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謝聿進屋不見身影後,院子裡又靜默了一瞬才恢複了動靜。
江綰瞧見兩個小孩明顯微鬆了口氣,但也未完全放鬆下來。
她問:“你們倆今日怎來臨風院了?”
謝桐率先回過神來,乖巧有禮地向江綰道:“上次得長嫂贈禮,後有長嫂為我們祈來學業符,母親說我們應當回贈禮物,向長嫂表示謝意。”
江綰訝異道:“是雲夫人讓你們來臨風院找我的?”
可她方才才和雲夫人見過麵,冇聽說這茬啊。
謝?連連搖頭:“不是的,是小?想來長嫂院中,想親手將禮物送給長嫂。”
謝桐也不好意思道:“我覺得小?說得在理,所以就帶著小?來了,我們……可是打擾長嫂了?”
江綰怔然後,無奈地露出溫笑。
倒是不曾打擾她,反倒讓這兩個小孩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江綰:“彆在門前站著了,先進院吧。”
謝桐遲疑道:“我們可以進來嗎?”
“方才你們長兄不是說了嗎,你們是我的客人,進來吧。”
兩個小孩麵麵相覷一瞬,似是還有些不敢置信,又像是眼下情形和原本所知略有不同。
不過小孩想不了那麼多。
他們霎時放鬆了身子,邁步跟著江綰便進了院。
江綰命銀心給自己備了茶,又給兩人準備了溫熱甜水,她想,小孩大抵是喜歡這個的。
但謝桐和謝?捧著水杯禮貌地喝了一口,便紛紛錯愣抬眸。
謝桐砸吧了一下嘴,又霎時反應過來如此行為不得體,抿了抿唇,才問:“長嫂,這是甜水嗎?”
謝?還怔著冇動,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亮閃閃的。
顯然是喜歡,卻又帶著懵懂的好奇。
江綰:“是啊,你們不曾喝過嗎?”
謝桐搖了搖頭:“好甜啊,真好喝,不過母親不讓我們喝。”
江綰一瞬啞然,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大多數人在年幼不被允許飲茶飲酒時,家中人便會為他們準備其餘並非寡淡清水的飲品。
甜水便是其中最為常見的,隻需用溫熱清水攪上一塊冰糖製成。
他們倆竟是未曾喝過。
雲夫人對兩個孩子的管教很是嚴苛。
從吃穿用度,到習性功課。
兩個孩子被雲夫人教得很好,但也不難怪小小年紀就有些成熟刻板。
但孩子畢竟是孩子。
謝?很是開心,又喝了一小口後,甜甜地道:“多謝長嫂,長嫂又送我們禮物了。”
江綰笑道:“這算什麼禮物,往後你們若是得閒,也可再來這兒,我備些其他好喝的給你們嘗嘗。”
這話一出,兩人臉色皆是一變,儼然是想到了方才撞見謝聿的緊張畫麵。
江綰一愣,不由有些好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謝桐先一步道:“長嫂,我們今日準備了禮物給你,一點小小心意,望你歡喜。”
被懂事可愛的小孩如此真誠對待,江綰自是滿心歡喜。
她配合地坐直身子,等待兩人拿出禮物。
謝桐小臉微紅,從懷裡拿出一張對折整齊的紙張。
“這是我自己寫的一首詩,夫子說此詩用詞得當意境優美,是我近段時日最好的作品,我想送給長嫂。”
江綰驚訝地眨了眨眼,伸手接過,將紙張打開來。
謝桐的字跡娟秀工整,漂亮得不似八歲小孩能寫出來的樣子。
詩詞讚美春日,將春日光景從她角度描繪在詩句中。
的確是意境優美,讓人看了心裡暖洋洋的。
江綰:“謝謝小桐,我很喜歡,你寫得很棒。”
江綰真心稱讚,來來回回將謝桐的詩句看了好幾遍。
心下更是驚歎,謝桐小小年紀才氣不凡,她自己在謝桐這個年紀時也難寫出這樣的詩詞。
待江綰收起紙張再抬眼時,一旁的謝?一張小臉已是通紅。
是緊張的,也是羞的,還有些退縮。
謝桐見狀,用胳膊肘碰了碰謝?:“小?,到你了。”
謝?小聲道:“……我還不會作詩。”
他頓了一下,很快又抬頭,“我為長嫂挑了一支筆,是用我自己存下的銀兩買的。”
這兩個小孩的贈禮一個比一個不像孩子能送出的東西。
江綰看見謝?拿出長條的木盒,她瞧見盒上木紋,便一眼認出這是墨書齋的筆。
造價昂貴,品質不凡,尋常人家可舍不得花這般大價錢購置一支筆。
但即使國公府富饒,謝?還隻是個五歲的小孩。
“小?,這太貴重了。”
謝?像是怕被拒絕一般,忙將木盒一股腦塞進江綰懷裡,難得有些失了禮數。
他趕緊又道:“長嫂彆拒絕小?,這個禮物小?挑選了很久。”
謝桐也在一旁幫腔:“長嫂不必擔心,小?的小金庫裡有不少銀兩呢。”
江綰一時間哭笑不得,心裡又泛起一絲暖意。
江綰緩緩打開木盒,看到了盒中的毛筆。
修長筆直,雕文精細。
這支筆漂亮又矜貴,很是讓人歡喜。
她忽的想起自己曾經也收到過一支筆作為禮物。
是許令舟送給她的。
作為她那年在書畫比試中拔得頭籌的賀禮。
如今,那支筆還……
江綰忽的臉色一變。
謝?緊張道:“長嫂不喜歡嗎?”
江綰眼睫輕顫了一下,有些失神道:“不是,我很喜歡,我……”
她自是極為珍視許令舟送給她的那支筆。
原本她並不打算使用那支筆,隻想將其珍重收藏一輩子。
但許令舟卻笑話她:“它作為一支筆,最大的價值便是被擁有它的人使用,在擁有它的人手下寫下優美的詩句,作出獨一無二的畫麵,若是將它藏於光亮之下永久封存,豈不讓它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也辜負了我的一片心意。”
江綰聞言雖是有些舍不得,但還是將那支筆放到了書案上用於使用。
她對其小心翼翼,不舍使用過多,以免這支筆受到損傷。
自也不會讓旁人使用這支筆。
待到如今回過頭來江綰才發現,她與許令舟唯一的相連似乎隻剩這支筆了。
而這支筆,現在就掛在主屋中書房書案的筆架上。
此前謝聿不在,那間屋子由江綰使用。
謝聿的大多物件都被搬離屋中,空餘之地江綰便自己做了主。
她自會使用那支筆,依舊用得小心用得珍視。
隻是昨夜謝聿突然歸來,又莫名搬回臨風院,她一時間竟是還未想起,自己壓根冇有將書房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規整。
以及那支筆。
江綰眉心一蹙,忍不住胡思亂想。
謝桐小聲輕喚:“……長嫂?”
江綰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我先進屋一趟將小?送的這支筆收起來,你們在此先坐一會。”
這話來得突兀,也有些古怪。
但江綰冇心思顧及,臉上緊張焦急之色也明顯顯露。
不待兩個小孩答話,江綰已邁步徑直朝著主屋走了去。
主屋房門未關,屋內一片安靜。
江綰剛邁入屋中,轉頭便瞧見了右側映在屏風上的模糊身影。
她瞳孔一緊,來不及出聲,身體已先一步急促朝那頭走去。
謝聿聽見腳步聲,手上動作一頓。
剛抬眼。
“世子!”江綰幾近驚呼,心口砰砰直跳。
她繞過屏風便見謝聿正欲抬手取一支筆架的上的筆。
謝聿靜靜看著她,難得見她情緒起伏,以為她這是出了什麼事。
但江綰三兩步走到桌前,手一伸,就擋在了筆架前。
“乾什麼?”
謝聿冷淡的沉聲傳入耳中才叫江綰回神了些許。
她反應過來自己舉動反常,以及現在還莫名攔住謝聿取筆的動作。
筆架上有一大半的筆都是謝聿原有的。
許令舟送給江綰的那支筆被藏於其中,並未在謝聿方才抬手能取到的位置。
江綰本就加速的心跳又亂了幾分。
她知曉自己此時古怪非常,不免又生出幾分心虛來。
“我想起我的筆還未收起來,這便進屋來收筆。”
江綰不擅撒謊,幼時被江黎帶著搗亂闖禍後,江黎慫恿她撒謊騙過父母,她將一句被安排好的台詞磕磕巴巴說了半晌,自然是什麼也冇能瞞過去。
這會不算撒謊,但總歸彆有意圖,仍是一眼就能叫人瞧出異樣。
謝聿狐疑地看著她。
但江綰隻垂著眼眸,說完話就自顧自收拾起筆架上自己的那一部分筆。
謝聿看過幾眼後便從江綰臉上移走了視線。
像是並不關心她反常為何。
江綰心裡微鬆了口氣,手上動作加快,冇一會便將自己的幾支筆從筆架上取了下來。
她剛要拿走。
謝聿忽的開口:“我不會亂動你的東西。”
江綰一怔,臉上微微發熱:“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謝聿已是重新拿筆繼續了手上動作,似乎冇有要繼續交談下去的意思。
江綰垂眸看了眼手上拿著的筆,也冇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書房。
她莫名衝進來的舉動引起一陣氣氛尷尬,再回院中麵對兩個小孩也無從解釋。
不過好在小孩想得不多,隻見江綰收下了他們的禮物,便很是開心了。
或是因謝聿今日在府上,亦或是兩個小孩本就規矩。
他們冇多在此多留,相繼喝完了好喝的甜水後,就禮貌地起身告辭了。
江綰獨自在院中又坐了一會後,想起自己回來前路上所想。
有了方才發生的事,重新置辦一間屋子一事顯得更為重要了。
江綰起身往屋裡去。
屋內緩和一陣似乎也冇能消散方才的尷尬。
江綰出聲輕喚:“世子。”
謝聿仍坐在書案前,但已收了筆墨,隻是在看書打發時間。
他聞聲冇有抬眸,隻開口問:“他們回去了?”
好似夫妻間的尋常對話,落在他們二人身上竟顯得有些違和。
江綰低低“嗯”了一聲。
對話就此截住,兩人相繼無言。
江綰站在幾步外,像是因著屋中唯一書案被謝聿占用而無處可去,又像是心下攢著心事有話要說。
江綰的確正在心下措辭。
若冇有方才發生的尷尬一幕,她應是能開口得自然些。
思來想去,這事本也是於她和謝聿都滿意的提議。
謝聿不會拒絕,她也冇什麼可猶豫的。
如此想著,江綰抬眸開口。
“我想在院中新置一間屋子。”
“回頭你讓下人在這兒添張書案。”
該說不說,她與謝聿竟有莫名其妙的默契。
兩人一同開口,提及同一事,說的卻是不同的話。
江綰一怔,謝聿蹙起了眉。
這一幕似曾相識,回想起來,就發生在昨夜。
江綰斂目,動了動唇,正要再說什麼。
這時,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直逼門前。
而後腳步聲停下,欽羽在外道:“世子爺,小的求見。”
“進來。”
江綰察覺欽羽語氣中像是有急事要報,應是與公務有關。
她和謝聿的對話還未結束,但也隻能暫放。
欽羽匆匆入屋,瞧見江綰時,還是先恭敬向她行了禮才走到謝聿麵前。
江綰邁步回避謝聿談論公務。
隻是她才剛走過屏風,欽羽就已先等不及開了口:“世子爺,城外那幫人又不安分了,有人故意放火引起騷動,似為借機逃跑,現在那邊亂成一鍋粥,正在清查此事是何人所為。”
“可有人逃出?”
“獄卒第一時間清點了人數,無人逃脫。”
“嗯,我去一趟。”
江綰才剛走遠最後聽見了謝聿這句話。
一轉頭,就見謝聿已經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這人此前才說接下來會清閒幾日。
但這才是他歸來的第二日早晨,且他身上還帶著傷。
謝聿腳下步子一頓,知曉江綰聽見了方才的對話。
他對她道:“方才的事待我回來再說。”
謝聿說完,冇打算多留,江綰大抵會應他一聲“好,我知曉了”。
但江綰不由自主看了眼他的胸腹。
在謝聿邁步之時,忍不住道:“世子,注意傷勢。”
謝聿眸光一閃,剛移走的視線又落回了江綰臉上。
江綰不覺異樣,她隻是不知一人傷至鮮血直流,怎還能折騰著自己四處奔波。
一句簡單的關懷不足輕重,卻喚停了謝聿欲要離開的步子。
江綰不明所以,目光撞進謝聿晦暗不明的眼眸中。
默了片刻,她隻得又輕聲道一句:“早些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