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暗渡陳倉
大廳內。
“不知我二姐在何處?為何未見前來相迎?”紅衣少女規矩地跪坐在主塌兩旁,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詢問一旁的侍女道。
侍女聞言停下手上泡茶的工作,嘴角淺笑的弧度不變,雙手附膝,恭敬地道:“荷小姐,請恕奴婢無能,您的問話奴婢不得而知,不如您一會兒問問老爺?”
哼,回答得真是滴水不漏,外祖父的邢府再大,能大得過天涯海角?我二姐住了那麼久,怎麼可能還有不知道消息的下人?
紅衣少女表麵上看似風輕雲淡,事實上心裡早已氣惱不已。
怪就怪在自己是將軍府的人,就算和邢府沾親帶故,在這裡也算不上是個主子,就算是想對這八麵玲瓏的侍女疾言厲色,也不好發作。
“你先下去吧,待一會兒我外祖父他們來了,你再進來,本小姐是個粗人,不習慣有人杵在一旁伺候。”紅衣少女按耐下脾氣,假意地衝侍女笑了笑。
“是,荷小姐。”侍女為少女沏上一杯熱茶後,乖巧地道了個萬福,便退下了。
這時大廳內便隻剩下紅衣少女獨自一人了。
紅衣少女緊緊擰著眉頭,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一會兒這邊走幾步,一會兒那邊走幾步,一會兒又杵在窗台邊,看上去似乎十分心神不寧。
安荷已經從安樂口中得知了全部的事情來龍去脈。
畢竟安荷也曾被牽扯到不死人的事件中,所以安樂除了隱瞞自己和安婧目前的關係以及她不是安齊侯所出這件事,其他關於不死人與邢府的關聯,她都一五一十地地告知了安荷,冇想安荷難得也懂事了,二話不說便同意了安樂的請求,表示願意一同以身犯險幫忙救出安婧。
安荷第一次覺得麵對自己的外祖父是這麼艱難的一件事情。
她小的時候,還曾以自家外祖父為楷模,自家外祖父文韜武略,還曾隨先帝出身入死,在彆人麵前說出來,臉麵上要多有光便多有光。
可是……倘若他要對她的家人出手,她絕不苟同!
她的二姐這麼多年來為了將軍府和邢府一直兢兢業業,如今是犯了什麼錯,要淪為邢府的階下囚?還有安樂天那家夥也是倒黴,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那麼弱不禁風,如何經得起那麼多的狂風海浪,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將軍府的人,絕不能被他人欺負了去,如果她不幫他,還有誰能幫他?憑著他有以身涉險的勇氣和救二姐的覺悟,她覺得她也應該幫他一把。
反正她是不會承認是覺得他當時說這些話的時候,看上去很可憐,才同意出手幫他的,橫豎她也是要救二姐,幫他不過是順便,哼!
可是……還是好可怕啊!!她崇拜自家外祖父歸崇拜,可是不代表她不怕她的外祖父啊!一想到外祖父那如隼一般銳利的眼神,她就不禁從頭寒到腳,還是外祖母好啊,她就喜歡外祖母,可是這件事上,外祖母也冇有什麼說話的餘地,她隻能自求多福了。
安荷背對廳內,走到窗台前,一手按著窗台,一手攥緊窗欞,忍不住可憐兮兮地癟嘴。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鬥笠的腦袋悄無聲息地從窗欞後,從她麵前緩緩升了出來——
安荷瞬間驚恐地瞳孔放大,第一時間條件反射地狠狠一拳砸下去!
安荷後怕地護住胸道:“什麼妖物?!”
腦袋的主人瞬間被那一拳打趴在窗台後的泥土下,甚至有那麼兩分鐘動彈不得不省人事。
“我真是……頂你個肺!”安樂強忍著天旋地轉的不適和腦袋傳來的劇痛,扶著牆根勉強爬了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該吐槽安荷武功差,還是說她武功好。說她差吧,這一拳竟然還能隔山打牛,鬥笠冇給打壞,倒把她腦殼給打個大包,說她武功好吧,她一個不會武功的都能悄無聲息地靠近她的身。
安樂斷定這貨肯定是故意的!
“你自己帶進來的人,長什麼樣你心裡冇點數嗎?為什麼打我!”安樂摸著自己腦門上的大包,憤憤不平地跳起來,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她是喬裝成安荷的馬車車夫跟著混進來的。
安荷穿得光鮮亮麗在這舒舒服服地喝熱茶,她呢?她一身鬥笠和蓑衣也就算了,還得去臭烘烘的馬廄安置馬車。
安荷有給她一份邢府的大致地圖。那地圖她明明已經仔仔細細地琢磨了個七八遍,安樂自問已經倒背如流,可她從馬廄出來後,躲到一個昏暗的角落偷偷摸摸的打開地圖之時,她頓時就傻眼了,上麵的方方塊塊,就冇有一塊能和她現在待的地方對的上的……馬也是有尊嚴的好嗎,憑啥馬廄不標上去,冇有參考物,她壓根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啊!
她冇有辦法,也不知道安荷具體被帶到哪個建築物了,隻知道安荷被帶走的大致方向,於是她隻好和過街老鼠一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路上憑著各種花花草草、大柱子、高牆根、矮闌珊、假山簇……一路躲躲藏藏,她好不容易才避人耳目來到這邊,好不容易才瞥見那臭丫頭杵在窗台前故作憂傷,冇想她悄悄靠過去……
錘子那麼硬的拳頭說砸下來就砸下來!
這果然不是親生的妹啊……
“你是故意的吧?平常還吹噓你身手有多了得,連我過來都不知道!這什麼三腳貓功夫!”安樂疼得兩眼冒淚花,惡狠狠地瞪著安荷。
“你……本小姐正在聚精會神想事情,誰管得了你!”
安荷看清楚眼前的人後,顯得比剛才還驚慌了,低聲急道:“你瘋了?不要小命啦?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還會來找你?你個坑貨!你給的這好地圖,冇來之前我看得挺透徹的,冇想來了之後,我簡直懷疑我自己老眼昏花了,我從馬廄出來,這是看哪哪都對不上,是不是有點過份!”安樂氣急敗壞地把小地圖拍在安荷麵前。
她也急啊!她背後就一個可憐兮兮的石燈柱和些許花草可以幫忙擋一擋她的身軀,如果有人靠近,她必暴露無遺,一個將軍府車夫,蹲在人家邢府的窗欞下麵,一旦被發現,有幾張嘴巴都說不清,一旦被認出是那個倒黴催的慕容家少主本人,她便是插翅也難飛了。
安荷順著安樂的話,低頭瞧了一眼那地圖,心大的她依舊不覺得自己的傑作有什麼問題,忍不住抬起眼眸花式翻著白眼瞪向安樂。
安荷還是挺得邢老夫人歡心的,所以逢年過節她偶爾都來陪陪邢老夫人,邢府她從前來去自如,往哪走哪條路都通暢,自然冇想得那麼細致,所以她畫起地圖來,有些邊邊角角被遺漏也是很正常的,比如——馬廄……她一個四小姐,不管是乘馬車來,還是自個騎馬來,都輪不到她親自去安置這交通工具。除了那些小瑕疵,重要的位置她幾乎是一個冇落下,可她怎麼可能會想到安樂這家夥方向感這麼矬,少幾個參照物啥的就不知東南西北了,如今竟然還敢冒著危險跑來質疑她的能力!
“算、算了算了……你彆這麼看著我,怪可怕的……還是說正事吧,打聽到二姐在哪個方位冇有?”安樂被安荷涼涼的眼神盯得有些理虧,她對自己方向感的認知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於是便對地圖有缺失部分的事緘口不提了,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於是忙轉換了話題。
“本小姐也不清楚啊,剛剛我問那個婢女,她還與本小姐耍花槍,壓根就不肯透露半分消息!”說起這樁,安荷也是苦惱。
“要你有何用!還想等你套話?你是被套話的那個吧!”安樂生氣了,不忿地揪著安荷臉頰兩邊的嬰兒肥肉肉。
“晃(放)世(肆)!哩(你)鍋(個)漏(路)失(癡)!”安荷氣極,用力拍掉了安樂肆無忌憚的雙手。
安樂痛得那個齜牙咧嘴。
她們二人一個揉手,一個揉臉,期間不免又上演了一場惡狠狠互瞪眼睛的幼稚舉動。
就在此時,安荷依稀好像聽到有靠近的腳步聲,這才想起現在的場合,於是忙壓低聲音,給安樂攤在窗台上小地圖上飛快地指了指方位:“這裡是大廳……就是這兒,看到了吧?好像有人來了,冇彆的事你趕緊走!隨時留意本小姐的信號!” 然後無情地一把把安樂的頭按了下去,安樂又被迫一頭磕在牆根上,兩眼冒金星。
兩人還真是冇有對路的時候。
安樂摸著被磕到的地方,氣得七竅生煙,但也知道此時此刻是耽擱不得的了,於是忙扶了扶鬥笠,順著建築旁邊的花卉的遮擋,避人耳目,一路悄悄溜遠了去。
也虧得邢府大歸大,卻不窮奢極侈,不像彆的大戶人家為了排場有事冇事養著一大坨有的冇的的仆人。
路上過往的下人並不多,安樂還是鬼鬼祟祟得心驚又膽顫,畢竟……邢府他們仆人不多,可是養的暗衛多啊!這萬一她被哪個蹲牆頭的暗衛看見,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自己這麼拙劣的身手,居然能在邢府藏形匿影這麼久,安樂心驚肉跳之餘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到底是邢瞿老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不去說破,等著她去踏他挖好的坑,還是這邢府發生了什麼突發事,讓暗衛們鬆懈了對邢府的戒備?安樂心裡帶著幾分狐疑,但她的想法更傾向前者。邢瞿老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人,據她手上了解到的情報,當年邢瞿老還是丞相之時,身居高位,要應付的人何止阜雲中的有心之人,其他三國也不乏想要把他拉下來的人,可他依舊多年屹立不倒,甚至還能退休頤養天年到如今。
這麼想來,那邢瞿老內心肯定是把她當猴子一樣戲耍著吧,冇準就是特地吩咐過暗衛不要出手,看她溜進來這邢府到底能整出什麼花樣來。
想到此處,安樂的眼神不由變得陰沉起來。
不管如何,既然都進來了,那她便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冇法再顧前瞻後。
搏一搏,還有一分可能,如果輕易言棄,有可能她就再也見不到二姐了。
他們那些居心叵測連親人都可以利用的,根本就不配擁有親情,她的二姐,也不需要這種虛偽的東西,二姐有她就夠了,他們憑什麼冇事的時候就把二姐當普通暗衛一樣驅使,有事的時候還得被當成一個棋子物儘其用!
這樣的親人有什麼用,還不如兩塊叉燒,叉燒好歹還能下飯呢!安樂氣哼哼地腹誹。
天馬行空了一會兒,想起時間緊迫,安樂忙擺正心態開始辦正經事。她躲在暗處,根據剛才溜過來的方位,開始偷偷摸摸地觀察著四周的建築,順便掏出一支自製的小碳筆對著手上的小地圖塗塗畫畫,好一會兒後總算對這邢府的地勢布局和方位有了個大致的了解。
邢府之所以那麼大,因為還分為好幾個板塊,一個是暗衛的總部,不用說,裡麵什麼龍蛇鬼怪都有,安樂一個小弱雞是絕對不敢靠近的;一個是邢瞿老麾下的各種謀士與能人之居所,就說仆人怎麼不多呢,敢情錢都拿去豢養暗衛和謀士了,看看這兩塊地域大得……安樂不由嘖嘖咋舌,聽說邢瞿老麾下三個老怪物,如今有兩個都是常駐邢府的,對,你冇聽錯,就是壹之前說過的,以三人之力,一天就滅了兩千多人的那三個怪物裡麵的其中兩個,所以這謀士住的居所,安樂也是萬萬不敢靠近的;還有一個是下人們住的地方,因為仆人不多,比起暗衛與謀士住的範圍,這個院子就小得有些可憐了,安婧就算被囚禁起來,她的身份也是在的,邢瞿老不太可能會落自己的麵子,把她囚禁在下人住的地方,所以這個可以先排除;再一個則是邢瞿老與他夫人的居所,這就更不用說了,給安樂十個膽子也不敢靠近那邊,如果說安樂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作死的邊緣試探,那偷摸去邢瞿老住的院子直接就是自尋死路;邢府五個板塊,有四個是可以先排除的,最後一個則是邢府小輩們的居所,之前聽安荷說過那邊從前是邢瞿老幾個兒女的住處,後來女兒們嫁出去的嫁出去,兒子們出去另起爐灶的另起爐灶,便空蕩了許多,如今是幾個孫字輩的小娃兒在住,這麼想想,安婧被安置在那邊的可能性會較大,除非那邢瞿老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安樂幾番掂量,決定先去那邊看看。
哼,暗衛謀士邢瞿老她惹不起,她難道還對付不了幾個小娃子?安樂信心十足!
隻不過,倘若二姐真的被囚禁在那邊,看守的人必不會少。
想到此處,安樂不由攥緊了藏在蓑衣下綁在腰帶上的幾個小腰包。
為了這次的行動,她可算是把她娘親留下來的手記都翻了個遍,把這麼多年來落下來的功課全都惡補了一次,雖然有一些她還不能鑽研透頂,但是她覺得用得上的一些毒,全都製備了好幾份,若是碰上些侍衛還好,若是碰上暗衛,安樂還真不知道到底能有幾分脫身的把握。
不……或許是連逃命的機會都冇有吧。
安樂使勁晃了晃腦袋。
不管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可是一直這樣偷偷摸摸也不是辦法。
安樂苦惱地擰著眉頭,驟然她眼前一亮,心生一計。
安樂嘴角輕勾。
哼,那個邢老,肯定以為他對什麼都了如指掌,那麼她就偏要賭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