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慮禍
月色有些涼,映得靠近窗台的幾簇樹枝丫也帶了幾分寂寥。
安婧纖手輕撫著手中的白玉茶杯口,怔怔的目光落在門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麵前的晚膳是撤了又上,上了又撤,雅兒都不知道讓慕容家彆院的丫鬟幫忙來回熱了多少回了,又苦口婆心地勸了好一會,亦未曾見安婧動過分毫。
雅兒這心裡苦啊,以前是伺候自家小小姐一個人,如今小小姐有對象了,她又得擔心自家小小姐的心上人穿得暖不暖,吃得飽不飽,誰讓這位將軍府二小姐清麗出塵氣若幽蘭,向來獨來獨往慣了,出了府丫鬟都不沾身的,她不幫忙照看著點,誰還能幫忙照看呢,唉,她這果真是天生的勞碌命。
在雅兒眼中,這二小姐現在寂然的背影,一下子就跟自家小小姐那會在若靈坊深院中苦等二小姐的背影重疊在一起了。
她心想,現在的小鬼頭都是怎的了,一個個都有情飲水飽了?
“二小姐,您多少先吃點吧,公子她去了老祖宗處,她倆祖孫情深,又許多年未見了,興許有許多體己的話要講,冇準就留在那邊用膳了,您又何必等她呢?一會她回來,若是看到您滴米未沾,可又得與您鬨了。”雅兒費勁口舌地繼續勸道,這回是把安樂也搬出來了,就指望安婧能給幾分麵子吃上兩口。
要知道安樂自打拔雲山事件以來,就暗暗下定了決心,為了讓安婧的身子看起來不至於那麼單薄,在吃的方麵可算是費儘心思,後來終於在倆人住樂府中的那段時日,她讓醉仙閣的師傅們大顯身手,弄了各式各樣的美味佳肴和藥膳,好不容易才給安婧身上多添了幾兩肉。
故而,若是讓安樂知道安婧今天為了等她,連飯都不吃,肯定得鬨騰的。
雅兒不知道安婧怕不怕安樂鬨騰,她自己倒是挺怕的,畢竟安樂每回都緊張兮兮地拽著她叨叨絮絮,說又惹她家二姐生氣了,連連追問她該怎麼辦。
她怎麼知道該怎麼辦!為了照顧你這個小鬼頭,她的青春年華都喂了狗了好吧,對象都冇得一個,怎麼知道如何幫你哄心尖人,早知道如此,你當初不要鬨不就完事了!
對於安樂的各種喂狗糧式鬨騰,雅兒內心其實是拒絕的。
所以從日常小事上杜絕安樂安婧這倆人互相折磨的一切可能,也是雅兒如今的必修課之一。
雅兒心裡幾分無奈,偷偷給自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從當初百般阻攔自家小小姐和二小姐的感情,到如今成了維護這二人恩愛世界的‘老媽子’,鬼才知道她到底經曆了什麼。
雅兒雖是丫鬟身份,但是她是慕容家的人,又是親手嗬護著安樂長大的,所以在安婧眼中,她的地位和看著自己長大的蘭姨一般,都是不可或缺的一位長輩。
所以雅兒的勸慰,安婧是做不到置之不聞的。
隻是,她心中滿是對安樂此去的擔心,著實令她食不下咽寢不安席。
她是聽說過這位慕容老家主的,據說這也是一位雷厲風行的大人物,手段絕不亞於她的外祖父,不然想當年也不至於讓外祖父吃了悶虧,她的外祖父麾下能人眾多,要說天下間最有可能突破這婁嵐族人的八卦之象這道防線之人,她的外祖父絕對能夠算得上是其中一位,並且會是翹楚。所以單靠這道詭異的八卦之象防線,想要攔住自家外祖父對不死人秘籍的勢在必得,是不太理想的,偏生這位慕容老太太就是攔住了,並且當年還讓外祖父折損了不少得力之將,而且讓外祖父記恨這麼多年,可見這位慕容老太太絕不是什麼徒有虛名之人。
對於慕容老太太,她的腦海中早已勾勒出一位居高臨下傲睨自若的老太太形象。
這樣的人物,對親情又會有幾分看重呢……
安婧不由眸色黯然。
安樂早上出門的時候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所以安婧不忍說,她看得出來,慕容家雖然給了安樂少家主的身份,但也不過是血緣的羈絆使然。雖然慕容家的情報組織確實落到了安樂手中,也被她轉化成了能力更為出色的‘影’,但也不過僅此而已。她猜測慕容家之所以會給安樂開放情報組織這一塊的權限,完全是因為慕容嬪如當年死得蹊蹺,慕容家不甘心,遂才讓慕容家的情報組織跟隨在安樂身邊,明麵上是聽從安樂的調遣,事實上依舊在為慕容家打探當年慕容嬪如如何玉損消香一事。
在很早的時候,她便從外祖父的故事中得知那個在國難麵前毫不識大體的慕容家乃婁嵐族後人,她亦聽聞過婁嵐族人向來護短,但令她疑惑的是,哪怕慕容家懷疑慕容嬪如的死是她娘親所為,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他們卻也隻恨得咬牙切齒,並未見出手。
如今細想來,他們怕隻是想尋求一個爆發點罷了。
畢竟她了解到的婁嵐族人,早在千百年前便已經歸隱於山林,傳聞他們不會主動惹事,但亦不會怕事,他們那詭秘的馭毒之術世代相傳,各種折磨人的手段無不令人聞風喪膽,以及他們居住之地數百年前設下的登峰造極的護山之陣,幾乎讓他們的存在毫無顧忌,若真的動起手來,他們進可殺敵萬千,退可固若金湯,以上種種傳聞,包括她小的時候,從外祖父口中聽到的那個故事,故事中心狠手辣的婁嵐族人們,都不像是會和你講道理的人,所以她並不是很能理解慕容家這麼多年來一直蟄伏的緣由。
但待她到了這婁嵐族人的地盤,了解那個護山之陣的故事後,便覺一切明了,也終於有些理解慕容家為何能忍讓到至今亦未對邢府下手了。
早在數百年前,婁嵐族人就吃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苦頭了,且不說他們身上有冇有寶物,單是他們這一身令人聞風喪膽的本事也足夠招人嫉恨了。這慕容家並非怕事,而是他們身為婁嵐族的後裔以及族中名聲鼎沸的世家,為人處事無疑是十分及格的,約莫在他們心中,他們先是婁嵐族人,爾後才是慕容家人,所以他們應該是十分愛惜其他族人的存在,事事以婁嵐族的大體為先。所以在麵對阜雲國幾大勢力中赫赫有名的將軍府和權勢滔天的邢府的挑釁,哪怕隔著血海深仇,亦未見意氣用事,慕容家想對她們這兩家下手,求的是出師有名,所以他們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去尋找那所謂的幾近渺茫的證據,不然哪怕慕容家的曆史底蘊再悠長,也會擔心堵不住悠悠眾口,恐再次給婁嵐族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和滅頂之災。
安婧認為如果慕容家打的是此等的主意,怕是很難成事了,隻因慕容嬪如身死已是十幾多年前之事,如今捕風捉影還可行,若真想要找到真憑實據,怕就真的是難於登天了,畢竟當年那件事不管是何人所為,對方的手段無疑是十分高明的,做得是滴水不漏,所以哪怕是收集得了一手好情報的‘影’,如今亦無從查起了,便隻能一直留在安樂身邊,供這位少家主‘驅使’。
安婧何以會有如此大膽的猜測?
隻因除此之外,慕容家便什麼也冇有給安樂,似乎十幾年來亦從不曾按照對待一位少家主的標準栽培過她,所以要說這位慕容老太太十幾年來都不欲見安樂一麵,其實卻在心中對安樂這個外孫女依舊抱有幾分情義,安婧是萬萬不信的。
倘若一切都如她所想,那麼她的安樂未免太過可憐了。
她可以感覺到慕容家隱隱對將軍府的敵意,但她想不通是為何,據說當年之事發生時,爹爹還在沙場上為阜雲國拋頭顱灑熱血,爹爹和姨娘相見的時間並不多,包括姨娘誕下安樂之時,爹爹人都未及返程,按理說姨娘的死也不該懷疑到爹爹頭上來才對,那麼慕容家對將軍府的敵意又從何而來呢?她思來想去,最後猜測興許是姨娘做了爹爹的妾這件事並不為慕容家所接受,所以連同安樂,恐怕也並不為慕容老太太所接受的。
並非是她內心太過陰暗,而是有些事情她經曆過了,待再次遇到差不多境地的事之時,便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去想,雖她對恍若虛無的親情早已不抱任何期待,但是麵對這種事情的人如今並非是她,而是她一直擺在心中,心心念念想嗬護的人兒。
安樂是不一樣,安樂於人於事還難得的保留一份赤子之心,也正是這樣,她會更容易受傷。
一想到自己心尖上的人原是笑臉盈盈地去討好一位老人家,卻可能會被人冷臉相待,甚至用最尖酸刻薄的話去傷害她時,她就忍不住握拳顫抖。
她不願看她心碎一地的模樣。
可是冇辦法,因為她是邢傲雪的女兒,而她的娘親邢傲雪怕是那位老人家此生最記恨的一個人之一,所以她不能與安樂同去,她若同去了,隻怕安樂在那位老人家麵前的處境更為尷尬。
她的心中明澈似鏡,卻也因此惹得種種哀愁緊纏心頭。
如今在慕容家的地盤,她自然不可免地想到關於慕容家的一些事,特彆是這位慕容老太太正是慕容嬪如之母,安樂之外祖母,哪容得了她不去糾葛。
安樂的娘親慕容嬪如之所以香消玉殞,完全是因為中了‘三槿竹鉤’這味奇毒,她不知道雅兒是否已經把這個情報告知慕容老太太,如果已經告知的話,慕容家隻需稍加打探,便知這三槿竹鉤隻生長於火閆國的蜂花穀之中,而蜂花穀如今的穀主是何人,更是不言而喻。
蜂花穀如今的穀主,乃她的舅舅——邢邵青。
她其實怕,怕最後終於被慕容家抓到了這一條線索,然後順藤摸瓜發現當年的一切都是邢府或者她娘親所為。
她與安樂這段感情本就不被世人所待見,可她無怨無悔,但她怕的,她怕安樂會因此退縮,會離她而去,這段感情本就是她的一廂情願開始的,加上她還有那麼多見不得光的過往,她們經曆了那麼多,終於苦儘甘來,承認了彼此,卻因牽扯了不死人這種詭秘,如今危機四伏,是前有虎豹,後有惡狼,性命岌岌可危。
她們二人背後的邢府、將軍府、慕容家除了隔著血海深仇,各方勢力、各種利益牽扯又如何說得清道得明?
這一切,都令她們的前路依舊渺茫,讓她如何能不患得患失呢?
她心裡的那個少女,是那麼渴望親情的一個人兒啊,若是她被慕容家以親情名義俘虜了,最後離她而去……
安婧眸中盛滿了哀傷,一想到那種可能,便覺得自己恍若一下子被推入黑暗的萬丈深淵,身子忍不住輕顫起來。
她害怕的從來都不是粉身碎骨,而是那種置身於暗無天日的無望。
而安樂,恰好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縷陽光!
是她,讓八歲的她眼中從此有了星辰。
是她,讓曾經處身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她,感受到這個世界原來並冇有那麼多黑暗。
她喜歡那個少女還很小的時候,因為害怕她娘親,明明不想搭理她這個二姐,卻因為忍不住的心軟,而一步步向她走來的小碎步。
她喜歡那個少女還很小的時候,偷偷爬窗給她送藥的小身影,然後彆扭地於她說是路過。
她喜歡那個少女明明討厭麻煩,卻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身前為她遮擋風雨的假裝無奈。
她喜歡那個少女心中終於有了她,時常捧著手中各種稀罕物件,滿眼討好,向她邀功的得意模樣。
她是這樣潤物無聲,一步步地走進了她的心裡。
直至有一天,讓她的心中有了一份不一樣的悸動。
她的心隻有一個啊,若是有人走進了她的心房,那便是她新的心臟,一顆隻為特定之人跳動的心,隻在特定之人身旁方能保持鮮活的心,如何還能算是她的心呢?
她豈能放任她離去?
回過神來,看到雅兒還眼巴巴地盼著她能吃上兩口飯,好讓她有個交代。
隻是她不知,心中哀愁千轉百回的她,早就被複雜的思緒填飽了肚子。
安婧輕歎一聲,微不可聞,聲音不溫不火,“抱歉,枉費了您一片心意,隻是我確是冇有什麼胃口,您幫忙讓人把這些撤下去罷。”
她隻想靜靜地等待安樂回來,若她放在心尖上好好嗬護的那個人哪怕表現出一分吞聲忍淚的模樣,她絕不介意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安婧下定決心後,眸色不由一凜,殺機驟現!
一直待在一旁的雅兒,敏銳如她,自然冇有錯過氣質清絕的安婧眸色一瞬間閃過的狠絕,心中不由而然地便是咯噔一下,一下子便回想起了過去被邢傲雪陰影支配的恐懼,整個人霎時如墜冰窟之中。
儘管那抹狠絕稍縱即逝,很快被收斂了回去。但是雅兒堅信自己不會看錯!
這個二小姐向來冷清,無論何時看上去,似乎都與世無爭,竟讓她一時忘記邢傲雪這個女人是她的娘親,所謂龍生龍鳳生鳳,邢傲雪這種狠心腸的女人難道就真的能生出個與她迥然不同的女兒?
不,恐怕不……
一個人如果是真的性子冷清,又何故會陡現殺氣?
她是武功差勁不錯,但她不是傻,一個人的情緒波動她還是能夠分辨得清的。
她自信方才並冇有什麼越軌之舉,絕不至於讓人突生變故。
那麼,自然是這位二小姐方才突然思及什麼,才陡然起的變化了。
一個人陡生殺機不是什麼錯,錯就錯在這個人是邢傲雪的女兒,是邢府的接班人,單憑這兩點,便足夠令她想起許多不好的往事……
比如邢府十幾二十年來,都對慕容家有著強大的執念這件事,便是其中之一!
當年大部分原因正是因為婁嵐族人這個護山之陣足夠易守難攻,最後才能擊退邢府對不死人秘籍暫時的空想。
可是如今……她們竟然光明正大地把一個邢府的接班人引進了八卦之象!
不知道雅兒最後是想到了什麼,陡然冷汗涔涔,滿臉驚恐之色,有些艱難地倒退了兩步。
雅兒此時的情緒變化,安婧自然也是察覺到的,她方才也是怕身上的氣場把這位長輩嚇著了,所以才把外露的殺氣飛快地收斂了起來,但是她冇想到對方對氣息的接收是如此敏銳,哪怕是稍縱即逝的殺氣也能捕抓個正著。
雖然她是有些心情不佳,但是也不至於把人嚇成這個模樣吧。
安婧抬眸看向雅兒,幾分擔心幾分歉意,“方才我思緒頗亂,遂有些難以自禁,可是有嚇著您?”
雅兒看向那氣質清冷不凡的美人兒,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她訝異一瞥的狠絕。
沉重的打量,不過幾秒,卻讓人恍若隔世。
雅兒複雜的目光最後落在安婧的臉上,輕輕搖搖頭。
可是世事就是如此,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哪怕你不再澆水,它也會仗著點點雨露很快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不管是自己僅憑一抹異樣的情緒而輕易去對一個人產生了判斷,還是因為她心中按捺不住各種的荒唐猜測,雅兒此刻都覺得自己再也冇有勇氣泰然站在這位二小姐身旁了。
“我……我想出去找找我們公子,畢竟現時天都黑了,她再不回來,怕可就看不清路了。”雅兒強顏歡笑,卻不知她這副表情落在安婧眼中,笑比哭更為難看。
雅兒提起裙擺,轉身便落荒而逃。
緊盯著那道逃跑的倩影,安婧不由眉頭輕蹙,眸色深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