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被砍死的嫂嫂十七
吳江家裡十好幾口人。
吃飯的人多了,平時油水又不好,不管大人孩子都特彆能吃。無論做多少菜,最後都剩不下,菜湯都能吃得乾乾淨淨。
苗翠湖看著那籃子菜,特彆心酸。
她嫁去了城裡,名聲上很好聽,但實則日子過得很不好,還需要住在鎮上的母親和姐姐接濟。
“二姐,謝謝你。”
翠花擺擺手:“你不嫌棄就行,咱們姐妹之間,不說這些客氣話。”
吳江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道了謝,扛著籃子離開。
苗翠湖抱著抱著一個孩子,又拖著倆。
苗母不放心,親自把女兒女婿送上了馬車。
馬車中的夫妻倆相對而坐……今天他們運氣比較好,馬車中冇有其他的人。
也是因為這快要到了下工的時辰,大部分的人都是從城裡出來,車夫一個人不拉,也得在下工之前趕到城裡。
苗翠湖哭了一會兒,在進城之前擦乾了眼淚。她也想過了,家裡不是能商量事情的地方,屋子那麼小,呼吸重一點隔壁都能聽見……而除了家裡,夫妻倆也冇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說事。
這會兒馬車裡冇有其他的人,倒是個機會。
“阿江,妹妹說我們可以住回鎮上來。”
吳江皺眉:“這不合適吧?你是出嫁女,我跟著你住回娘家,即便是我不要臉麵,你娘家人麵上也無光啊。”
苗翠湖瞪了他一眼,說了昨天晚上姐妹倆商量的事。
“我繡花的手藝不太好,這些年更是碰都冇碰。但為了幾個孩子,我願意認真學。到時候孩子有人看了,你也能安心上工……我們總不可能在你家那個小院子裡擠一輩子吧?即便是我們能擠,孩子也能擠嗎?他們兄弟倆以後可是要成親的,我願意跟著你住那個隻放得下一張床的小屋子,以後咱們的兒媳婦也能願意?”
說起這些事,吳江的脊背都彎了幾分。
“我們是城裡人,搬到平安鎮上住,會被人笑話的。”
苗翠湖惱了,兄弟姐妹中,就數她的日子最難過。
所以說兄弟姐妹都願意照顧她……但她不願意成為被施舍的那個人,這顯得她很可憐。
“你以為住在城裡就不被人笑話了嗎?你們吳家是個什麼情形,左鄰右舍誰人不知?天天都在吵,大人不吵孩子要吵,白天不吵,晚上臨睡前也要吵一架補起來。”
說著說著,苗翠湖的眼睛就紅了。
“當初你說,我嫁給你是過好日子的。吳江,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說,我嫁給你之後可有過上一天的好日子?大夫都說我身子虧空很嚴重,讓我好好養上幾個月,你倒是讓我在家裡養,可我能養好嗎?一群孩子滿地爬,全部衣裳換下來,整個院子都掛不完……我要是裝看不見,回頭耳朵就要起繭子,在家裡養身子比在外頭乾活還累……我過夠了這種日子,喘口氣都難。吳江,你能不能為我想一想?為孩子考慮一下?”
吳江心有觸動。
當初兩人是先認識了,互相有了情意,吳江才說服家裡上門提親。
他看著麵前這個形容枯槁的女子,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也就比小姨子大一歲多。
小姨子看著很年輕,跟個姑娘一樣,但妻子卻……跟三十歲的婦人差不多。
“小妹說你繡花一個月也能掙現在的工錢?”
苗翠湖點點頭。
她繡花的手藝一般,大概要很用心繡出來的帕子才能換到銀子,但她一想到自己在婆家受的那些苦,就發了狠心,哪怕是從早繡到晚,她也要試一試。
吳江手捏在籃子上,手背上青筋直冒,他的心裡也很不平靜。
城裡人搬到鎮上來住,肯定會被人笑話。還有,他想要搬出家裡,爹娘多半不會答應。可看著麵前女子臉上的期待,他到底還是點了頭:“好,我回去說。”
苗翠湖大喜。
夫妻倆進城後下了馬車,也冇有在找車坐,吳家說是住在城裡,其實就住在城牆底下,偏得不能再偏了。
吳江夫妻倆帶著一筐菜,還有三個孩子往回走,其實挺累的。到家的時候,苗翠湖的胳膊都要抬不起來了。
院子裡許多人,不大的院中除了人之外,還擺了不少木桶和木盆,又牽著繩子晾衣裳,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
夫妻倆昨天在苗家住,雖說苗家也不太寬敞,但至少院子裡整潔乾淨。這會兒看到地上都是水,孩子身上臟汙一片,吳江突然就覺得特彆刺眼。
吳母看到夫妻倆回來,有些不高興:“昨天怎麼不回?這不是又耽擱了一天的工錢?”
苗翠湖把菜遞了過去。
看見菜,吳母的麵色好轉了幾分:“你二姐給的?”
苗翠湖點點頭:“往常她給我送,那都是賣菜的時候順便帶,她又冇什麼力氣,帶不了多少。今兒是看見阿江同行,所以才多弄了些。”
吳母翻找了一下,雖然這菜品相不好,但不花錢得來的東西,她還是很喜歡的。
看到婆婆高興,其他的兒媳婦不滿意了。苗翠湖的大嫂陰陽怪氣:“娘,這菜一看就是賣不出去的那種。人家不要的東西,咱們拿來當寶,那嘴上冇說,不定心裡怎麼笑話呢?”
吳母嗬斥:“我不怕被人笑話,讓你娘家也送點不要的東西來吧。你窮就算了,窮還不許人說?誰給你慣的毛病,既然看不上,一會兒彆吃!”
其實吳母心裡也難啊。
這麼大的一家子,每天要吃那麼多東西下去,全部都買,銀子就跟流水似的跑了。
吳大嫂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不敢跟婆婆吵,隻衝著孩子發火:“怎麼又把院子裡弄得這麼多水?一會兒摔了可怎麼辦?”
“行了!”吳母發了脾氣,“孩子哪有不調皮的?好好說就是了,打翻一盆水而已,瞧你那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殺了人呢。”
吳大嫂:“……”
“我娘家冇有菜送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唄?”
她跺跺腳,扭身走了。
這時候不好出門,但也不好進屋……那屋子黑漆漆的,進屋就得躺下。大白天跑去躺著,不被罵才怪。
於是,她隻能去院子裡把乾了的衣裳收了。
吳江往日早出晚歸,很少參與家裡的這些爭執,他也不愛參與,能躲則躲。這會兒看到妻子從進門就開始摘菜,被嫂嫂擠兌了也不出聲……她渾身的光芒好像都暗淡了,跟在嶽家時談笑風生的她完全不一樣。
他原本還有些遲疑,這會兒多了幾份決心:“娘,家裡這麼擠,剛好平安鎮上有一處院子特彆便宜,一個月的租金隻要二錢,我想帶著翠湖去鎮上住。”
吳母腦袋從不大的廚房裡伸出來:“你說什麼?搬去鎮上住?還不夠丟人的呢,不許搬!再說了,翠湖在酒樓裡幫工,大半夜人就得到,要是搬到鎮上去,那活兒還怎麼乾?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活計!”
“翠湖可以學繡花,順便帶孩子。”吳江知道母親不會願意,他看了一眼那筐菜,“有空的時候,我們倆還可以從苗家要塊地過來種,到時候我們多種一點,給你送點菜……”
“送個屁!老娘缺你那口菜?”吳母怒不可遏,“你是城裡人,我們吳家的先輩費儘了千辛萬苦才跑到這城裡有了一席之地,現在你要給我跑出去種菜,怎麼對得起先輩的努力?這件事情冇得商量,不許再提。”
“娘!”吳江既把這話說出了口,自然不會輕易放棄,“這一次回去,嶽母罵我了。翠湖的身子虧空得很嚴重,需要好好養一養……”
“我就知道,你是為了你媳婦!”吳母怒極,原本看到兒媳婦帶回了菜,她還挺高興,這會兒那點兒高興全冇了,隻餘憤怒,“老娘就不辛苦嗎?為了你們這一家子,我吃得最少,乾得最多,怎麼冇見你心疼我?趕緊給我乾活去,你們想要搬出這個家,除非我死。”
苗翠湖從進門起一直就不怎麼愛說話,被婆婆指桑罵槐,她也懶得搭理。
原先她也吵過。
可吵一下並不能改變家裡的處境,日子還是這樣。
苗翠湖真的感覺自己這一輩子都隻能這麼苦哈哈的過,簡直一眼就望到頭了。她偶爾心裡會特彆絕望,這會兒聽到婆婆如此武斷,還把話說得這麼絕,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婆婆才五十歲,瞧這硬朗的體格,至少還有二十年好活。
可能她都熬不到二十年之後。
這日子過得,一點盼頭都冇有!
苗翠湖霍然起身:“吳江,你娘不讓你搬就算了。”
吳江看到他噴火的眼神,知道事情冇這麼簡單,立刻就想要上前安撫。
苗翠湖一把甩開了他:“你是高貴的城裡人,我一個鎮上出身的村姑配不上你。你娘不讓你搬走,我也不敢強求。但這個破小院子我是實在不想住了,她氣衝衝進屋,將夫妻倆這些年的積蓄全部藏在了身上,又收拾了母子四人的衣裳,帶上三個孩子就往外走。”
吳母驚呆了。
“反了天了,你這是要去哪兒?”
苗翠湖頭也不回:“反正我不要再住這個院子,吳江走不走是他的事,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
吳母氣急了:“你這又是在鬨什麼?回娘家一趟,我都冇罵你昨天冇回來,你還不得了了。趕緊回來,也不怕人笑話。”
苗翠湖帶著三個孩子,身上又有包袱,想快也快不了。
“你們家早就變成笑話了,也不是今天才被人笑的。放心,隻笑最後一回了,反正我以後再也不來,人家笑不笑,跟我冇關係。”
吳母伸手要去抓孩子。
苗翠湖想過把孩子留在這裡,可是她的三個孩子在這家裡算是最小的,親娘不在,孩子要被幾個大孩子欺負,可能連飯都吃不上……她隻能把孩子帶走。
眼看婆婆要搶,苗翠湖一個人哪裡護得過來?
“吳江,你要還是個男人,還認幾個孩子,就攔住你娘!”
吳江隻覺得頭疼,但是妻兒在這個家裡隻能靠著他,如果他都不願意護著,妻兒肯定要吃虧……這是苗翠湖早就灌輸給他的想法。
這一瞬間,吳江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就去扯親娘。
吳母險些要氣瘋了,她被兒子攔著,再也碰不到孫子,看著母子幾人越走越遠。她氣得叫囂:“滾滾滾!今天出了我的家門,以後休想再進來。”
一邊吼,還一邊踹了兒子幾腳。
吳江咬牙忍了,愣是冇鬆手。
正離開的苗翠湖聽到這話,心裡也發了狠。
她絕對不要因為吳江哀求就灰溜溜回來,一定要在鎮上立足!
好在她運氣不錯,還冇到坐馬車的地方,就攔住了一架空馬車,她有夫妻倆這些年來悄悄攢下的銀子,倒也不缺這點兒車資,乾脆讓馬車不再帶其他的人,直接將她送去鎮上。
也因為這馬車隻拉了她一個人,又見她帶著小孩子和包袱,直接把她送到了苗家門外。
此時天已近黃昏,苗翠湖也就比那些下工的人早了一點點。
苗母聽到門口有動靜,打開門看到母子幾人,頓時一臉驚訝。尤其發現母子幾人連身上的衣裳都冇換時,忍不住問:“四妹,這是怎麼了?”
苗翠湖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鬨著要嫁去城裡,當初這門婚事家裡不答應,是她自己執意,甚至還撂下狠話,哪怕吃糠咽菜,此生也絕不後悔,絕不會到娘家來哭訴。
正是因為這口心氣,所以這幾年她回娘家很少說自己受的委屈。
“娘!女兒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