隻覺身子和精神都無比溫暖,不經意間流下熱淚。
“小祖宗......”
林寅揉著她的烏發,知道她此刻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林寅的引導尚未結束,不想被這兒女私情中斷了她當下的狀態,溫言道: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可我不想聽。”
平兒抹了抹眼角的淚,問道:“為什麼?”
林寅隻好尋了個曖昧的理由,哄道:“把愛意藏著心裡,會更濃烈些;說出來容易泄氣。”
平兒聽罷,也覺有理,連連點頭;漸漸回過味來,便問道:
“小祖宗......那可有比知道心中答案更要緊的事兒?”
林寅聽罷,更覺平兒善根深厚,這一問一答,皆觸及要旨;每思每慮,鹹見其宿慧。
這金陵十二釵,無論正冊副冊,都是正邪兩賦之人,大得天地造化之氣的女子,才貌根器都是遠勝常人的。
乃是祖籍金陵省之中,那一等一的冠首之類,這才會在太虛幻境之中,被擇其緊要者錄之。
其中許多丫鬟,雖然地位卑微,可其品性高潔,靈魂貴重,卻與地位無關。
林寅顧不得感慨,便應機而道:
“知道答案最容易,堅信答案就更難一層,勤而行之又再難一層,遭遇挫折而仍能勇猛精進最為艱難;這就是光有學問和見識還不足夠,更要有定力、善根、慧根,恰好這些都是你的所長。
子曰:“智及之,而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平姐姐,我希望你能堅守本心,堅守那個擱置分彆之心的一刹那,得出的答案。”
平兒更有所悟,透徹而笑道:“多謝小祖宗這一番苦心,奴婢都記下了。”
“當真記下了?"
“奴婢記著小祖宗這名裡的“仁守”二字,便就將這一篇道理,全都記下了。”
林寅聽罷,更感興奮,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樂也;笑道:
“很好很好!這世間道理便是如此,舉重若輕,著力即差。平姐姐,你當真很有悟性!”
平兒聽罷這些,隻覺仿佛宿世智慧喚醒,雖然許多之乎者也並不了然,但其中的道理卻曆曆分明,
原來這機鋒是以心心相印,而非以言語傳授,當下境界同頻,不拘文字,皆能通達;喟然道:
“小祖宗,你待咱們真是情深義重,用心良苦。奴婢......奴婢真不知如何報效了...…………”
林寅見她這般,一時有些心疼,也不知道多少夾板氣,才塑得她這般知趣明理,親了親她的額間,寬慰道:
“因為我知道你們都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尋常女子再難與你們比擬;值得我傾心托付。
我從來不曾把你們當做丫鬟;這話我先前與晴雯紫鵑都曾說過,如今我再說與你聽,你與她們在我心中,並無二致。”
平兒聽罷,更流著淚兒,手裡卻抱得更緊。
林寅已把該說的說完,見她那股求道之心已散,這才與她笑起來,逗弄道:
“若是還不知如何報效,往後便得更加賣力的伺候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