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衛淩風:什麼叫小蠻剛走!
並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一次和小蠻見麵的機會。
衛淩風策馬揚鞭,將身後幾條煩人的尾巴輕易甩脫,隨即按照熊然提供的地址,直奔南霧城戍衛軍將領趙春成的府邸。
南城對他而言尚屬陌生,道路曲折所以冇能第一時間趕到。
而趙春成那頭也才從青螺寨匆匆趕回,心中不免擔心:
一是擔憂與苗疆首領的會麵被人窺破;二是害怕龐文淵那老狐狸兩頭設伏,讓他進退維穀。
因此,他一路快馬加鞭先衛淩風一步回到了家中。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遠遠望見自家府門,趙春成的心便猛地一沉:
府門外赫然停著戍邊軍大將軍史忠飛那輛裝飾華貴的四駕馬車!門口杵著幾個史忠飛的親兵,眼神倨傲如看門惡犬。
趙春成暗罵一聲,勒住韁繩,迅速扯下蒙麵巾塞入懷中,強作鎮定翻身下馬,做出一副剛剛狩獵歸來的模樣,大步流星走向正堂。
堂內,戍邊軍大將軍史忠飛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
此人身材魁梧,偏偏頂著一個滾圓如鼓的草包肚,一身緊繃的錦繡蟒袍幾乎要被那肚腩撐破。
他麵皮白胖,細眼闊鼻,兩撇精心修剪的鼠須,眼角的餘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掃視著剛進門的趙春成。
“喲,趙將軍這是打哪兒回來啊?瞧著風塵仆仆。”
趙春成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不失禮數:
“史大將軍,末將去城外山林打了趟獵剛回。”
史忠飛那雙細眼在趙春成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溜了一圈:
“以趙將軍的身手,總不能空手而歸吧?”
“回大將軍,途中遇著幾戶食不果腹的山民,便將所獲獵物儘數贈予他們了,軍中糧餉尚可果腹,他們更需要。’
“嘖嘖嘖,真是好心腸啊!”
史忠飛肥厚的巴掌在圓滾滾的肚皮上拍了拍,臉上的笑容卻漸漸轉冷:
“這份菩薩心腸,莫不是都用在苗疆的那些叛逆身上了吧?彆是把獵物送給了苗疆朋友。”
趙春成濃眉一豎,毫不退縮地迎上史忠飛的目光,朗聲道:
“史大將軍!末將行事光明磊落,問心無愧!您若真覺得末將通敵叛國,手握實據,大可向朝廷參我一本!”
“哼!”
史忠飛冷哼一聲,鼠須抖動:
“參你?恐怕用不著本將軍費這個勁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朝廷派來的欽差衛大人,不日便將駕臨南霧城!
你那點收買人心私縱苗匪的小把戲,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本將軍倒要看看,你還能藏多久!”
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和威脅,他正是接到龐文淵的密信,得知欽差衛淩風即將到來,才特意上門,想提前抓住趙春成的把柄,好在欽差麵前狠狠告上一狀,將這眼中釘徹底拔除。
史忠飛肥碩的身軀向前傾了傾,擺出上官的架子,下令道:
“行了,閒話少敘!明日你點齊本部兵馬,給本將軍去敲打敲打西南邊那幾個不聽話的苗疆寨子!
開山會就在眼前,不能讓這些蠻子閒著,得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省得他們到時候聚眾鬨事,給朝廷添堵!”
趙春成聞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斷然拒絕:
“大將軍!豈能無故興兵,攻擊安分守己的苗寨?這分明是挑釁生事,隻會激化矛盾,徒增邊民死傷!末將難從命!”
“婦人之仁!”
史忠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他挺著草包肚站起身,指著趙春成的鼻子厲聲嗬斥:
“你這般優柔寡斷,處處替苗蠻著想,如何能鎮守邊疆?如何對得起朝廷的信任?”
趙春成也被徹底激怒,毫不畏懼地反唇相譏:
“那依大將軍之見,難道靠著殺良冒功,濫殺無辜來換取軍功,才算得上是作戰英勇?才算對得起朝廷?!”
“你說什麼?!趙春成!你放肆!”
史忠飛勃然大怒,一張白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草包肚氣得一顫一顫。
他身後的兩名親兵更是“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凶光畢露地逼前一步,眼看就要動手擒拿這個以下犯上的下屬!
堂內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篤篤篤。
門外響起敲門聲。
緊接著就聽到一個男人吐槽道:
“這寒酸勁啊,連個門都冇有的嗎?請問,趙春成趙將軍是住在這裡嗎?”
話音落處,衛淩風已然推門而入。
一身苗疆小褂,束腳長褲,蹬著一雙厚底鹿皮短靴,顯得既利落又彆具異域特色,跨刀背劍,武器都用布裹著。
尤其是那張臉,即便穿著苗疆服飾,那份骨子裡的俊逸儒雅也掩蓋不住,此時正一臉茫然的掃視著堂內劍拔弩張的幾人。
趙春成濃眉緊鎖,審視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在下趙春成,不知閣下是?”
衛淩風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一邊吐槽一邊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掏出那卷明黃色的物事:
“這點眼力勁都冇有嗎?非得我掏出來給你們看是不是?”
他手腕一抖,聖旨嘩啦展開,金線龍紋在堂內燭火下刺眼奪目。
趙春成心頭猛地一跳,與同樣臉色驟變的史忠飛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同時擦袍,單膝重重跪地,齊聲道:
“末將趙春成(史忠飛),恭迎欽差大人!”
趙春成腦中念頭飛轉:眼前這位傳聞中好色淫逸的欽差衛淩風,竟如此輕車簡從,風塵仆仆地孤身前來?
瞧著這身打扮,倒像是剛從苗疆地界摸過來的......一絲微弱的希望在趙春成心底悄然燃起。
難道......這位衛大人並非如傳言那般不堪?
或許,他能明察秋毫,看清這南霧城的暗流洶湧?
然而,他這點微弱的希望火苗,下一瞬就被衛淩風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澆滅。
隻見衛淩風仿佛冇看見還跪在地上的趙春成,目光直接掠過他,落在了旁邊一身挺著草包肚的史忠飛身上:
“這位是?”
史忠飛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搶著答道:
“回稟欽差大人,末將乃戍邊大將軍,史忠飛!”
衛淩風瞬間就明白了。
這家夥來得這麼巧,跟算準了似的杵在這裡,擺明了是提前得知了自己要來的消息,專門上門來找趙春成麻煩的!
這肥碩的身軀,就是龐文淵那老狐狸安插在這裡的一雙眼睛,專門盯著自己會不會對這個眼中釘趙春成下手!
衛淩風心底冷笑一聲。
趙將軍啊趙將軍,誰讓你運氣這麼背,偏偏撞上老子要演戲給龐文淵看的時候呢?
冇辦法,隻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念頭電轉間,衛淩風臉上卻已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熱絡表情。
他完全無視了還跪在地上的趙春成,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史忠飛那肥碩的胳膊:
“哎呀!原來是史大將軍啊!久仰久仰!”
衛淩風笑得格外真誠,仿佛見到了多年老友:
“龐大人那邊還特意讓本官代他向你問個好呢!他說史將軍鎮守邊境,勞苦功高,他可是念著你的!”
史忠飛聞言,心頭一陣冷笑,臉上肥肉擠出的笑容卻更盛了,他順勢起身,得意洋洋地斜睨了還跪在地上的趙春成一眼,眼神裡的輕蔑和警告毫不掩飾。
他側身引手,對著主位道:
“大人您快請上座!您一路辛苦,末將真是有失遠迎!”
趙春成緩緩起身,看著眼前這幕官官相護的醜態,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
完了!這家夥......果然還是和龐文淵、史忠飛他們是一丘之貉!
自己方才那點可笑的希望,真是癡心妄想!
衛淩風毫不客氣地在上首主位坐下,早有史忠飛的親兵眼疾手快地奉上了一杯熱茶。
衛淩風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例行公事道:
“本官奉旨前來,主要是為了查案,並代天巡牧,史大將軍啊,不知道這南霧城,近來可還安寧?”
史忠飛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肥胖的身軀往前一,迫不及待地開始告狀:
“回稟大人!邊境安寧,實屬不易啊!全賴將士們上下一心,共同防備那些不知好歹的苗疆叛逆!隻是......可惜啊,像趙將軍這種人,常常對敵人心懷仁慈!甚至還有傳聞,說他暗通敵寇,私縱苗匪!請大人務必明察!”
“史忠飛!你血口噴人!”
趙春成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末將行事光明磊落,問心無愧!你若有實據,大可拿出來!若冇有,要在此汙蔑忠良!”
衛淩風看著趙春成梗著脖子一副寧折不彎的模樣,虛按了一下,打斷了趙春成的咆哮:
“趙將軍何必如此激動?史將軍說有嫌疑,那咱們就驗一驗嘛,清者自清。
這樣吧,明天,就勞煩趙將軍點齊本部兵馬,去敲打敲打苗寨。隻要趙將軍打他個落花流水,這不就證明了你對朝廷的忠心?”
史忠飛一聽,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末將先前也是這麼想的!既能驗證忠心,又能震懾苗蠻!隻是趙將軍他......嘿嘿,確實是不願意去啊!”
趙春成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直視衛淩風:
“欽差大人!苗寨安分守己,百姓何?怎能為了自證清白就妄動兵戈挑起戰火?此乃取禍之道!末將恕難從命!”
啪!
衛淩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摜在地上!嚇得史忠飛都脖子一縮。
“放肆!”
衛淩風暴喝一聲:
“什麼叫妄動兵戈?啊?!難道非要等到那些苗蠻子打上門來,屠戮我大楚子民,燒殺搶掠,你趙春成才樂意是不是?!”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趙春成:
“本官查的案子,線索直指苗疆叛逆!他們死多少人,與你何乾?我大楚邊軍的職責,就是確保我大楚的百姓安然無恙!趙春成,本官問你,你到底是向著大楚,還是向著苗疆?!”
趙春成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和誅心之問逼得臉色煞白,但他緊咬著牙關,眼神裡的倔強卻絲毫未減。
他梗著脖子,迎著衛淩風冰冷的目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末將......恕難從命!”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衛淩風怒極反笑,指著趙春成厲聲道:
“來人!給本官把這個藐視欽差疑似通敵的逆將重打二十!讓他好好長長記性,明白明白什麼叫軍令如山!
過兩天本欽差親自帶兵去攻打苗寨!趙春成,你給本官好好看著,學著點!看看什麼叫雷霆手段!”
史忠飛帶來的幾名親兵早已按捺不住,聞令立刻撲了上來,狠狠將趙春成按跪在地。
史忠飛的親兵獰笑著應諾,沉重的軍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趙春成寬闊的背脊上!
啪啪啪!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悶響!
趙春成渾身猛地一顫,牙關瞬間咬緊,腮幫子高高鼓起,硬生生將一聲痛哼咽了回去。
豆大的汗珠立刻從他額角滾落,卻仍舊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地麵,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悲涼。
史忠飛站在一旁,看著那沉重的軍棍一次次落下,肥胖的臉上抑製不住地露出快意的冷笑,眼中滿是幸災樂禍。
他心中得意無比:龐刺史果然冇看錯人!這位衛欽差,當真是自己人!夠狠,夠絕,夠合他們的心意!
史忠飛對著衛淩風連連拱手:
“欽差大人辛苦,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樓為您備好了上房,美酒佳肴歌姬舞娘一應俱全,還請大人賞光,讓下官略儘地主之誼,好好為您接風洗塵!今晚保管讓大人儘興,領略一番苗疆的彆樣風情。”
衛淩風聞言,臉上露出幾分不知是真是假的興趣,又為難道:
“史將軍盛情,本官心領了。隻是我這次來,身邊還帶著幾位家眷,都是些醋壇子。
這前腳剛進城,後腳就去煙花之地,若是讓她們知曉了,怕是後院要起火啊!不妥,不妥。
再者說,你我初識,還是避避嫌的好。這南霧城人多眼雜,你我若是走得太近,惹人閒話。”
他意有所指地又瞥了一眼趙春成。
史忠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瞬間恍然:
“是是是!大人慮事周全!”
心想這欽差果然謹慎,怕被趙春成抓了把柄去告狀。
“趙將軍,”衛淩風轉向地上的趙春成,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冷:
“今日之事,望你引以為戒。”
說罷,他不再看趙春成那憋屈又憤懣的臉色出門。
史忠飛立刻亦步亦趨地將衛淩風送至院門外,待遠離了趙春成的視線,從寬大官袍袖袋中,掏出一疊厚實的銀票:
“大人公務在身,還要顧及家眷。這點車馬茶水費,不成敬意。”
“哎,史將軍,這如何使得?太客氣了,實在不必如此......”
話雖如此,那銀票卻已順理成章地滑入了他的暗袋裡,動作行雲流水。
史忠飛見他收了錢,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能看見後頸的肥肉褶子。
“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史將軍,留步。改日再敘。”
話音未落,他已一夾馬腹,迅速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之中。
看著衛淩風遠去的背影,並不放心的史忠飛還是招來一名心腹親兵,低聲吩咐道:
“去,帶幾個機靈點的兄弟,給我盯緊了趙春成的宅子!裡裡外外給我盯緊點兒!”
他也擔心衛淩風是演戲,萬一再折返回來就尷尬了。
衛淩風自然也注意到了史忠飛遣人盯梢的行為,心道這肥狐狸果然留了後手。
此刻貿然折返,無異於自投羅網,正好坐實了史忠飛的懷疑,讓趙春成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心說趙將軍啊,委屈你再跪幾天冷地板忍忍吧。等這戲碼傳到龐文淵那老小子耳朵裡,讓他真的相信自己放鬆了警惕,咱們才好進行下一步。
而院內從地上掙紮著站起的趙春成,心說看來這次真的得請聖蠱大人殺掉這個欽差了。
雖然這樣肯定會招來朝廷大隊軍馬來平叛,但至少那樣對付的是龐文淵和史忠飛。
而這個欽差看起來似乎比他們兩個還狠!
衛淩風輕抖韁繩,催動胯下馬,朝著青螺湖方向奔去。
不多時,烤魚的香氣混著湖水的濕氣,遠遠飄來勾人食欲。
衛淩風勒馬停駐,一眼就看到了小店外拴著的翎兒等人的坐騎,正要推門而入。
一位圍著粗布圍裙的大娘端著一盆烤魚走了出來,抬頭看到門口的衛淩風,先是一愣,隨即借著店內透出的火光仔細打量,臉上瞬間湧起難以置信的狂喜!
“恩公?!”
大娘的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手中的魚盆都差點端不穩:
“真的是您?!老天爺!快請進!您可算是來了!"
她不由分說地放下魚盆,熱情地就要來拉衛淩風的胳膊。
恩公?
衛淩風飛快地在記憶裡搜尋這張樸實的臉龐,一時冇對上號。
但聯想到之前那張指向青螺湖的地圖,再聽到“恩公”二字,心說難道是八年前?!
於是試探道:
“大娘,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何須掛齒?這都過去幾年了吧?”
“可不是嘛!整整八年啦!恩公!您還是那麼俊朗精神!快,快進來坐,嘗嘗剛烤好的魚!”
果然是八年前自己救過人家!
她大娘一邊熱情地招呼衛淩風往裡走,一邊絮叨著:
“您說這巧的,要是您能早來那麼一小會兒就好咯!興許就能碰上那位姑娘啦!她剛剛還在呢。”
衛淩風心頭一跳,隱隱有種預感:
“哦?哪位姑娘?”
“那位您口中的小蠻姑娘啊!”
“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