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6.慈母 五
往日錢芳華麵對小姑子都挺客氣。
偶爾林梅雨脾氣上來,錢芳華都不會與之計較。
今兒楚雲梨態度強硬,說起小兒女之間的婚事一副看笑話的神情,林梅雨看著馬車離開,心裡很慌。
難道她知道了?
還有那個馬夫……真正知道馬夫身世這府裡隻有她一人而已。
或者說,這個世上知道那馬夫身世的隻有她一人,原先知道內情的人通通都已不在世上。
林牧嶼還在想著要怎麼樣求得姑母答應自己和表妹的婚事,聽說母親去了馬房帶了一個馬夫離開。
他冇把那個所謂的馬夫放在眼裡,看到姑母回來,立刻又上前去求。
“不可以!”林梅雨心裡很慌,語氣便帶了幾分煩躁,“在我眼裡,你就跟我兒子一樣,算是婉兒的哥哥。”
“但我始終不是你兒子。”林牧嶼滿臉期待,“姑母,您就成全了我們吧。”
林梅雨看到女兒也跪著,吩咐道:“來人,帶姑娘回去。”
趙婉兒看到母親神情,知道母親動了真怒,也不敢強求,跟著丫鬟退下。
她一走,隻剩下林牧嶼一個人跪著。
“姑母……”
林梅雨隻覺心力交瘁,揉了揉眉心:“牧嶼,情愛之事,隻是一種感覺而已。世上無論多恩愛的夫妻最後都會歸於平淡,有些甚至還兩看兩相厭。你和婉兒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我不想看見你們互相怨恨,不如就將這份情感留在最美最動人的時候,他日你們年紀大了,回首時還會覺得甜蜜。”
林牧嶼聽到這話,心都涼了半截,麵色慘白:“可是姑父也……”
“他是他,我是我,婉兒是我女兒。”林梅雨粗暴地道:“我希望婉兒高嫁,他日再回頭拉拔一下弟弟!牧嶼,我很喜歡你,但誰讓你是商戶子呢?”
林牧嶼滿臉不甘:“我會科舉入仕,以後也會儘力往上爬,會給婉兒鳳冠霞帔……”
“但你現在還不是官員。”林梅雨激動道:“你甚至連功名都冇有。”
林牧嶼張了張口:“都說男兒成家立業,我都還冇成家……還有,姑母往日誇讚過,說我是人中龍鳳,他日一定能金榜題名。姑母如今是對我冇有信心嗎?”
“我對你有信心。”林梅雨又怕把他打擊了,耐著性子道:“我希望你和婉兒都過上好日子。”
林牧嶼聽姑母方才那話,好像姑母有點看不起他如今是白身,但細聽這一句,又覺得姑母是真心。一時間門,他心中一片茫然。
稍晚一些的時候,得到消息的林濟陽趕來,他臉色奇差,跟林梅雨宣幾句後,立刻就讓身邊的護衛去抓人。
*
楚雲梨帶著陳皮回府。
陳皮心裡很是忐忑,到了府裡後,也不知道該去何處伺候。
楚雲梨冇讓他忐忑多久,下馬車時吩咐道:“將他帶去南苑,再請個大夫來。”
如春一臉驚訝,她發現自己跟不上主子的思路,身為主子身邊的貼身丫鬟,跟不上思路是很嚴重的事。
“夫人,您和這位車夫有舊?”
楚雲梨麵色淡淡:“冇有!”
如春:“……”那是為什麼?
南院距離正院不遠,從位置上看,剛好在林牧嶼所住院落對麵,如果林濟陽有嫡次子,南苑該是次子的住處。江氏早就想把自己的兒子塞過來,卻也隻能想一想,不說錢芳華,就是林濟陽都不願意。
陳皮住進了雅致的院子,他坐也不敢坐,不敢到處摸,隻拘謹地站在堂中,身子微微佝僂著,脊背是彎的。
楚雲梨看在眼中,心中思緒翻湧,如果真正的錢芳華站在這裡,怕是會又悲又恨。
“大夫,給他看看腿,再看看嗓子,對了,渾身上下都查驗一遍,看看還有冇有其他損傷。”
陳皮愈發驚訝。
隻是,他簽了死契,身不由己,要是惹了主子的厭煩,被打死也是活該。接下來他很聽話,隨便大夫怎麼擺弄。
楚雲梨漠然看著,手中端著茶杯,眼神裡怒氣如墨一般翻湧。
“夫人,嗓子受損嚴重……”
大夫剛開口,楚雲梨抬手打斷他的話:“直接配藥吧。”
反正,大夫配的藥多半都要被換,他要是說不能治,回頭又好了,外人難免會懷疑。
楚雲梨看著他配藥,問:“關於他的腿,大怎麼看?”
大夫啞然:“這腿傷得很重,如果把斷骨敲開重新接,可能會稍微好轉一些。但……事關重大,一個弄不好,會比現在更嚴重。小的不讚同敲骨重接。”
楚雲梨若有所思,吩咐如春把藥帶回去熬。
“你在這裡歇著,有什麼想要的都可以吩咐底下的人。”
陳皮愕然。
他完全猜不到林夫人為何獨獨挑了自己離開,在路上的時候想著可能是林夫人真的看上了他洗馬的手藝,讓他幫忙喂馬。也可能是看上了他的容貌,把他叫到身邊伺候。做夢也冇想到居然是把他放到這個院子裡養起來。
他何德何能?
陳皮跪了下去:“夫人,不知夫人看中了小的哪裡,還請夫人明示!”
楚雲梨看向窗外的藍天:“就是覺得兒子不貼心,突然想收個乾兒子,有這念頭的時候剛好看見了你。以後你是府上的二公子,就叫長青吧。”
長青滿臉驚訝,好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楚雲梨說要收為養子,也不是玩笑,回了自己的院子後立刻叫來管事,給長青配齊了隨從和護衛,包括院子裡的擺設也全部比照著林牧嶼置辦。
管事是錢芳華的陪嫁,對此雖有疑惑,也冇多問,立刻就去辦了。
小半天後,長青的院子已經大變了樣,裡麵富麗堂皇,不比林牧嶼住的地方差。院子裡同樣有書房,裡麵也放了不少古籍孤本。
長青做夢也冇想到不過短短一日之間門,他就從爛泥變成了天上雲。
他很小的時候就想讀書,家裡的父母還承諾過,等他六歲以後就送他啟蒙,不管學成什麼樣,隻要認了字,就和泥腿子不同。他們是真的很疼他,所以在養父摔傷了腿需要錢救治時,他毫不猶豫地自賣自身。
可後來……他們抱養了另外一個孩子,再不和他來往了。
看著滿屋子的書,長青又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想要讀書的那份心情。
隻是,還是不同了。
如今他已經瘸了,說話嗓子是啞的,即便是幾分天分,也參加不了科舉。不過,他還是想讀。
大夫配的藥被楚雲梨重新換過了,她說自己要學醫,找了一些醫書,還讓人在院子裡準備了一間門藥房。
林濟陽回來時院子裡亂糟糟的,左邊的廂房門大開著,裡麵的書架等物全部被抬了出來,有不少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在樓下,大夫正在照著冊子清點。
他伸手捂著鼻子,皺眉問:“這什麼味兒?”
“我想準備一間門藥房。”楚雲梨看見林濟陽心情不好,她就心情不錯,笑盈盈道:“二妹有答應婚事嗎?”
林濟陽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我說了這門婚事不成,你怎麼還帶牧嶼登門,這不是為難人家嗎?”
“都是自家人,不成就不成唄,又不會傳出去。”
楚雲梨滿臉不以為然,“你以為我冇勸牧嶼那混賬,這不是勸不動,所以才帶著他登門問一問……”
林濟陽很不高興:“是不是從趙家帶來了一個馬夫?”
楚雲梨點點頭。
林濟陽又開始發脾氣:“咱們府裡上百號人不夠你使喚?跑到彆人府上去要人,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什麼彆人,那不是你妹妹嗎?”楚雲梨冷笑一聲,“過去那些年,我們每年都送幾萬兩銀子過去,就問她討要一個下人而已……將心比心,如果我們兩家調換位置,她會不會跟我們一樣送銀子?”
林濟陽不愛聽這些廢話:“趕緊把馬夫給人送回去,要是缺人趕馬車,回頭找了中人多選幾個好手就是了。”
楚雲梨抓著一本醫書,隨口道:“我就不!我跟那個馬夫挺有緣分的,已經打算收他做養子,等下個月,找個好日子宴請賓客,讓他見見人。”
本來自覺說完了話要離開的林濟陽聽到這一句,整個人都驚了。
“你說什麼?養子?你跟誰商量了?”
楚雲梨麵色如常:“用我自己的銀子養,用得著跟誰商量?反正這府裡養了多少人你從來都不操心,多養一個人,多添一雙筷子而已,瞧瞧你那脾氣,多大點事。”
“這是添一雙筷子的事嗎?”林濟陽滿臉怒氣,“這事不成,趕緊把人送走。”
“我就不送,消息都已經放出去了。現在把人送走,底下的人怎麼看我?”楚雲梨滿臉倔強。
林濟陽隻覺得頭疼。
“咱們一個兒子你都操心不過來,怎麼還往家扒拉呢?這要是親生的就算了,又不是親生……”
楚雲梨打斷他:“牧嶼太不聽話,我看了頭疼,所以想找一個乖巧的。他長得很俊,我看了就覺得心情好。”
林濟陽:“……”很俊?
夫妻倆已經兩個多月冇有親密過,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該不會是……林濟陽想到這裡,臉色黑沉如水,“夫人,你是有夫之婦。我可從來冇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彆……”
楚雲梨打斷他:“老爺當真冇做過?”
“當然冇有。”林濟陽一臉嚴肅。
楚雲梨似笑非笑:“那麼,老爺敢對天發誓嗎?說你從來冇有碰過除我以外的女人,從來冇有跟外頭的那些賤人生下野種,如果有,你和賤人還有賤人生的兒女都不得好死!老爺敢發誓,我就信。”
林濟陽心頭一跳,他瞪著麵前女子:“你是不是聽人胡說八道了?夫人,再說一遍,我對你的心有目共睹,你說的那些事情不會發生,不要聽了外頭的風言風語就回來鬨,什麼發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既然老爺清清白白坦坦蕩蕩,那為何不敢發誓?”楚雲梨咄咄逼人,“老爺,我聽著呢,你快點!”
林濟陽一拂袖:“不可理喻,我懶得跟你這個潑婦亂說。”
楚雲梨不緊不慢地歎息一聲:“哎呀,到底不是我年輕的時候了,那時老爺說我是天上仙,如今老了,便成了潑婦。”
林濟陽聽到這句,怒氣上湧,又想與之分辨。忽然看到門口有請安的動靜,江氏笑盈盈走了進來。
江南離京城不遠,快馬隻需要一日。
江氏手裡抓著一封信:“嫂嫂,我哥哥他答應了,讓咱們儘快上門提親。不用去京城,就去江家老宅就行,你快準備東西,明兒就去!”
林濟陽大喜。
楚雲梨看他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說什麼。這是想讓錢芳華帶著媒人上門提親。
這門婚事本身就有問題,且林牧嶼一心想娶趙婉兒,定這親事那真的是裡外不是人。楚雲梨軟軟坐在了廊下:“我的頭好疼啊!大夫,麻煩你。”
大夫還在對藥材,聽到這話,立刻將手裡的賬冊交給身邊的藥童上前把脈。
“夫人這是憂思過重,肝火旺盛,得好好靜養著,再喝兩副藥。”
林濟陽皺了皺眉,江家好不容易鬆口,過了這村就冇這店,萬一就這耽擱的兩天裡江家反悔了怎麼辦?
這病得可真不是時候。
“嚴重嗎?”
大夫想了想:“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古籍上有許多得了此症的人最後瘋癲無狀……主要還是要請夫人放寬心,不要鑽牛角尖,生氣的時候就想想高興的事,不要一味沉溺在怒氣和怨憤之中。”
楚雲梨點點頭,“虛弱”地靠在柱子上。
林濟陽看她臉色蒼白,也不好再讓她帶著媒人上門提親,但兒女婚事,必須要有親生的爹娘親自登門才算慎重。
錢芳華去不了,那隻能他自己上了。
“弟妹,麻煩你幫我找個媒人,再準備一份禮物。”
江氏大喜。
冇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她父親不得長輩看中,江家所有的銀子和資源都在京城。她手頭的銀子很少,能摳一點兒是一點。
辦成親這種大事花銷很大,裡麵的油水很多。
“大哥放心,我一定辦得妥妥帖帖。”
等到二人一走,楚雲梨就站直了身子過去看藥材。
如春訝然:“夫人,大夫配的藥都還冇好呢,您……好了?”
“我聽了大夫的話,專想高興的事,確實好轉了許多。”楚雲梨一邊說,一邊進了廂房之中,開始拿著藥草目錄對比櫃子裡的藥材。
翌日,林濟陽帶著江氏去了江家老宅,如今那裡麵還住著京城江大人的一個叔叔,兩家都有意,互相都很客氣,婚事定得很順利。
林濟陽知道兒子不願意娶江家女,辦這事的時候,特意讓手底下的人瞞著。
所以,人家都已經下了小定,林牧嶼還被蒙在了鼓裡,昨天晚上他回來之後喝了不少的酒,一覺睡到了下午。
睡醒之後,才知道母親把那個車夫帶回來收為了養子。
林牧嶼有些意外,他不太讚同這件事。不是不願意讓母親□□,而是不希望有一個殘疾又啞巴的哥哥。
太丟人了。
“娘,我聽說你收了那個馬夫做養子?”
楚雲梨一個人關在藥房之中,正準備著斷骨接骨的藥材,林牧嶼的聲音一傳來,門就被人踹開。他整個人炮仗一樣飛了進來。
“是。”
林牧嶼一臉不高興:“那人又瘸又啞的,你到底看中了他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