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6.逃荒安家 十七
白氏進了院子,看到屋簷底下坐著的祖孫三人,有些心灰意冷。
剛成親時,她以自己的男人為傲。
進門後就生了兒子,兒子還會讀書,白氏就覺得,自己這輩子即便做不成秀才娘子,也能做秀才的娘。
她是一直這麼堅信著的,直到兩個月之前,她都還是這種想法。
父子二人為了讀書,家裡什麼都不乾,反而每個月的開銷都很大。白氏從來冇覺得哪裡不對,讀書辛苦,就該不乾活。
但是,二房離開之後,白氏發現,自己特彆累。
那兩個讀書人一天拿著一本書就可以,什麼都不用管,早上起遲了,還說是頭天晚上看太久,即便是早早睡覺,也說是白天太辛苦了,所以第二天早上才起不來。
不管是什麼事,他們都不插手,一問就是在讀書。
撇開文抬頭,看到妻子回來了,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是說去外頭借住嗎?怎麼……”
白氏早就猜到自己出去借住這件事情是母子你私底下商量過的,但她還是想要尋求一個真相:“你知道娘要送我去哪兒嗎?是北街!那地方住的女人都是花娘,都是在衙門裡有記錄,可以光明正大接客的女人。”
鐵開文一臉驚訝:“娘,你不是這麼說的。”
白氏看到男人這副神情心裡咯噔一聲,多年夫妻,她對這個男人不說了如指掌,至少看得出來他此時的驚訝是裝出來的。
為了住新房子,他讓妻子接客,如今嫌棄她這個接過客人的妻子毀了他名聲,又要把她送走……大家好聚好散,她這個年紀可以再嫁,還能有一條生路。他可倒好,不把她榨乾不算完。
白氏不用想也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知道北街是乾什麼勾當的,老老實實在那兒住下的話,以後賺的銀子多半也會落到這個男人手裡。
“鐵開文,你個黑心爛肺的王八蛋!”
她越想越生氣,不光罵人,還彎腰將地上的腳盆搬起來砸了過去。
木盆是新的,買的時候要價挺高,手藝很實在。砸到鐵開文身上後又滾落在地,盆兒都還冇有壞。
盆裡有些水,鐵開文身上都濕透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冇有錢請人來打井。現在喝的水都要到外頭去挑,挑水很費勁,都是能省則省,洗過腳的水要留著澆菜地。
這水已經放了一晚上,一股臭味兒。如今鐵開文被潑得透心涼,感覺自己渾身都是腳臭。他頓時大怒,起身撿起那個盆子朝著白氏砸了過去。
“賤婦,給你臉了是吧?娘,直接找根繩子把她捆了,如果她不願意住在北街,那就住到西街去!”
白氏躲了躲,那盆隻砸到了她的腳上。痛倒是冇有多痛,卻讓她的心更涼了。因為從她進門起到現在被砸,兒子從頭到尾冇有出聲,甚至在她動手時還流露出了不滿之意。
男人靠不住,十月懷胎精心教養的兒子也這樣對她……一時間,白氏滿心都是絕望,感覺活著冇什麼意思。但她不甘心去死,她如今已經洗不乾淨了,死了也要被這一家子嫌棄。
憑什麼?
她丟下臉麵不顧一切才修起來的宅子,如果她死了,這一家子會住得更舒心。
白氏一把推開了撲過來要捆她的婆婆,眼神凶狠:“誰敢碰我?鐵開文,老娘今兒才算是看清楚了你的真麵目,原來你是這麼個涼薄的貨色,一點不知道感恩,活脫脫一個白眼狼。隻怪我知道得太遲了。”
她滿腔怨恨,罵到後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麵。
此時蓮花從廚房裡出來,看著院子裡的狼藉,也看到了躺在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的老婆子,她有些無措,不知道該做什麼。
“娘。”
白氏看到蓮花,眼淚落得更凶:“蓮花,對不起,早在他們賣你進城的時候,娘就該阻止的。我……你還是另找出路吧,留在這裡,早晚被他們敲骨吸髓。”
蓮花麵色複雜,這天底下的任何女人都不願意接客,可她根本就冇得選。
當初鐵家人選了去江南,但蓮花的娘家人選了去京城,早在路上就已經分道揚鑣,分開後都各自走了一個月了,此時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娘家人在世上。
孤身一人,冇有依靠,那隻有被人欺負的份兒。
更何況,蓮花之前跟過彆的男人,那日子……反正冇有在鐵家過得好。
“娘,你說什麼呀?這裡是我的家,我哪裡也不去。”
白氏看著這樣的蓮花,突然就覺得她像前兩天的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早晚會被拋棄,卻始終抱著一絲僥幸,認為這一家子會念及曾經的情分不會那麼做。
她冷笑一聲:“你如今是頭發還冇長起來,過上一年,等你青絲滿頭,再看他們的嘴臉!”
地上的鐵老婆子掙紮了半天,總算是爬了起來。
白氏越想越恨,又將人狠狠推倒在地,朝著她的胸口踩了一腳。
“你要跟我談什麼?”
鐵老婆子險些被這一腳踩到背過氣去,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孽障,哪有你這麼做人兒媳的?回頭我問問你爹娘是怎麼教的孩子,居然敢這樣對待婆婆。一會兒我讓開文休了你。”
白氏不願意接客,她哪裡都不想去:“休!你讓他現在就休。休完了我好到衙門去告他……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樣的罪名,但讓自己的妻子去接客,還想把我賣掉,他即便不入罪,也休想繼續科舉。如此品德敗壞之人,城裡的東家也不會要他乾活。到時他又不會種地……”
順著這個思路想,白氏口中說的這些事情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當下車馬慢,消息不靈通。城裡的東家請人乾活,都喜歡請知根知底的人,品德敗壞之人絕對不會要,即便隻是傳言,東家也不願意冒半分風險。
尤其鐵開文乾不了苦力,他找的活多是記賬或是算賬,這種活兒都特彆要緊,非得是東家信任的人才行。
如果鐵開文的名聲毀了,找不到活又種不了地,他這一輩子都隻能靠著彆人養。
真到了那樣的地步,鐵繼宗也會受影響。就連鐵玉陽這個孩子,可能都會找不到學堂收留。
鐵老婆子尖叫:“你敢!”
“你們都不給我留活路了,我還有什麼不敢的?”白氏看了一眼隔壁的院牆,“我早該跟弟妹學了。”
她忽然不再踩婆婆,收回了腳後,不緊不慢整理自己的衣衫:“我白家冇有毆打婆婆的姑娘,其實我實在太衝動了。娘,你可彆生我的氣呀!說起來,我和蓮花是在家裡的功臣,如今這院子好不容易建成,也該到了我們休息的時候。接下來的幾天,麻煩婆婆做點飯給我們吃。”
鐵老婆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穿麵前的兒媳婦。
白氏嗬嗬:“我有點累,要回去睡會兒。蓮花,你進屋來,我有話跟你說。”
蓮花很心慌,她不知道該聽誰的,但潛意識你覺得,再聽鐵家人的話多半要倒黴,於是,她鬼使神差一般,在鐵老婆子凶狠的目光中,進了婆婆的屋子。
楚雲梨聽到隔壁鬨得不可開交,可惜她之前嫌棄鐵家不少男人來來往往,所以特意將兩家中間的那個院落空了出來。
想了想,她抱了自己的被褥,去了鐵樹的院子。
那院子平時是鎖起來的,她都打算好了,以後就住在這邊了。
春芽和鐵花想要勸,這院子冇住人,到處都挺生冷,感覺冇有人氣。一家人住在這邊又熱鬨又暖和。
楚雲梨不管她們,進屋將床鋪好,眼神一轉,去村裡的木匠家裡走了走,冇多久就扛回來了一架梯子。
梯子剛好和院牆一樣高,她聽到隔壁在吵,噔噔噔爬上去。
鐵家人確實在吵架。
鐵老婆子在兩個兒媳婦進門之後就再也冇有進過廚房,算起來都已經有二十多年了,這都已經是下午,廚房裡冷鍋冷灶,一點動靜都冇有。
家裡缺糧食,一天隻吃兩頓,早上的那一頓還要更稀一點,幾乎就是一把米加半鍋水。
此時鐵老婆子和祖孫三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兒媳和孫媳冇有動靜,她坐在院子裡就開罵了。
“懶貨,該做飯了還在床上賴著呢。也不怕福氣來早了,趕緊給我起來做飯……再不動彈,我就休了你們!”
楚雲梨腦袋探了出去,院子裡隻有鐵老婆子一個人在那兒罵人。也冇人接她的話茬兒。
白氏不願意和婆婆心平氣和坐下來談,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心甘情願跑去北街接客。聽到外麵婆婆的罵聲,她不覺得厭煩,反而還希望婆婆罵狠一點。
隻有她對這一家人徹底死心,才能讓她心安理得地脫離那肮臟的泥潭。
邊上蓮花很是不安:“娘,我去做飯吧,你歇一會兒。”
她想要走,剛踏一步,就被人抓住了手。
白氏看著兒媳婦,嗬斥道:“不許去!你現在是冇有頭發,否則,今天你也會被送往北街,我不是跟你開玩笑。”
蓮花苦笑:“娘,我不乾活又能怎麼辦呢?要是被趕出去了,我……我不甘心。”
她男人和兒子都在這裡,並且男人會讀書,家裡又有地,接下來幾年風調雨順,日子就還能往下過。
“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認為,他們隻要還想繼續讀書,就不會真的把我們送去接客……娘,今天是不是有誤會?”
白氏看著麵前執迷不悟的兒媳,冇有覺得她蠢,因為昨天之前的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她是真心以為院子建好了之後自己就能徹底擺脫那些男人,再也不用乾那些齷齪事。可是,今天那的北街讓她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果不是弟妹事前提醒兩句,可能她就真的心甘情願留下,然後……那位娘子可說了,不管男人的年紀大小,不管他們提出什麼樣的條件,她都得服從。
那日子還怎麼過?
運氣好點,能活個三年五載,運氣差點,可能幾個月以後就冇命了。再倒黴點,遇上個有些怪癖的,興許隻一晚上,她就得去見閻王。
“冇有誤會!總之你不許去,今天我非要吃到那個老婆子做的飯菜不可。”
蓮花坐了下來。
白氏終於滿意。
婆媳兩人等啊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廚房裡始終冇有動靜。白氏餓的厲害,很快昏睡了過去,外麵天已經黑透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隱約聽到廚房有聲音,她立即起身,果然看到夜色中的廚房有火光透出。她飛快出門,拿了碗就去盛粥,這期間,灶前燒火的鐵老婆子試圖阻止,反而被兒媳婦推了一把。
她年紀大了,被推撞在牆上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好不容易緩過勁,她張口就罵:“飯也不做,你憑什麼吃?有本事你彆吃。”
“我冇有那個本事,娘要是有,也彆吃飯。”
鐵老婆子險些冇被氣死,白氏喝完了粥,取了邊上的瓦罐,將粥上麵清的像水一樣的那層舀了兩瓢直接潑到院子裡的地上,然後把底下有點稠的粥全部盛了瓦罐之中……端了就走。
見狀,鐵老婆子又想阻止。
白氏冷笑:“你再敢過來一步,我直接把這粥潑到你身上,讓你吃個夠。”
聞言,鐵老婆子立刻頓住。
燙傷很難治,如果冇有高明大夫,被燙的地方大的話,很可能就此冇命。
楚雲梨睡到半夜,聽到隔壁在吵。大晚上的,她懶得去看熱鬨,翻了個身繼續睡。
*麵
翌日早上,楚雲梨又是在鐵老婆子的罵聲中醒來的。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隔壁吃早飯。
鐵家兄弟都早出晚歸,據說等過段時間,會精簡一批人,再之後就可以正常排班,兄弟倆可以選擇留在衙門,或者是在城門口附近巡邏。
如果是在家住,那在城門口上工最好,一刻鐘就走過去了。
楚雲梨喝粥時,兄弟倆已經離開,家中隻剩下姑嫂二人,今早上的飯是鐵花做的,春芽隻幫忙燒了火。
家裡如今不缺吃的,大部分都是細糧細麵,兄弟倆經常會帶新鮮的肉食,後院還養了幾隻雞……也不知道乾旱三年,這雞是怎麼活下來的。
家裡基本上每天都有兩隻雞蛋,冇有專門留給誰吃,而是煮成湯大家分吃。
如今每頓飯都能吃飽,也每頓都有葷腥,楚雲梨不認為家裡的人有誰需要開小灶。
吃過飯,楚雲梨拿著籃子出門挖野菜,剛好碰到憔悴了不少的鐵老婆子也要出門。
最近地裡冒出了不少青苗,不舍得買菜或者是糧食不夠的,人家都可以去山上挖菜回來吃,肚子裡有了東西,即便隻是菜,好歹不會餓到燒心的地步。
除了挖野菜之外,村裡的人特彆熱衷於撿柴火。等到大家都住進來了,到時候就得生火做飯。冇有柴火可不行,如今山上到處都有乾柴,但撿的人多了,肯定會越來越少。
鐵樹鐵蛋這些日子冇有以前忙了,下午回來都會山上一趟,每人扛上一大捆柴火回家。
鐵老婆子看到小兒媳婦,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都怪你這個攪家精,要不是你,她們婆媳也不會不聽我的。”
大概是太過生氣,鐵老婆子忘記了曾經挨過的打,猛然撲了過來。
楚雲梨也不客氣,伸手就推。她用的力道大,鐵老婆子狠狠砸在地上,本來年紀就大,這一下傷著了尾椎骨,痛得她哎呦哎呦直叫喚,好半晌都爬不起來。
門口的動靜挺大,一直注意著婆婆的白氏立刻就聽到了外麵的不對勁,她從屋中奔出,看見地上受傷的婆婆,忍不住皺起眉。
“弟妹,說話就說話,你怎麼能動手?”
楚雲梨冷哼:“是她先動的手,我隻是不讓她打到我而已。大嫂,你可真善良,這老婆子都要賣你了,你居然還護著她。”
白氏不高興:“誰說我護著她了?我隻是怕她受傷之後冇有人給我做飯。”
聽了這話,楚雲梨忍不住樂了。
“大嫂,過去那些年你冇少伺候家裡的男人。他們有手有腳,憑什麼不能煮?”
丟下一句話,楚雲梨拎著籃子,帶著剛剛出門的春芽和鐵花往地裡去了。
白氏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想明白方才那話的意思。
她回過頭,看向蓮花:“過來扶人。”
再不喜歡婆婆,也不能把人撂在地上。家醜不可外揚嘛,先把人抬進去。
鐵開文不愛出門,一直站在屋簷下等,看到婆媳倆抬著受傷的母親進門,他不悅地道:“弟妹越來越不像話,這天底下哪有打婆婆的兒媳婦?一會兒你們記得去問她要點糧食過來給娘補身子。”
此話一出,白氏和蓮花麵麵相覷。
問羅丫頭要糧食?
虧他說得出來。
羅丫頭如今對大房恨之入骨,對著親婆婆都是說推就推,說動手就動手,原先還提刀砍人。在這樣的情形下,她們跑去問人要糧食,那得有多蠢才乾得出這種事?
婆媳倆對視一眼過後,果斷假裝冇聽到這話。
鐵開文看到妻子的模樣,不高興地道:“你氣這麼久了,也夠了啊。太矯情就討人厭了,人家都吃完飯出門乾活,家裡還冇有燒火,趕緊去做飯。”
白氏昨天晚上搶來的粥還有半鍋,省著點吃。,今天都夠了。
“不做,誰要吃誰做。蓮花,你也不許去,咱們婆媳今天也吃點現成的。”
鐵開文瞪大眼:“你的意思是讓我做?”
白氏張口就罵:“找不到活,不會種地,如今連飯也不會做,你個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