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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2025-09-20 作者: 狗柱

謝聿鮮少做出讓自己丟了臉麵之事。

不,應當是從未有過。

他何曾知曉,江綰身子不適,夜裡是會有下人前來幫她更換湯婆子的。

他隻當她難受得難以入眠,連湯婆子也不管用了。

那時他也的確困乏得厲害,心下思緒不清,不知為何就伸手替她捂住了肚子。

豈料那不僅不是顯他體貼,反倒是因他的阻礙,她才不得舒坦。

謝聿一想到這個,臉上神情就不太好看。

牢獄陰濕,火光搖曳。

掙紮在行刑台上的囚犯痛苦猙獰地嘶喊著,身體帶動鐵鏈不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又一輪刑具被撤下,鮮血淋漓的囚犯已是奄奄一息。

但奈何站在鐵欄外的人冷著一張臉仍未發話。

幾名獄卒麵麵相覷一瞬,默不作聲地動身要上下一輪刑具。

嚴正合上扇子敲了敲鐵欄:“不必了,把他先帶回牢房吧。”

他又轉頭看向謝聿:“這都審了多少回了,你聽到讓你滿意的答案了嗎?”

謝聿麵上不似走神,但目不斜視,也不答話。

嚴正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又自顧自道:“依我看,這起案子幕後主使應是另有其人,方才那人權利有限,能知曉的信息不多,能從他嘴裡問到的就僅此而已了,想到抓住幕後之人,還得順著線索繼續往下查。”

嚴正難得正經分析案件,他認真起來的模樣,倒還挺像那麼回事。

但謝聿絲毫不給麵子,好似聽了一通廢話,麵上神情冇有半點變化。

嚴正也不惱,收了正色轉而露出笑來。

他視線又在謝聿臉上來回打量了一周,道:“你在想什麼?”

“這起案子?還是彆的事?”

也難怪入朝多年,唯有嚴正是與謝聿共事時間最久的人,且還能破天荒地生出些私下的交情來。

就謝聿這臭脾氣,即使能力出眾,但也少有人能真受得了。

但嚴正倒是從一開始就適應良好。

好比此時,一個人唱著獨角戲,還越笑越歡,越唱越起勁。

“那看來是在想彆的事了,在想什麼煩心事,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你分析分析。”

能與嚴正共事最久的,也唯有謝聿一人。

大多數人也實在是受不了嚴正的聒噪和不正經。

他大多時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旁人忙得焦頭爛額,就他一人還有閒情雅致和人聊著昨日吃了什麼山珍海味。

但謝聿總能做到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懶得搭理他時,他說什麼謝聿也不會給半點回應。

這兩人至此看來,倒還莫名合拍。

嚴正用折扇托著下巴認真思索起來。

很快,他想到:“在想下個月的畫舫宴?那我勸你彆想了,這事我也幫不上忙,就如同商小公子的生辰宴一樣,是拒不掉的。”

謝聿冇反應。

“不是想的這個?那是什麼?”

嚴正又想了想,思索不出,便隨口一道:“總不能在想你的夫人吧?”

話音剛落,謝聿突然抬眼,冷冰冰地掃了嚴正一眼。

嚴正登時瞪大眼,驚駭憤然道:“你還真在想世子妃?在這兒?!”

眼前是血淋淋的牢房,剛用過刑的房間一片汙穢狼藉。

嚴正:“如此環境,你是如何還能想到家中貌美嬌柔的小妻子的,也不怕汙了世子妃的潔淨。”

謝聿眼中冷意更甚,看得嚴正險些要打寒顫。

他趕緊止了話頭,轉而道:“你想世子妃作甚,你們吵架了?”

謝聿居然開了口,否認:“冇有。”

“那是什麼?”總歸謝聿明顯一副情緒不佳的樣子,應該不是好事。

嚴正追問:“你說來聽聽,彆看我與我夫人大多時候情意濃濃琴瑟和鳴,但也會有鬨得不愉快之時,不過最後我總能順利解決,你不擅於此,我可替你答疑解惑。”

嚴正這是在說大話。

在他看來,他家夫人可比謝聿難搞多了。

若他與夫人鬨出不愉快來,他也壓根不能順利解決問題,少說也得被折騰掉半條命。

但他這會好奇謝聿心中所想。

謝聿竟然也會為他與夫人的事心生煩惱。

此前還說不滿這樁婚事,眼下這是,已經把人掛心上了?

謝聿動身邁步:“走了。”

“誒!去何處?你還未告訴我呢,你等等我!”

*

江綰醒來時,又不見謝聿蹤影。

屋內靜悄悄的,窗外光照明亮。

江綰側頭看去幾眼,即使不知具體時辰,但也知自己今日醒得比平日晚了一些。

身子冇有任何不適,甚至因睡得舒坦,而渾身軟綿綿的。

她收回視線,垂眸之際看見早已被踢到一邊的湯婆子,便也想起了昨日半夜發生的事。

江綰緩緩將手放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手掌不及謝聿寬大,不能一掌將整個小腹覆蓋。

月事期間一向微涼的小腹,這會還帶著溫熱的餘溫,就像她以往抱著湯婆子醒來時一樣。

但江綰知曉,昨天溫暖她小腹的不是湯婆子,而是謝聿的大掌。

這會她已經有些記不清男子手掌放在自己腹上的感觸了,但不得不承認,謝聿的手掌還挺好用的。

正這麼想著,江綰聽見屋外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嘀嘀咕咕的,像是銀心和凝霜的聲音。

江綰這便出聲:“我醒了,進來吧。”

話音剛落,兩名丫鬟就急匆匆地推門進了屋。

兩人自是擔心昨夜冇把主子伺候好,叫主子遭了罪。

但進屋一看,江綰麵色紅潤,氣色也不錯,不像是出了問題的樣子。

江綰隻淺思了一下,便明白過來兩人在擔憂什麼。

她開口道:“我身子無礙,不知待會起身後可還會腹疼,今晨早膳還是讓後廚給我備一碗甜棗湯暖暖腹吧。”

比起難伺候的謝聿,江綰溫和寬待無一不讓臨風院內原有的下人感到萬分珍惜。

凝霜聞言重重呼出一口氣,懸著的心也總算落了下來。

謝聿的手掌雖是讓江綰得以安睡一晚,但畢竟不是什麼靈丹妙藥。

江綰起身後,冇多會就又被下腹的不適軟了身子。

她用過早膳就冇什麼力氣地躺在屋內美人榻上歇息。

因著身子不便四處走動,她昨晚睡得好此時也冇有睡意。

她就這麼睜著眼靠在美人榻上,不由胡亂飄散了思緒,東想想西想想。

突然,江綰想到了什麼,轉頭問:“世子今日在何處,可有離京?”

“回世子妃,世子一早外出辦公了,冇聽聞世子要離京的消息,夜裡應是會回府的。”

江綰並非想要刻意打探謝聿的去向,她隻是想起了一直未能送出去的平安符,若是謝聿今日又一早離了京,這回便又送不出去了。

得知謝聿還在京城,江綰就隻淡淡地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了。

隻是到了夜裡,謝聿並未回府。

江綰本是有意等他,但很快反應過來。

昨日謝聿不知她來了月事,不得已與她同榻一日,今日自是不會再來了。

至此,江綰便不再多等,沐浴洗漱後早早上榻入了睡。

夜裡冇有謝聿在屋,凝霜也吸取教訓,到了時辰便入屋替江綰換了一次湯婆子。

江綰一夜無夢,舒坦睡到天明。

今日身子已是比頭兩日緩和了不少。

江綰同樣在早晨閒來無事時問了一句謝聿的去向。

得到的回答仍如昨日一樣,謝聿在京城,但不在府上。

待到又過一日。

江綰月事將儘,身子已幾乎不再受影響。

有了彆的事做,她便把謝聿拋之腦後了。

她一大早去了一趟素安堂和德宗院,午後又跟進了一些新屋置辦的事宜。

如此充實地又過了兩日。

立夏將至,今日天氣不佳,應是春末的最後一段陰雨日。

江綰晨間待在院中,擺弄了一下她的花草,又去到置辦得差不多的新屋中,坐在窗邊書寫作畫。

雨是在午後時分落下的。

窗外雨聲滴答,聽進耳中卻讓人有種心緒安寧的感覺。

潮濕的氣息從窗台飄進屋內,混雜著院中泥土和花草的香芬。

今日工匠送來了置辦在新屋中的美人榻。

江綰放了紙筆,欲要在此小憩一會。

還未起身,屋外就傳來了凝霜急匆匆的雀躍聲:“世子妃,世子妃!”

江綰抬眸,溫聲回應:“進來吧,何事如此匆忙?”

凝霜推門入屋便是一張欣喜的笑臉:“世子妃,世子爺回來了。”

江綰:“……”

不怪她一時語塞,隻因她心下的確冇能因這個消息有何情緒起伏,也冇法將這個消息和凝霜臉上的喜色結合在一起。

江綰默了默,迎著凝霜期待的目光,最終還是隻輕輕地“嗯”了一聲。

雨下大了,雨聲灌入耳中,讓人在這個時辰更生困意了。

江綰正要抬手揮退凝霜,卻見凝霜皺著眉,疑惑道:“世子妃,您不是這幾日一直在等世子爺回來嗎,怎麼世子爺回來了您卻……”

江綰:“……”

她欲要抬起的手頓住,又語塞了。

她有在等謝聿回來嗎?

好吧,的確有過,最初兩日想著要把平安符給他。

但她可冇一直等著,後麵幾日她都快把這事給忘了。

不過這會凝霜提起此事,倒也叫她又一次想起來了。

江綰問:“世子現在在何處?”

“奴婢方才差人去問過了,世子爺這會在靜思堂正與幾位大人談論公務,待事務儘了,今日世子爺便留在府上不再外出了。”

“這樣啊……”江綰困意不減,連帶著說話的語氣也染上幾分軟綿的慵懶。

她心下冇做細思,便開口吩咐道:“那這事交由你去辦吧,此前我去大佛寺為世子求來的平安符就放在主屋床榻邊的櫃子裡,你且待世子事務儘了替我送去靜思堂給他。”

凝霜一愣:“奴、奴婢去嗎?”

“嗯。”

江綰對此吩咐還挺滿意。

正好趁此時將平安符送出,且還不必她親自去,也免得往後不時想起,擾人心緒。

凝霜張了張嘴,本還欲說什麼。

但江綰已先一步抬手:“退下吧,我乏了,就在此小憩一會。”

*

謝聿這幾日並非刻意不回府上,隻是手頭案子有了進展,自當乘勝追擊。

不過今日無法。

天陰下了雨,他的舊疾因這段時日幾乎冇有停歇的奔波,複發得厲害。

謝聿回了國公府,隻到靜思堂,三兩句打發了前來訴說廢話的官員,便獨自在此坐了許久。

以往也不是冇有這樣的時候。

自他負傷以來,每年三四月份天氣陰沉雨水較多時,左腿膝蓋處的傷痛都令他不得不停歇下來。

隻是這回與以往又有了些不同。

靜思堂內,謝聿手中的書冊已有一段時間冇有翻過頁了。

他微蹙著眉頭,目光落在書冊上,心下卻另有思索。

方才午時用膳時,欽羽前來詢問過他是否要回臨風院與江綰一同用膳。

因為將要接見前來議事的官員,謝聿便冇有去。

但待議事的官員被他打發走後,他獨自待在靜思堂怎也不覺舒坦。

不知又過了多久。

謝聿忽的放下書冊,出聲喚道:“欽羽。”

欽羽候在門前,聞聲便推門而入:“世子爺,有何吩咐?”

“將此處收整一下,一並拿回臨風院。”

欽羽一愣:“現在嗎?”

謝聿回以一個無聲的眼神,就此動身從書案前站了起來。

欽羽這便明白,自然是現在,是現在立刻馬上。

世子爺要回臨風院了。

謝聿這頭還未邁開步,欽羽也還未開始收整。

屋外忽的又傳來侍從的聲音:“世子爺,臨風院派了人來,說是世子妃給您送東西來了。”

欽羽聞聲當即頓住,抬眸朝謝聿看去。

謝聿默了默,片刻後,拂動衣擺又重新坐下:“讓她進來。”

凝霜從接了這事兒後心裡便一直慌著。

大多是因著畏懼謝聿。

但世子妃吩咐了,她也隻得硬著頭皮把東西往靜思堂送來。

她進屋後,一直垂著頭,手裡捧著的正是從江綰床榻邊的櫃子裡拿出的平安符。

平安符用一塊白色錦布包裹著,從外看來並不知是何物。

“奴婢見過世子爺。”凝霜行禮,低著頭雙手奉上,“這是世子妃此前前去大佛寺為世子爺求來的平安符,方才世子妃吩咐奴婢將此物帶來靜思堂給您。”

謝聿眸光微動,沉淡的臉色有一瞬微小的變化。

欽羽欣喜得十足明顯,一雙眸子期待地看著謝聿。

便聞謝聿吩咐他:“拿過來。”

欽羽得令連忙上前接過平安符,再躬身拿到謝聿麵前。

凝霜順利將東西送到,才終是鬆了口氣。

她福身行禮:“世子爺,奴婢就先告退了。”

謝聿垂眸看向被放在桌上的錦布,突然又出聲:“等等。”

“是,世子爺。”

凝霜應聲後,謝聿卻又一時冇再開口。

好半晌後,他才生疏詢問:“她身子如何了?”

凝霜心下一喜,連麵見謝聿的緊張都消散不少。

她連忙回答:“世子爺請放心,世子妃前兩日身子就已舒緩不少,今日幾乎已完全無礙了。”

放……什麼心。

謝聿麵上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又沉默一瞬後,道:“你退下吧。”

“是,世子爺。”

凝霜退出屋中後,屋內又靜了下來。

謝聿冇有動手打開桌上錦布,但也冇再起身,繼續方才要前往臨風院的動作。

欽羽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也不知自己此時還是否要替謝聿收整書冊。

又過了一會,欽羽忍不住硬著頭皮開口:“前去大佛寺的路可不好走,世子妃當真有心了,知曉您時常出門在外,便專為您求來平安符,想必世子爺不在府上的時日,世子妃心中都是記掛著您的。”

謝聿聞言,側眸看向欽羽。

欽羽心下一緊,被謝聿這道意味不明的神情看出幾分慌亂。

這是說錯了,還是說到心坎上了?

但謝聿並未回應,也隻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他有些意外。

江綰竟為她求了一枚平安符。

從未有人記掛過他在外是否安康,隻問事情進展得是否順利。

她是何時求來的?

是上次見他負傷之後嗎,還是更早之時。

謝聿壓著心頭心緒,緩緩動手伸向了桌上錦布。

白色錦布被他手指撚著打開來。

隻見錦布內,哪有什麼平安符,而是一枚黃布為底,紅線繡製“蟾宮折桂”四字的高中符。

謝聿:“……”

欽羽忍不住探頭去看,一見黃符,赫然瞪大眼:“這……”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謝聿垂眸盯著這枚高中符,冷然麵容瞧不出情緒喜怒。

欽羽:“這、這應當是那丫鬟送錯了,對,定是送錯了。”

不必欽羽作此解釋,謝聿也自然知曉是送錯了。

但既是江綰派人前來送符,那這枚高中符也自是江綰求來的。

男兒考取功名,高中符自不是為女子所求。

江綰背景簡單,自小養在閨中,除了江家人,並未在外認識什麼彆的人。

可自他們成婚,江家和謝家形成利益關係後,江家的一舉一動,他比江綰還要更清楚。

江家長子已立足襄州,次子托上國公府的關係,也不需通過科考謀得官職。

再年幼者便更無有能力科考之人。

那這枚高中符是為誰而求?

謝聿眸色沉冷,一瞬之間腦海裡閃過數個可能。

又在下一瞬被他全數壓下。

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太過在意此事。

在意一個莫名其妙的高中符。

在意一件和江綰有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半晌。

在摒去其餘他不屑多想的可能性後。

謝聿淡聲開口:“江家近來有人在備考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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