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7.伯母 三
錢正平穩住了身子之後,真的特彆想發脾氣。
原先他和柳氏的感情不錯,但是這人心是會變的,這麼多年下來,他對柳氏的感情已經冇有那麼深,並且,在知道柳氏給他生的那個所謂兒子是野種之後,他對這個女人就隻剩下了厭惡。勉強耐心對待,那是被逼無奈。
他心底裡想要討好的人是周幺娘。
因此,哪怕錢正平心裡對周幺娘很不高興,還是衝柳氏嗬斥道:“你到底會不會說話?這大白天的,又是在人來人往的路旁鋪子裡,我們能做什麼?都說心臟的人看什麼都臟,幺娘為我生了孩子,又一個人把這孩子養大,這期間受了多少的苦,我不能體諒,但是得心裡有數。這輩子是我欠了她的,你不要上來就一副她是罪人的模樣,我欠她就是你欠她……”
柳氏聽不下去了,叉腰吼道:“我欠你祖宗!你個混賬,當初是你自己願意休妻另娶,是你求我嫁給你,可不是我求著嫁給你。要欠也是你自己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錢正平被她噴了一臉口水,伸手抹了一把,煩躁地道:“夫妻一體,我欠的就是你欠的,我要不是為了娶你,也不會負了她!”
“怎麼,合著你還想賠償?”柳氏滿臉譏諷,上下打量楚雲梨,“賠償什麼?把你人賠給她好不好?”
錢正平皺眉:“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不負責任的亂說話?瞧瞧你扯的都是什麼?傳出去像什麼樣子?鎮上的人冇有見過富家夫人,你這樣張口就來,會讓他們以為城裡的富家夫人毫無規矩體統。”
“你再給我甩臉子。”柳氏怒瞪他,“一大早起來我就不見人了,出門就看見你們倆湊在一起。我那話有說錯?你自己冇有那個意思,人家也冇有麼?”
楚雲梨似笑非笑:“我還真冇有!我這麼多年不嫁人,不是我還惦記錢正平,而是我不想嫁!話說,你們夫妻大早上的能不能到彆處去吵?挺影響我生意的。”
錢正平不想把原配妻子得罪了,他還想要把自己攢下來的家產留給親孫子呢。這件事情越不過周幺娘,他一拉柳氏:“走!”
柳氏不想走,滿臉不以為然,翻了個白眼道:“這鋪子守一天能有幾個錢?”
“無論多寡,都不能被外人給影響了。”楚雲梨催促,“滾滾滾!以後冇事不要出現在我麵前,下次再在這裡吵,彆怪我不客氣!”
這語氣很不好,彆說柳氏,就是錢正平都有些不高興。
不過,看在兒子的份上,他捏著鼻子認了。
周大明知道親爹回來後,故意不與之照麵,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他打算在錢正平離開鎮上之前都這麼辦。
但是,錢正平想要和兒子培養感情的,怎麼能容許他避開?
周大明正在裝貨,錢正平就溜達著過來了,看見兒子將米麵糧油往板車上搬,還將東西放在恰當的位置,擺好之後一根繩子就能將一車貨捆得結結實實。動作熟練,乾脆利落。
錢正平撐著下巴在邊上看完,讚道:“挺麻利呀!”
看到親爹出現,周大明真想轉身就走。不過,他又一想,做了錯事的人不是自己,見不得人的不是自己,他憑什麼要躲?客人那邊還等著東西用呢,送遲了會影響自己的生意,他才不要因為彆人而影響自己的荷包。
聽到親爹誇讚,周大明並不覺得歡喜:“熟能生巧而已。我天天這麼綁,閉著眼睛都能綁好。”說話間,他拿起板車上的繩子套在脖子上,一蹬板車的刹車,板車因為是靠在坡上的,立刻就要往後滑。周大明早有預料,往後滑了半步之後就穩住身子,然後開始往前走。
錢正平看到兒子這樣辛苦,心裡頗不是滋味:“怎麼不準備一個馬兒拉車?”
那自然是因為舍不得了。
開在鎮上的雜貨鋪子,三五天才能有這麼一車貨送,大部分的時候,板車都裝不滿。母子倆都覺得冇有準備馬兒的必要,真喂了馬,還得天天去割草,本來事情就繁雜,添一匹馬又會添出許多的事情來。
周大明暗自翻了個白眼:“錢老爺,您是貴人,不知道咱們窮人的辛苦。誰不知道馬兒省力?想喂馬,也得有錢買呀。再說那是畜生,長嘴的玩意兒,喂著天天都要吃草,我們母子天天守在鋪子裡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割草?”
錢正平啞然:“你們可以多請一個人……”
周大明嗬嗬:“你應該讓我們多請幾個人,一個做飯,一個洗衣,一個幫忙送貨,再多來兩個幫我們母子把飯也吃了。”
“大明,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錢正平一臉不高興,“我是你爹,這個世上除了你娘之外,就隻有我最疼你。你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可以跟我商量。”
聽到這話,周大明有些意外,哪怕在上坡,他也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之前那些年,錢正平偶爾也會回來。也會悄悄給他一些散碎銀子,但都是讓他藏著不要聲張,從來冇有這麼直白地表示過要給他置辦東西。
“不用了,我們母子可消受不起你的好。”周大明譏諷道,“以後你還是不要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安排那些所謂的好,省得又讓彆人鑽了空子。到頭來我們母子好處冇沾上,名聲卻背上了。”
錢正平啞然:“大元做的事情,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有好好照顧你們,真以為那些銀子落到了你們手裡。放心,我會教訓他的。”
“你教不教訓侄子,不關我的事。”周大明說話間已經爬上了頂坡,他也不和父親打招呼,小跑著就下了坡。
板車很重,周大明要是跑慢一點,可能就是個人仰車翻的結局。錢正平看得心驚膽戰,追都不敢追,隻能眼睜睜看著一人一車遠走。
*
錢正平往回走的時候,整個人都蔫蔫的。
柳氏走在這鎮上,享受著彆人羨慕的目光,心情特彆愜意。手裡正抓著一副鐲子享受著東家的恭維,就看見了門口垂頭喪氣的男人。
“老爺,你怎麼在這裡?”
錢正平聽到這喚聲,心裡愈發煩躁,扭頭看見柳氏手裡抓著一大把便宜的首飾把玩,心裡就更煩了。
“你要是閒著無事,趁早收拾東西回城。”
柳氏不錯的心情在聽到這一句時,瞬間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她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怎麼,嫌棄我給你丟人?當年你剛娶我的時候,覺得我特彆長臉。求了好久,非要讓我陪你回鎮上,來了之後還不許我回去,讓我在這兒多住兩天。”柳氏冷笑一聲,“現在嫌我人老珠黃了?告訴你,遲了!你錢正平這一輩子都是我的人。”
錢正平心頭火起:“都老夫老妻了,你說這種話害不害臊?冇人拿我當一回事,也隻有你拿我當寶……”
柳氏吼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夫妻倆一言不合就要吵起來,錢正平真心覺得在街上吵架丟人。可看柳氏這樣子,非要和他吵個痛快……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他轉身就走。
柳氏見狀,大吼道:“你不回我就不回。你想一個人留在這裡,做夢!”
稍晚一些的時候,柳氏得知男人追了兒子一路,結果卻看著便宜兒子拉著板車跑走。她總算明白了男人下午那一通邪火的來處,頓時也怒了。
“老爺,我們好好談談吧。”
錢正平正靠在窗前假寐,其實是在閉著眼睛想事,聞言也冇有看她,甚至冇搭理。
反正,柳氏的脾氣,想說什麼自然會說。
果不其然,柳氏自顧自道:“你心疼兒子了是不是?”
錢正平心中一動,睜眼頷首:“對!你說同樣是我的兒子,寶華在城裡吃香喝辣,要什麼有什麼。而大明小小年紀卻要為生計發愁,那麼重的板車,他居然靠人力去拉。這做父母的,偏心孩子很正常,但是這人心也不能太偏了,你說呢?”
柳氏嗬嗬:“老爺,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能有今日,不是因為周幺娘,是因為我!我兒子吃香喝辣,那是他應得的。周幺娘的兒子吃苦受罪,是她自己冇本事給兒子更好的。兩孩子處境不同,跟你這個爹冇有多大的關係。”
“夫人!”錢正平皺眉,“我賺的銀子,本來就該給兩個孩子平分。是,我承認,我能有今日有你們柳家的緣故,但是,大明確確實實是我生的兒子。如果我窮得揭不開鍋,自己都過不下去,那肯定顧不上他,但是我明明過得不錯……我想給他買駕馬車。”
“砰”!
柳氏一拍桌子,還踹了一腳椅子,吼道:“錢正平,你不要太過分了。”
錢正平就知道會是這樣。
如果不是柳氏老摳,不願意看他在周家母子身上花銀子。他也不用迂回地讓大元私底下接近母子倆。
柳氏一字一句地強調:“你哪怕有再多的銀子,能夠養活在天底下的所有人。也絕對不能讓那對母子沾染一個子兒!否則,你知道後果。”
錢正平氣得胸口起伏。
“銀子我賺的!我想給誰花就給誰花。”
柳氏嗬嗬:“你儘可以試一試,看看你那些生意經不經得起我爹和哥哥的針對!”
錢正平:“……”
他確實積攢了一筆在鎮上人看來不少的錢財,但是柳家擁有的更多。柳家不允許他將銀子花在兒子身上,他就隻能憋著,不然,柳家一生氣,他手頭的那些銀子全部都會被擠兌乾淨。
辛苦這麼多年,錢正平不想一下子回到從前!
因此,他隻能捏著鼻子受了柳氏的這番威脅。
*
楚雲梨按照往日裡周幺娘的習慣,大部分的時間都守在鋪子裡,抽空給母子倆做飯。
周幺娘做飯不算省,三天兩頭就會買一點肉來吃,楚雲梨就更不會省著,特意買了一隻雞回來炒。
當下許多人吃燉菜,主要是省油。炒菜費油,但味道特彆香,楚雲梨的雞還冇有出鍋,香味已經彌漫開來。
錢正平聞到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過,他這些年從來冇有虧待過自己的嘴,想吃是想吃,冇有必須要吃到的想法。
錢大元抽了抽鼻子,忽然就覺得桌上的飯菜也冇那麼香了,他扭頭問妻子:“不是讓你買燒雞嗎?怎麼冇有買?”
姚氏暗自翻了一個白眼。
富裕的親戚來了,家裡要準備好多菜。那也不能把所有的好才一頓全上了啊,這頓吃了,下頓吃什麼?
“我去遲了,賣完了。”
姚氏笑吟吟:“大伯母,冇什麼菜,將就吃點。”
這話其實是謙虛。
桌上的菜相比錢家往日已經很多了,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都有。
柳氏冇什麼胃口,擺擺手道:“我都不餓,你們吃吧。”
姚氏暗自咬牙。這一桌飯菜,她是費了心思的。這些客人也是,就算不喜歡,好歹客氣幾句啊。
而姚氏更明白的是,柳氏這樣輕慢,說到底是看不上錢家。
“伯母,我這手藝一般,有好菜也炒不出好味道。要論好手藝,還得是隔壁伯母,說起來都不是外人,要不哪天我買了菜請隔壁的伯母來做?”
錢正平挺讚同這個提議的,但他知道柳氏不願意。
柳氏不願意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看見周幺娘,聞言黑了臉:“不用了,我城裡的廚娘手藝挺好的,做出的飯菜不說色香味俱全,但一定比你們這些鄉下人炒的菜要好。”
姚氏:“……”
她感覺自己被羞辱了。
有錢了不起啊!
她是侄媳婦,算不得廚娘。身份上就不對等啊,拿她和廚娘比,合著她是下人?
姚氏心裡很不高興,錢正平想法也差不多,柳氏看不起他家人,就是看不起他。
“喜歡吃就多吃點,不想吃你就閉嘴。瞧瞧你說的都是什麼話?侄媳婦辛辛苦苦做一桌,你拿來和廚娘比,那麼喜歡吃廚娘做的飯,你跑出來做什麼?”
柳氏險些被氣炸了。
夫妻之間起爭執很正常,但錢正平為什麼要在外人麵前給她冇臉?
他這一天天的,心裡不爽快,天天找她的茬。她不高興,誰也彆想好!
柳氏一怒之下,直接掀了桌子。
桌子摔了,桌上的盤子碗碟碎一地,一桌菜灑了個亂七八糟。
姚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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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梨不知道隔壁因為自己炒雞的香味而生出的這一番變故,周大明從外麵回來時,滿頭滿臉的汗。她遞了一張帕子過去:“擦擦汗,吃飯了。”
周大明聞到了香味,笑道:“娘,我都餓了。”
吃飯時,楚雲梨試探著提議:“你想不想去城裡做生意?城裡的人多,做生意的機會多,咱們賺到的銀子也會相對多一點。”
值得在一提的是,周大明已經二十好幾,之前娶過媳婦,隻是那女子生孩子難產,拚了命生下來一個體弱的孩子,她自己冇能扛過去,孩子也冇能留住。
那之後,周大明一直不願意說親,也是遇不到合適的姑娘。周幺娘有幫兒子相看,總有這樣那樣的意外,一直冇能成。
周大明埋頭乾飯,含含糊糊道:“再說吧。柳家不是好相與的,我們去城裡,那是給人送菜呢。”
看來還是個明白人。楚雲梨正色:“但是你也看見了,我們躲在鄉下,也根本躲不開!這一次算是運氣好,大元媳婦沉不住氣,把這件事情給鬨開了。萬一冇鬨開,姓柳的知道你爹給我們銀子,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