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姐妹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陸遠迷迷糊糊伸手往旁邊一撈,隻抓到團軟乎乎的薄被。
枕間殘留的氣息混著陽光的暖香,懷裡卻空落落的。
浴室傳來嘩嘩水聲,陸遠下床打著哈欠走過去,陳小苗正刷著牙。
鏡子裡的姑娘頭發亂翹,嘴角還沾著點白沫,像隻剛偷吃完奶油的小狐狸。
“早……”
陸遠上前洗漱,胸膛幾乎緊貼陳小苗脊背。
“恁今早想吃啥?”
陳小苗含著滿嘴泡沫,聲音含混。
陸遠低頭,下巴蹭了蹭她頭頂翹起的發旋。
“我吃啥不打緊,倒是你,得多吃點好的。”
“為啥?”
陳小苗漱乾淨嘴,扭頭瞪他。
“渾身冇幾兩肉。”陸遠捏了捏她細伶伶的手腕,一本正經地歎氣:“晚上抱著硌得慌,不舒坦。”
“恁……”
陳小苗手肘往後一頂,不輕不重撞在陸遠肋下,紅著臉扭身就往外衝,嘴裡嘟嘟囔囔。
“今兒晚上……晚上恁甭想再抱俺……”
早餐桌上,擺著金黃的油條和熱騰騰的豆腐腦,孫瑤隻盯著碗,筷子冇動。
陳小苗以為她拘束,忙把盛糖的小罐子推過去:“瑤瑤彆客氣,就當自己家,敞開了吃!”
陸遠將剝好的茶葉蛋丟進陳小苗碗裡:“她今兒複查,得空腹。”
陳小苗不懂原因,隻“哦”上一聲,訕訕縮回手。
可見孫瑤攥著衣角,指尖發白,她又忍不住絮叨:“怕啥哩,有病就治,俺們那會兒想瞧病還冇郎中嘞!可不敢諱疾忌醫……”
孫瑤強顏歡笑回應道:“嫂子,複查有個項目是骨穿,雖然我不是第一次做,但心裡頭還是有點犯怵。”
“骨穿?”
陳小苗叼著半截油條,茫然眨眼。
“就是拿鑽頭……”
陸遠慢悠悠嘬了口豆腐腦,比劃了個旋轉的手勢,故意嚇唬道:“在你脊柱骨上開個眼兒,插根管子進去,‘滋溜’??把骨髓吸出來。”
“咦……”
陳小苗渾身汗毛倒豎,徹底冇了胃口。
可又舍不得浪費,便將自己碗裡剩下的一股腦倒給陸遠,扭頭回房裡換衣服去了……
醫院裡那股子消毒水味總讓人心裡頭發沉,陸遠去繳費取號,陳小苗寸步不離陪著孫瑤。
各項檢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抽血、B超、心電圖……最後一項,是孫瑤最害怕的骨穿。
術後,陸遠去取血檢報告,陳小苗陪她在一旁的留觀室休息。
趴在病床上,孫瑤臉色比之前更白,額上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小苗關切問:“瑤瑤,你還中不?”
孫瑤悶悶“嗯”了聲。
“那……那抽骨髓,到底是啥滋味兒?”陳小苗忍不住追問,好奇又心慌。
“其實抽的不是骨髓。”
孫瑤側過臉,聲音有氣無力:“打了麻藥,不疼,就是能清楚地感覺到,有東西在頂你的骨頭,往裡頭鑽,然後整個後腰都是那種酸酸脹脹的感覺。”
陳小苗聽得一身雞皮疙瘩,暗自咋舌。
現在的人治個病,都恁嚇人哩?
二人聊著聊著,孫瑤忽然問:“嫂子,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嗎?”
陳小苗愣了下,腦子裡浮現出一張清麗又端莊的臉。
“俺有個師姐吧。”
“那你師姐對你咋樣,凶不凶?”
“凶!”
陳小苗想也不想地點頭:“可凶了!俺小時候不聽話,偷懶耍滑惹她生氣,她就會打俺屁墩,下手可狠嘞!”
孫瑤聽得有點入神:“那你怕她不?”
“怕……也算不上吧。”
陳小苗歪著頭,陷入回憶。
“長姐如母……俺這條命是師傅撿的,可把俺從個黃毛丫頭拉扯大、給俺縫補衣裳,洗衣做飯的是師姐。
如果觀裡缺糧,她就把自個兒的口糧省下來給俺。冬天冷,她也會把好的棉布料子都給俺做衣裳,自己穿得單薄……”
孫瑤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小聲感慨:“我姐好像跟你師姐差不多,可我……我為啥總是怕她呢?”
“那是恁膽兒太小了!”陳小苗一副過來人的口氣:“恁得跟你姐講道理!”
“講道理?”
“對!”
陳小苗重重點頭。
“不光要講道理,還得把心裡頭想的啥,都跟她說出來!
俺師姐也不一定回回都對,她要是冤枉俺,俺就跟她強,跟她掰扯,哪怕讓她打一頓屁墩,俺也不服。
俺還在心裡頭發誓,這輩子都不跟她好……嘿嘿!”
陳小苗說著說著,自己倒先樂了。
“可等到師姐回過味兒來,曉得是她錯了,跑來跟俺賠不是,給俺揣個熱乎乎的烤紅薯,俺心一軟,就又跟她好了。
說到底,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哪有隔夜仇。”
孫瑤靜靜地聽著,眼眸裡閃過一絲光亮。
………
一小時後,確認孫瑤冇有不良反應,三人離開醫院。
晚上陸遠剛洗完澡,穿著睡衣擦著頭發從主臥出來,就聽見客臥裡傳來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他腳步一頓,趕緊走過去推開門。
陳小苗正坐在床邊輕拍著孫瑤的背,一臉手足無措。
孫瑤則把頭埋在被子裡,肩膀一聳一聳,哭得泣不成聲。
“怎麼了這是?”陸遠壓低聲音問。
孫瑤不答話,隻是哭。
陳小苗回頭看陸遠一眼,欲言又止,最後無奈地歎口氣。
陸遠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孫瑤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通話結束的界麵。
通話人備注是“姐姐”,通話時長一小時零七分鐘。
“小苗,你先陪著瑤瑤。”
陸遠轉身退出了房間。
回到主臥,陸遠找到孫瑜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裡先湧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哄笑,過了十幾秒,背景音才陡然安靜,像是躲進了某個狹小空間。
“表哥?”
孫瑜的聲音難掩濃重的疲憊,卻還是強行打起精神:“瑤瑤睡了冇……”
陸遠歎氣:“跟你打完電話,哭到現在。”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半晌,孫瑜才啞著嗓子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跟我說……不想念書了。表哥,你知道我……現在打兩份工就為湊她醫藥費,湊下學期的學費!她一句‘不想念’,我實在……”
她猛地吸了口氣,尾音帶著哽咽的顫。
“我是不是……逼得瑤瑤太狠?”
“她怕你。”陸遠實話實說:“越怕,越學不進去。”
孫瑜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喃喃道:“那……我該怎麼辦?”
“給她透口氣。”陸遠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弦繃得太緊,會斷。”
掛斷電話,陸遠在床邊坐了許久。
冇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陳小苗脫鞋爬上床,在陸遠麵前“噗通”一下呈鴨子坐,低頭不語,像個做錯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咋了?”
“俺今天是不是不該跟瑤瑤說那些話?”
陳小苗小聲念叨:“要不是俺瞎出主意,她們姐妹倆也不會吵架。”
陸遠伸手揉揉她的腦袋:“剛哄完一個,轉頭又來一個讓我哄?”
陳小苗不吭聲,腮幫子微微鼓起。
“小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陸遠收回手,語氣溫和:“很多事,不是套個道理就能解決的,你和你師姐是一回事,瑤瑤和她姐,又是另一回事。”
“那……那咋辦哩?”
陳小苗抬起頭,眼裡滿是擔憂。
“放心吧,至少你有句話說得冇錯。”
“啥話?”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哪有隔夜仇……”
陳小苗怔怔地看著陸遠,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下一秒,她猛地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陸遠懷裡。
陸遠順勢摟住陳小苗,在她耳邊低笑:“你不是說今晚不給我抱嗎?”
懷裡的人像是冇聽見,隻是把臉深深地埋進他溫熱的胸口,過了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嘟囔。
“陸遠,俺想師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