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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曇

2025-12-11 作者: 何繾綣

03.

女人跪坐在他腳邊的地毯上。

烏黑的長發淩亂散在脊背,後背一片光潔的白皙。那光景一路暢行無阻,幾乎蔓延至她後腰以下的地方去。

裙子的肩帶滑低了,搖搖欲墜。

摔得太重,她的膝蓋泛出了紅,像是擦傷。

牌桌正上方打著一盞強光燈,她一張愫白的臉完全被光線浸透。完完全全的,瀲灩與嬌脆。

眉與眼都被擋住,迷了路般的倉皇無措。

顧聽白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身上移開視線。

他半靠沙發,一副閒適姿態,撣了下指間的煙,然後抬起眼在安靜中環視一圈,問:“到我了嗎。”

陳?文坐他身旁,深呼吸一下,重重點頭:“對……是到你了。”

顧聽白眼皮未抬,他挑出一張牌,隨手打了下去。

他又微微側過了頭來,金絲邊框後一雙長眸半眯,臉上帶著微笑,對陳?文說:“今天你的手氣不太好。”

男人的聲線從頭頂落下來,慵懶低沉。

上方一張張紙牌摔落在桌麵的動靜,打在沈瓷嗡鳴的耳膜上,她處於摔下去的宕機之中,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眼底始終是男人一塵不染的鞋尖。

“我運氣差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陳?文吊兒郎當說,“上周去香港不就是?本來台風過去了,我心說砸個五百萬港元不至於虧,誰知比賽前一天又下那麼一場雨。”

他斟酌一下,跟在顧聽白後麵,謹慎打出下一張:“你也知道,我從一開始讓人喂我那些賽馬起,就冇怎麼教過它們跑沙田地以外的地方,有時人是和了??那天你難得有空和我去現場看比賽,趕上天不時、地不利,你看我不也賠空了?”

輸馬這事兒,陳?文並不放心上,他也就圖一樂。

不像顧聽白,每次但凡他起身去香港,多半還要帶上些彆的動作。事業心還是太重了。

聽出顧聽白是在玩笑他,陳?文攥著牌的手心還是出了汗??

他的下家,就是對麵的何春申了。

牌桌上的氣氛早不對了,今晚這牌,他能像賽馬一樣輸給顧聽白,怎麼也不能輸給何春申。

何春申是他帶來的人,上了牌桌,人就像著了魔一樣春風得意起來,見顧聽白今天臉色算不錯,一下便有些收不住了。

整晚的局,大喇喇的幾乎隻有他在贏。

剛他那秘書出去一趟,甚至還帶了幾個女人回來。

顧聽白倒始終一副置身事外,全然不在意的樣子,無所謂誰輸贏。

他繼續出著牌,隻偶爾抬起眸,吐出一口煙看向對麵,微笑:“何總怎麼不出了。”

“……”

何春申這時像是被脊背的汗冷不丁泡醒一樣,眼見圍桌一圈,不過打著規則最簡單不過的橋牌,不知什麼時候,都如同被溺在水裡般安靜。

他不自在地翻著牌,擠出笑臉:“這就出,這就出了……?文,你要是這一局又輸了,可彆不高興我啊,哈哈,真怕你記我仇。”

無人回應他。

分明大家的笑容都掛在臉上。

隻有坐在他對麵的顧聽白,用一雙沉靜的眼睛看著他,嗓音斯文為他解圍,“有輸有贏很正常,打牌而已,?文不會的。”

直到現在,何春申還是在看這個男人臉色,他到底收斂一些,示意顧聽白腳邊的那女人:“顧公子這是有看上的了?”

“我看上什麼。”

房間還有幾個女孩兒,清一色打扮精致,蒙住眼睛站在牌桌不遠,亟待挑選。

何春申得意自己“行事周全”,他剛來北京,其實並不了解顧聽白其人,但想一想這各種各樣,總有顧聽白看上眼的:“今晚還有些時間,要是有合眼緣的,能坐在顧公子旁邊陪您打一會兒牌,不也是一番樂趣?”

陳?文對何春申使了眼色。

何春申完全無視了他,繼續說:“當然我的‘見麵禮’不會隻有這個,?文是最知道我這個人的,我一向有誠意,先前答應的我肯定說到做到的,如果京西那邊能有機會……”

“何春申,”陳?文打斷他,“你這時候知道拖上我了?我喊你來打牌,可冇說讓你聊這些。”

“不說白不說嘛,?文,機會難得,我今天還是第一次和顧公子打交道……”

陳?文忍無可忍:“那你應該知道,這兒的規矩不像你之前在深圳或是香港??”

“?文。”顧聽白說。

陳?文立即噤了聲:“……”

顧聽白揚手,把剩餘的牌全都丟在桌麵上。

今晚他的遊戲結束了。

一簇青白色的火焰安靜騰起。

他的雙腿交疊一下,向後靠住沙發,重新點起一支煙,“消消氣,順便送送你朋友。”

……

不斷有腳步從沈瓷身邊經過,紛紛遝遝,離開了這個房間。

薄冷的空氣中餘下一絲淡淡的苦艾草的味道,燒不儘,冬日雪鬆般的後調。

沈瓷的高跟鞋跌到了彆處,皮毛地毯絨線細長,像是泥濘,她的裙擺也一片狼藉。

意識逐漸回籠,冇了耳畔一道道的人聲,她好像,慢慢清醒了些。

更多的是無所適從。

已經顧不上是裝作他們的局中人,還是局外人了,她想提起力氣,從這裡離開。

卻又猶如一株白色的梔子,搖搖被雨水打落。

……她實在是太醉了。

那男人還在房間裡。

就坐在她麵前的沙發上。

也許看她掙紮就足以有一番樂趣,她感受到,他的視線再一次落回她的身上。

眼前是他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褲腳,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間一點薄紅明滅,煙草燃燒得不疾不徐。

他打量著她,也慢慢緩緩,從頭到腳。

被如此審視一般注視著,更讓她感到難堪。

“抬頭。”

她聽見他開口。

冇有多餘的意味,除了命令。

沈瓷腦子再混沌,到底後知後覺,她是作為什麼樣的“角色”被錯誤帶入剛才的局麵。如果她再不走,就更“坐實”什麼。

可她冇半點力氣,遲鈍抿了一下乾澀的唇,想嘗試說些什麼。

他傾身向她靠近了過來。

“你彆。”她本能彆開臉,低頭向一側閃躲。

呼吸卻又是一輕。

然後被迫抬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黑色蕾絲遮擋,視野綽綽約約,但也能看出,眼前的是一個單看臉,就足以稱得上清雋的男人。

但他如此慢條斯理打量她的目光,又尤為赤/裸,不加掩飾。

估價一樣的丈量著她。

沈瓷一時心慌至極,感到害怕。奇怪的是她莫名有了力氣,她微微闔眸,一口氣補充完:“……你彆碰我。”

顧聽白閒閒捏著她下巴,垂眼看她。

她的睫毛很長,朦朧一雙氤氳的眼睛,像是枯蝶的翅膀被打濕了包裹住,嘴唇緊咬,瓷白的臉因為醉酒而變得靡豔。

實在楚楚可憐。

顧聽白看到她手上的戒指。

他鼻息微動一下,輕笑: “這麼放不開,不用勉強自己出來做這個。”

沈瓷從他的口中,到底聽出一絲鄙薄和奚落的意味,她匆匆動了動嘴唇:“……你搞錯了。”

她儘力不被酒精影響,仰著臉看著他,輕聲而堅定地:“我不認識你,還有剛剛你們的那些人我也……”

就像那些輕飄飄被他丟在桌麵上的牌,沈瓷一瞬間跌坐回地麵。

她與他之間的那一道遮擋飄然從她眼前掉落。

牌桌上方一盞頂燈明亮,一時有些刺目。

沈瓷看到了他。

男人一副倦懶姿態坐在那兒,他的長相與她想象中無異,隻是他的眉眼很淡漠,他的人有一種特彆矜貴疏冷的氣質。

那支煙還未熄滅。

他坐回去,隔著一層煙氣,看著她:“所以我現在應該對你做些什麼。”

沈瓷眨了下眼睛,有些愕然:“……什麼?”

“你想我從這裡帶你出去,還是,我們就在這裡。”

顧聽白早見過不少她這樣的“狀況”,他見怪不怪,紳士地征詢她的意見,“畢竟你的老板很想我對你感興趣。”

“……”

他拿起手邊的酒杯,“或者你有什麼想法嗎?”

他瞥一眼從她臉上掉落的東西,嗓音平淡,“如果我帶走了你,今天晚上,你和我之間怎麼做,可能全都要按我的想法來了,我擔心你回去以後會不好交差。”

“你想這樣嗎?”

似乎並不建議她和他之間這樣“收場”。

“或者你還有一個選擇,”他繼續看著她,淡淡道,“我不碰你,連你的衣服也不會脫,你一個人從這裡離開??不過那樣的話,很快你的老板就會知道,我對你完全冇有興致,你願意嗎?”

咄咄逼人。

明明每句話都在為她“考量”,可他的語氣,卻分明漫不經心得並不關他的事。包括她的解釋。

她口中所謂“不認識”,在他眼中,好像成了有人為了激起他對她的興致,而精心設計出來的。

這話徹底惱到了沈瓷,她的酒意一瞬間消解了不少。

然而被他注視,緩慢估量著時的隱隱心慌還在,她不想和他起什麼爭執,也不想再多解釋了。

她平複呼吸,看著他:“不用你對我做什麼,我自己會離開……你也彆誤會,我對你也冇有興趣……”

顧聽白嘴角牽了牽,一臉故作遺憾的微笑。

他放下酒杯,從她麵前起身。

男人的身姿筆挺,深槍灰色的襯衣裁剪得當,讓他更多了幾分有條不紊的斯文與清儒氣,他的視線也如薄雪似地,最後在她的身上停留須臾。

他拿起一旁的外套。

“酒醒好了就自己走吧。”

房間門關了,滿室寂靜。

他離開了這裡。

明珂在走廊儘頭的房間找到了沈瓷。

她接了通工作上的電話,邊賠笑臉,邊在心底痛罵五百遍她老板,偏要在周末前一天晚上打給她。

回去後把那形形色色的人群翻了個底朝天,冇見到沈瓷。

在沙龍那兒撿到了沈瓷的外套,還有她的包和手機……明珂敲了幾個房間的門都找不到她,心想乾脆調監控去算了。

敲了這房間的門冇反應,一推開,便見那一道月光般柔白的影,虛軟伏在房間的沙發裡。

她一張臉嬌弱慘白,黑發繚亂,說是狼狽至極也不過分。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沈瓷聽到門響,心口不由抖了一下,立即辨識出是明珂的聲音。

她看到了明珂焦急的臉。

“你去哪裡了,”明珂趕緊過去,都嚇壞了,“我到處找你!”

沈瓷不知怎麼解釋,好在清醒多了,她撫摸一下從滾燙中漸漸降下溫度的臉。下巴上,似乎還有誰的手觸碰過的涼意。

“我走錯地方了……”她輕聲說,“今晚喝太醉了。”

明珂拿著她落在吧台的外套,趕緊披在她身上,落地窗大敞,夜晚風太涼。她說:“你都醉成這樣了,要不我們回去算了?那邊也冇什麼好玩兒的了。”

沈瓷攥住領口,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明珂自然挨了一頓數落。

蔣斯僑接到電話,公司的事正好結束,過來見沈瓷醉成這樣,他是真的生氣了:“也就我來了,不然真喝出點什麼狀況,你們兩個怎麼辦?”

明珂吐吐舌頭,“對不起嘛……”她和蔣斯僑一起給沈瓷在副駕駛安頓好,她摸了摸沈瓷的頭發,囑咐:“回去喝點兒蜂蜜水,牛奶什麼的啊,實在難受吐出來就好了,早知道我不出去接那什麼破電話了。”

沈瓷看著明珂,微微笑了一笑:“也冇到這程度,你彆擔心我了,我冇事。”

“……希望我也冇事!”明珂快被蔣斯僑的眼刀給剜透了。

/

又飄起小雨,前方車尾帶過一陣霓虹的燈光,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水霧。

顧聽白開一輛G級巴博斯,輕緩打了方向盤,從後院停車場開出來。蟾宮門前的主乾道正在堵車。

他踩住油門的動作稍抬,接起電話。

“喂。”

耳邊忙音多久,陳?文就忐忑了多久,他無數次期盼乾脆彆接通算了,現在聽到顧聽白的聲音,他也顧不上自己這兒還有多少煎熬了:“我剛打給你你冇接。”

顧聽白說:“在路上。”

陳?文立即報告:“??我讓人給姓何的送回去了。”

顧聽白抬起眼。

隔著車流,他看到停在蟾宮門前的一輛車。

還有那個女人。

陳?文說:“你彆生氣,我冇想到今晚會這樣,本來覺得你剛從香港回來,多跟那邊有點聯係也好……”

“我生什麼氣。”顧聽白淡淡笑,“你不是小孩子,冇必要什麼都跟我認錯。”

至此,陳?文也隻能安慰自己彆放心上了,沉默了會兒,想到轉移話題:“哦,對了,我剛出來那會兒,好像在這兒看到蔣斯僑的車了。”

“這麼巧。”

“對啊,怎麼今晚冇跟他碰上?這牌還不如喊他來打,真是。”

顧聽白看著那個女人。

他見過她,不止在葉敬棠那裡。

他知道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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