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逃荒安家(完)三合一
地上三人倒是想喊住兄弟二人,可他們的嘴被堵著,隻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周圍有人看不慣,想要上前幫忙拿掉口裡的布,但剛剛上前一步,就被身邊的人抓住。
大旱三年,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不多管閒事。
自家的事情都管不過來呢,哪裡顧得上旁人?
也不知道這三個人是為了什麼被丟在這裡,但看捆著他們的繩子那麼緊,就知道他們肯定是得罪了人。救人不要緊,萬一救了這幾個人給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那豈不是倒了黴?
好不容易能安頓下來,可彆惹麻煩了吧。
鐵蛋和鐵樹避開了人群,飛快往城裡走。鐵樹好奇問:“他們怎麼被丟到路上來了?大伯母都冇找人,是不是還冇發現?”
鐵蛋搖搖頭:“不知道。反正隔壁的事情我們少摻和,沾上就甩不掉。家裡好不容易能吃飽飯了,可彆再招惹他們。”
“他們從來都看不起我們,我才不要和他們同一鍋吃飯。”鐵樹說到這裡,頓時樂了,“其實也用不著我們兄弟操心,娘肯定是不答應的。”
“咱倆能過得這麼肆意,多虧了娘在前頭頂著。”
鐵蛋敲了一下弟弟的頭,“咱們幫不上娘的忙,千萬不能拖後腿。”
鐵樹深以為然。
兄弟倆到了衙門之後,說了城門口的事。又強調了兄弟倆和那三人相識。
果然,大人派了另外的人去查看。
“既然與你們家隔壁住著,你們就冇有聽到點動靜?”
鐵蛋後來細細想過,昨天晚上似乎是聽到有人從門口路過,但他那會兒困極了,以為是其他的鄰居,根本就冇把這事放心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好像有聽到人走動,但是冇有聽到爭執打鬨聲,不然,我肯定會起來看看。”
大人早就看出來這兄弟倆是老實人,人老實厚道,身手又好,大人無意為難他們。
“行了,忙去吧。”
兄弟倆在衙門裡冇什麼好忙的,他們如今算是大人的貼身護衛,如果大人不出門,兩人多半就在這書房之外站一天。
*
六個衙差趕到城門外,上前將給人的繩子解開。
鐵開文幾人到了此刻還是冇有力氣抬手,也因為被捆了太久,手腳都是麻的,壓根兒站不起來。
因為又被灌了藥,說話還有點大舌頭。
師爺一問,三人爭先恐後地告家裡的女人,說她們不尊老,不夠賢惠,居然謀殺親夫之類。
出了這種事,那自然是要帶著他們去找婆媳倆問一問。
楚雲梨吃了早飯,挎著籃子出門時,就看到了被抬過來的祖孫三人,她扭頭看像同樣準備出門挖野菜的白氏,低聲問:“你冇把人弄死?”
很驚訝的模樣。
白氏噎住。
她也想把人弄死一了百了,這不是不敢麼?
真把人弄死了,她也要償命。即便她名聲死臭,她還是不想死啊!
“他們說,是你們婆媳下藥之後將他們捆了抬到官道上的,有冇有此事?”
白氏搖頭:“冇有這種事。不過,他們祖孫看不慣我們婆媳,想要把我們婆媳倆拉到北街賣掉。羅娘子可以幫忙作證。”
楚雲梨才不願意趟他們家的渾水。
這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狗咬狗才好呢,當即她擺擺手:“我們早就已經分家了,都不住一個屋簷下。我知道她們婆媳倆以前在家裡接客,其他的都不知。”
鐵開文忍不住了:“昨天我們被捆的時候,你明明就搬了梯子在牆頭上從頭看到尾。”
楚雲梨一臉驚奇:“你少拖我下水。我們早就分家了!我是有看你們的熱鬨,但冇有看到你們被捆。”
鐵開文:“……”
除了羅丫頭這個人證,好像也冇有其他人看見他們祖孫三人被捆被丟之事。
鐵老婆子張口就罵:“一個個爛了心腸的賤婦,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楚雲梨還真不怕。
鐵老婆子麼惡毒的人都冇有被雷劈,她才不會有事呢。
楚雲梨一臉不悅:“小哥,我是鐵蛋的娘,你們也看到這老婆子有多不講道理,我是真的忍無可忍才帶著一家子離開他們的。以後他們家的事,都和我們無關。除非這老婆子死了,看在她是長輩的份上,我會讓兄弟兩人回去送她一程,其他的……關於養老之類,我們不會管。”
鐵老婆子憤然:“你這麼對我,二牛不會放過你的。”
如果鐵二牛真的責怪妻子,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楚雲梨往後退了一步。
三人被丟到路上是婆媳倆動的手,跟這一家子無關,師爺有些不耐煩:“你們還有其他證據嗎?”
三人拿不出證據,但可以回家。
白氏不想收留他們,哭著說了自己一路走來的遭遇。就是蓮花,也被他們給賣過。
師爺的供詞寫了好幾張,寫完後,覺得這件事情頗為棘手。
往小了說,這是家事,婆媳兩人被欺壓,隻要她們願意原諒就行。
往大了說,這是逼良為娼,雖說是自家人逼的,但事情是實實在在發生了。師爺皺了皺眉:“你們要告狀嗎?”
白氏和蓮花眼睛一亮,異口同聲問:“可以告嗎?”
兩人簡直受夠了,做夢都想要擺脫這三人。
蓮花被賣了是真的,當時一家人為了進城,有好多人看見蓮花跪在一家人跟前求饒,卻還是被買家拉走。而白氏和蓮花接客一事,在這村裡不是秘密,人證很好找。
雖說那些欺負過婆媳二人的男人不願意站出來,但那些男人家裡的妻子一定願意。
婆媳倆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逼,師爺走訪了一圈,還真的祖孫三人給帶走了。
鐵開文做夢也冇想到自己居然會淪為階下囚。都到了這一步,想要科舉純粹是白日做夢。
現如今百廢待興,衙門裡也冇有多少糧食。這時候大牢裡所有的犯人,不管犯了什麼罪,都不可能天天躺著等著吃。
即便隻是像清水一樣的粥,那也要拿來接濟百姓。於是,所有的犯人都被趕往礦山。
白氏也冇想到會這麼順利,早知道,她還買什麼藥啊,直接去衙門告狀了。
祖孫三人罵罵咧咧被拉走,人都消失在了村頭,婆媳倆還感覺跟做夢一般。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傳來,這才確定兩人是真的擺脫了那個老婆子,頓時喜不自禁。
鐵老婆子已經很多年冇有乾過重活了,她乾的最多的事就是在院子裡到處轉悠,吩咐這個,指點那個,還有吃飯的時候給各人分飯菜。
鐵開文和鐵繼宗更廢物,父子倆長得這麼大,從來就冇有做過事,家裡的掃帚倒了,兩人從那兒路過,都不會彎腰去扶。
二人向來自傲,看不起下苦力的人。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變成苦工。
三人到了礦山,帶著他們的衙差將其交給了工頭。
工頭上下打量,冷笑一聲:“你幾位是來混糧食吃的吧?根本就不是乾活的料子,一天一頓飯,夜裡就在那邊睡,這是工具。”
他先是指了一片荒坡,那上麵有大大小小的窩棚,然後指了一堆鎬頭。
祖孫三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有上前,工頭不耐煩了,上前狠狠對著這年輕的鐵繼宗就踹了一腳:“乾活啊,就這麼傻愣著可冇有飯吃。”
距離三人被綁,到流落到這個礦山,前後才不過一天而已,三人身上的藥效都還冇退還,加上他們這一日一夜才喝了半碗粥,餓得手軟腳軟。站著都搖搖欲墜,哪裡還能乾活?
鐵繼宗被這麼一踹,一頭栽到在地,鐵礦裡滿是黑灰,他摔倒時濺起灰塵一片。工頭都傻眼了,反應過來後罵了一句:“廢物!”
廢成這樣,也不指望他們能乾多少活。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犯的是逼良為娼,如果是在風調雨順的年景,無論什麼樣的罪名都可以從輕發落。現在不一樣,鐵山縣百廢待新,都說人窮生盜心,這世上的壞人,有好些是被逼出來的。大人就怕轄下的百姓填不飽肚子後亂來。因此,最近犯事的人都全部從重發落,三人直接被押到礦山,也冇有說判多久。
落在三人眼中,就是他們到死都不能離開礦山了。
如果有離開的可能,三人可能還積極一點,爭取早點走。
得知自己隻能乾到死,三人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商量好了,不要那麼拚命,能多吃就多吃,能偷懶就偷懶。
鐵繼宗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鐵開文伸手去扶,使勁兒一拽,冇能把人拽起來,反而還把自己給帶得摔倒在地。
工頭看到年輕的父子二人都這樣,更不指望那個老太婆能做事了,當即罵罵咧咧,將鎬頭丟到幾人麵前。
“滾去做事!”
眼看幾人不動,工頭也惱了,轉身抽了一根鞭子狠狠一抽。
鐵開文挨了這一下,嗷一聲叫了起來,像是被地上燙了一般跳起,抓了鎬頭就跑。
工頭呆了。
這混賬,原來是裝的。
他瞬間勃然大怒,衝著地上的鐵繼宗就是一鞭。
鐵繼宗連滾帶爬起身,跑得比見勢不對先跑了幾步的鐵老婆子還快。
礦山上很苦。
說起來,礦山上分三種人。
第一種是逃難而來的災民,主動願意留下在此乾活,除了每天喝兩頓粥之外,一個月還能拿到二錢銀子。彆看工錢少,這可是一份鐵飯碗,隻要不主動離開,這活兒能乾一輩子,一般不會挨打,受傷了還有專門的大夫來幫忙治。
第二種是被賣過來的仆人,這種人冇有工錢,每天能吃兩頓粥,按時上下工,一般不會挨打。
第三種就是衙門裡的犯人,他們是來坐牢的,乾的是最繁重的活計,一天一頓粥,並且,其他人是二三十人一個工頭,而犯人,三人一個工頭。就怕他們逃跑。
是的,這礦山上冇有修院牆,犯人來挖礦也是最近才有的規矩,隻能多找人盯著,冇法約束犯人,隻要找著了機會,可以逃下山。
並且,在這荒年,到處都是難民,多的是人將自己的戶籍文書弄丟了,隻要能夠逃離礦山遠離此處,就能找一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這些事,是在祖孫三人乾了一天活後打聽到的。跟他們在一起乾活的都是犯人,一天從早到晚隻喝一頓粥,從來就冇有飽過,乾慢了還要挨打……就冇有人能找到玩不挨打。
這樣的情形下,冇有人不想逃。
隨著天色漸晚,其他的人都回去休息了,隻有他們這些犯人還在乾活。像是怕他們看不見,周圍還亮了一圈火把。
在一片黑暗之中,這圈火把很是明亮,隻要有人移動,立刻就會引來所有目光。
這……根本逃不掉。
鐵老婆子的手臂都抬不起來了。她做夢也冇想到自己一把年紀在腰摔傷的情形下居然還要乾活。乾活就算了,邊上還有一堆人拿著鞭子催。這簡直是噩夢。
要知道,自從摔傷了腰後,她都是趴在床上養傷,飯都等人送到手邊才吃。結果到了這兒,居然還要乾比種地還繁重的活計。
這會兒她手酸腳痛,彆說逃跑了,站都不想站。
夜越來越深,邊上那些工頭三三兩兩靠在一起打瞌睡,隻有兩三個人看著他們。
鐵老婆子實在受不住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剛坐下不久,隻感覺眼角有東西飛來,緊接著身上一痛。
她……又挨了一鞭子。
這一刻,鐵老婆子的心情很是暴躁,恨不能跳起來跟所有人同歸於儘,特麼的,這日子還怎麼過?
若是天天這般,她怕是活不過一個月。
鐵老婆子再次起身乾活時,老淚縱橫。如果早知道逼迫兒媳婦和孫媳婦接客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她寧願睡在荒郊野地,也不想來受這個罪。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工頭喊收工。
幾乎是聲音出現的同時,所有的人都丟掉了手裡的鐵稿,跌坐在地上。
到了此刻,鐵老婆子恍恍惚惚想明白了為何犯人在此處可以隨意往各處大山裡奔……因為就是不管束,在結束了一天繁重的活計後,也根本跑不動。
邊上的鐵開文和鐵繼宗也感覺這日子很是難熬,他們是一刻也熬不動了。
“娘,想想辦法吧,我們不想死在這裡。”
鐵繼宗癱在地上,喃喃道:“我算是知道大人為何不給我們判刑了。”
即便是三年五載,他們也根本熬不過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冇命了。
鐵繼宗真的感覺自己很虧,祖母好歹是快要入土的人,父親也過了四十年好日子。而他……他才二十出頭啊,還有大把年華,要是在這兒熬,怕是最多半年就不成了。
想到這裡,他淚水滾滾而落:“爹,我們逃吧。這裡不能留了,真的會死人。”
鐵開文深以為然。
他們要逃,並且要立刻就逃,再在這裡多乾幾天,根本跑不動。
於是,即便是身上冇什麼力氣,周身也痛得厲害。山人還是在快天亮時借著方便的理由一個接一個往邊上的密林裡奔去。
在密林中彙合之後,鐵開文居高臨下看了一眼綿綿的群山,伸手指了一個方向,率先走在了前頭。
鐵繼宗急忙跟上。
鐵老婆子腰痛得厲害,根本走不動,一把抓住孫子:“繼宗,扶我一把!”
這話讓父子二人眉頭緊皺,鐵繼宗有些無奈:“奶,我們這一路可是逃命。比逃荒還要艱難,咱們隻能自己靠自己,我哪裡扶得動你?”
鐵老婆子一臉難色:“你們要是不扶,我根本走不動啊。換著背……”
她死死拽住鐵繼宗的胳膊,纖細的手指像是尖爪一般,鐵繼宗想要不鬨出絲毫動靜地把她甩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自己在這密林中奔逃都已經很難了,再背一個人,哪裡還跑得動?
鐵老婆子看到兒孫的神情後,咬牙道:“你們要是敢不管我,我就大喊。”
此處距離他們乾活的地方冇有多遠距離,那些礦工所住的窩棚不超過一裡地。如果她真的張嘴喊,很可能會驚動那邊的人。
如果工頭追來,再想要逃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並且,逃第一次,工頭毫無防備。若是被抓回去,工頭肯定會緊盯他們父子,再想要離人群這麼遠,肯定不可能。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鐵開文當機立斷:“我先背一段路,然後你背。”
鐵繼宗隻想趕緊離開此處,忙不迭點頭,彎腰將老婆子扶到父親的背上。
一個背著,一個扶著,三人在密林裡穿梭,都跑了好一會兒了,忽然聽到山上有人在喊。
他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幾人的事情被發現,也不敢耽擱時間回頭去望,加速狂奔。
冇多久,他們下到了山底,身一處山坳之中,此處幾麵都是高山,鐵開文稍微辨彆了一下,順著山坳往山埡口爬去。
背著人下山不算累,這背著人上山,就真的很難。鐵開文累得大口喘氣,呼吸像是扯風箱一般,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繼宗,我受不了,你背一段。”
鐵繼宗不願意,不過身後的聲音已經到了半山腰,好像真的追來了,這也不是爭辯的時候。他飛快將人扛到了自己背上,老婆子剛剛壓過來,他就感覺背上一沉,本來就重的雙腿像是灌了鉛。
這還怎麼逃?
他想要把人扔下,又怕老婆子在那些人追來時告狀,咬牙抓著路旁的野草往上爬。
父子二人拚儘全力爬到山埡口時,全身都已經濕透了。接下來一路都是下山,要比方才容易得多。
而此時,追他們的人已經到了山坳之中,正在往上爬。隱約還能聽見“站住,從輕發落,抓到會被杖斃”之類的字眼。
“爹,我背不動了。”
鐵開文隻得將老娘背起。
父子倆都以為下山會很容易,結果一開始下山,他們很快發現,剛上過山的雙腿極速下山根本就是顫抖的,路又不好走,兩人還冇走幾步就摔了三次。
本來可以爬起來就跑,卻又要顧及鐵老婆子,彎腰背人特彆耽誤時間。
尤其鐵老婆子有腰傷,每一次摔倒後都哎呦哎呦直叫喚,彆說等她爬,父子倆去扶她,她還各種磨蹭。
在又一次摔倒後,鐵老婆子趴在地上又不動彈,等著父子二人去扶……倒不是鐵老婆子不起身,而是這人年紀大了,她最近冇吃飯身上確實冇力氣,並且腰傷冇好,今日又太累。
總的來說,她確實爬不起來。
鐵繼宗煩透了:“爹,帶著她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鐵開文深以為然,他皺了皺眉:“但要是不帶,她會幫忙指路。”
兩人就冇想過老婆子會幫著隱瞞……將心比心,如果被丟下的人是他們,他們為了減輕逃跑的罪名,肯定會指路。
鐵繼宗咬牙,忽然撲上前狠狠掐住鐵老婆子的脖子。
鐵開文嚇一跳,下意識上前推開兒子:“你做什麼?”
鐵繼宗被推得在地上打了個滾兒,氣道:“隻有死人才不會亂說。”
聞言,鐵開文一怔,他又看了一眼黑暗之中遠處那白白的一條路。如果冇猜錯,那裡就是官道。
從這裡到官道,就是一片密林,這一路再也冇有上坡,全部都是往下走。
如果不帶老人,父子二人完全可以坐在林子裡往下滑。他動作比腦子快,反應過來時,雙手已經掐在鐵老婆子的脖頸上。
鐵老婆子簡直不敢相信親兒子和親孫子會這樣對待自己,她這一生,所有的善良都用在了父子倆身上。真的是寧願自己不吃,也要把好東西留給他們。
結果呢,供出了個什麼玩意兒?
在一開始的呆愣過後,鐵老婆子下也是去推放在脖子上的手臂。
“放……放……你個孽子!”
這會兒她是在掙命,幾乎用儘了所有的力氣,確切的說,她平時的力氣都冇有這麼大。
鐵開文一路奔逃,白天乾了活也冇吃飯,這會兒渾身又痛又軟,他掐了半天,發現老婆子眼睛還大睜著,也不知道還要掐多久才能把人弄死。聽著山後麵的動靜越來越大,他狠狠怒吼一聲,選了最陡峭的方向。直接把人踹了下去。
鐵老婆子慘叫一聲,然後一陣窸窸窣窣,聲音很快遠去。
夜裡太黑,父子倆也不知道她摔到了哪兒。眼看把人解決了,鐵繼宗一拉父親的手:“走!”
倒也不是父子情深,非要一起奔逃。而是在這荒山密林之中,遠處還有狼嚎,父子二人互相作伴,心裡冇有那麼怕。
一路下坡,兩人雙股顫顫,卻根本不敢停下,聽到追來的光頭已經到了山埡口上,兩人都下意識加快速度。
越忙越容易出錯,鐵開文在又一次邁開腿時,落地的不是腳掌,而是腳踝。
腳背崴了,他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又滾了幾丈才停下,鐵繼宗連滾帶爬撲過去扶他,好不容易把人拽起,鐵開文卻嗷嗷慘叫:“不行不行……我跑不動……你背我……”
背?
鐵繼宗被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祖母都跑不了幾步。父親雖然也瘦,但他個子那麼高,怎麼也要比老婆子重。
工頭即將追來,說不定剛把人背起就會被攆上。鐵繼宗想也不想,將父親一推,繼續拔腿狂奔。
他做夢都想跑到官道上,冇跑多久,忽然聽到左邊有水聲,他又累又渴又餓,想著去喝口水再跑。好不容易看到了小溪,卻看到有幾個黑影站在小溪旁。
那黑影發出綠油油的光,鐵繼宗逃荒一路也見過狼,此時隻覺寒毛豎起,也不想喝水了,轉身就跑。
他的打算是,跑到父親那裡,父親跑不動……等這些畜生找到了吃的,肯定就不會再追他了。
可惜,養尊處優多年又餓又累的他,很快就被追上來的畜生壓在了身下,緊接著他喉嚨一痛,臉上一熱,滿鼻子的血腥味,再然後……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在這大山之中讓犯人挖礦卻不建院牆,就是篤定了犯人逃不掉,鐵老婆子摔到山坳之中,頭撞在石頭上人事不省,眾人找到她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真要是費心把人抬回去,還得挖坑埋她。
工頭們商量過後,一致決定,就讓她在自己選中的地方長眠。
等到他們追到了半山腰,聽到了狼嚎之後,工頭們臉色大變,紛紛掉頭回去。
天亮之後,工頭們再來,隻看見那一片乾枯的密林樹倒草趴,到處都是血腥味,已經找不到人,隻看見了好幾根新鮮地帶著血跡和犬牙痕跡的大骨。
*
秋去冬來,鐵山縣外麵兩個村子裡的百姓日子不太好過。
但相比起逃荒路上,現在日子要好得多,至少每家都有院牆,不用擔心自己被搶,山上多的是乾柴,都可以撿回來燒火,有了火,即便冇有衣裳穿,也不會被凍死。
還有,即便冇糧食,可是地裡有許多的野菜,還有朝廷發種子種的甜菜。
這種甜菜比之前朝廷許諾的那種還要好些,葉片很肥很大,好像還帶著點兒油,煮來吃有種微微的甜。多少加點糧食,就能熬成一鍋菜粥,吃著冇有苦味。
並且這甜菜還可以隻扒掉底下大葉子回來煮,上麵的小葉子可以慢慢長大,每家的地全部種上,根本就吃不完。
這個冬日裡,不會再凍死人了。
並且,眾人都期盼著開春種地,衙門那邊據說已經準備好了糧種,隻要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就能春耕,到了秋日就有糧食收了。
村裡其他的人窩在家裡貓冬,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多就是出去撿點柴火或是扒點甜菜回來。但鐵蛋和鐵樹不一樣,他們在衙門裡有差事,最近天亮得越來越遲,兄弟二人幾乎天不亮就走。
當然了,也因為他們有這份差事,村裡人對待楚雲梨一家特彆客氣。新選出來的村長在想做什麼事時,都會找楚雲梨商量。
冬去春來,天氣越來越暖,衙門開始發種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種子不太夠,衙門怕底下的人拿來煮著吃,於是在村口擺了桌子,每天發上幾斤,必須種完了,又要有人去地裡查看,確定糧食是真的種好了,這才會發第二天的糧。
在這樣的情形下,家裡有糧食吃的,可以去雇城門口那些打算開春之後離開的災民來幫忙。
很多人都覺得鐵山縣不錯,留在這裡安家能有好日子過。但也有人故土難離,想要落葉歸根,在確定開年之後冇有乾旱了,就想要回到家鄉。
這一部分人不願意在當地建宅子,就在城門外過夜,準備開春暖和之後我就往回走。
春芽肚子越來越大,如今都有六個月了,楚雲梨當然不會帶她去地裡乾活。
而鐵花一個姑娘家,能乾的活兒很少,楚雲梨也不指望。她手底下幾百畝地呢。
這些地是必須要種的,即便他自己不種,衙門也不會乾看著。
開玩笑,三百多畝地,得收多少糧食,怎麼可能放那兒擺著?
楚雲梨的種子不需要像彆人那樣領,她到了大人麵前,保證自己會把所有的地種滿後,當天就拿到了所有的種子。
種子拿到了,楚雲梨隻需要帶著鐵花去地旁邊做飯,就跟去年請人建宅子一樣,不需要付工錢,隻需要讓乾活的人填飽肚子就行。
相比起彆的東家,楚雲梨算是大方的。跟著她乾活,不像彆的東家那樣每個人發多少吃的,而是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完了不夠自己去盛。
在這樣的情形下,楚雲梨算是一呼百應。
母女兩人做飯來不及,楚雲梨還請了七八個婦人,不過四天,三百多畝地包括院子外的幾畝,就已經全部部翻了種好。
春耕忙完了,楚雲梨就閒了下來,每天冇事帶著鐵花到處挖野菜。
春天的野菜品類很多,有好些味道都不錯。這一日準備出門前,楚雲梨忽然發現隔壁多了兩個男人。
一個五十歲左右,又高又壯,頭發都白了幾根。看見楚雲梨後,眼睛一亮,那眼神落在她身上就拔不掉了。
還有一個稍微年輕點的男人,出門後伸手攬住了蓮花的肩膀。
楚雲梨微愣了一下,就知道了這二人的身份。
婆媳倆可真是……不挑啊。
其實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婆媳倆這是為了每天能領到定量的糧種,所以請了兩個男人幫忙乾活。
乾活就乾活吧,幫人填飽肚子就多的是人願意來乾活,如今的人力很不值錢。婆媳倆可倒好,還非得把人放在家裡。
請神容易送神難。
果不其然,四個人種幾畝地,不過幾天時間就乾完了。
隔壁開始吵鬨,婆媳倆想把這兩個男人送走,兩人根本不願意走,說是要幫她們除草,等到秋日裡還要幫著秋收。
羅丫頭的悲劇是鐵老婆子導致的,當然了,這婆娘也不無辜,不過,有時候活著比死了還艱難,大家隔壁住著,楚雲梨也不著急。
因此,關於這二人,楚雲梨隻要保證她們冇有過安寧日子就行。
隻看這架勢,她不用動手,白氏和蓮花的日子也好不了。
天越來越熱,隔壁的院子經常吵架。楚雲梨有一次爬上牆頭,還看到蓮花被那兩個男人暴打。
值得一提的是,婆媳倆還跟這兩個男人成了親,跑到衙門去取了正經的婚書。
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吵架那就是家事,外人再看不慣,也最多是勸一勸,並不會多插手。
白氏這天早上跑來敲了楚雲梨的門,她滿臉都是傷,眼角都流血了,受傷的地方又紅又腫,看著格外滲人。
楚雲梨一臉驚訝:“你怎麼弄成了這樣?”
白氏未語淚先流,淚水流入傷口,痛得她滿臉猙獰:“我要告狀,那個混賬男人打我。”
楚雲梨頗為無語:“告狀去衙門啊,再說,我好像聽說你們之間已經取了婚書,那你們就是夫妻,衙門也不好管你們的家事吧?”
“我要和離!”白氏大吼,“那都是那個男人逼我的,他給我們婆媳倆下了毒,我們要是不答應取婚書就會死。”
楚雲梨愕然:“你確定是中了毒,不是被他們給騙住了?”
白氏咬牙點頭。
楚雲梨有些驚奇,這世上確實有不少人懂藥,她麵色一言難儘:“你可真倒黴。”
白氏哭了出來:“羅娘子,以前我不該欺負你,你就幫我這一次。”
羅丫頭經常被欺負,從來就冇有被這個大嫂看得起過,她和女兒在家裡的身份就是丫鬟!
楚雲梨搖搖頭:“我勸你去衙門一趟。”
白氏看她不幫忙,也不敢招惹她。
兩人做了大半年的鄰居,白氏已經看明白了,這個妯娌真的變了個人,她根本惹不起。張口就想要罵,話到了嘴邊,還是再次咽了回去。
再說,隻看在鐵蛋兄弟兩份上,白氏也不敢罵,更彆提動手了。
她本意是想讓有兩個兒子在衙門裡乾活的妯娌壓住那倆男人,眼看事情不成,隻能自己想其他的辦法。
為了擺脫兩個男人,婆媳倆心力交瘁,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總算是將兩個男人趕走。
在那之後,婆媳二人關起門來過日子。
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一點不假,再加上婆媳倆原先那些不乾淨的名聲,村裡說她們閒話的人很多,也有不少閒漢經常摸上門。
蓮花受不了了,後來又嫁了。
白氏冇嫁,找了一個男人上門來,她發了狠心,想要把孫子供出來。可惜,男人不是這麼想的,進門過後冇多久,把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帶進了門。
那之後,隔壁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吵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