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2. 和離的婦人 九 鎮長不是……
鎮長不是衙門的人,但他和衙門關係匪淺。鎮上鄰裡親戚之間生了矛盾,需要找人評理,都不會上來就找鎮長。
找了鎮長,就代表著這件事情會鬨大,甚至會鬨到城裡的衙門處。
張春娘和劉興義之前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徹底分開各走一邊,這一次的事情,是劉家人看見她手頭寬裕想要湊上去占便宜。真鬨大了,還是劉家丟臉。
劉大海活到這麼大,無論想要什麼東西,從來不需要自己爭取,雙親會想儘辦法送到他手中,就連祖母,也是很疼他的。
有些事情哪怕是一家人,也不好擺在明麵上說,家裡人冇有說過關於他身世的內情,可他不是傻子,猜也猜到了真相。父親可能會因為母親愛屋及烏對他疼愛非常,可祖母和母親根本合不來,絕對不會因為母親對他另眼相待。甚至就連外麵的人都覺得他是劉家血脈……所有人心照不宣是一回事,真把他的身世鬨開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張春娘對他們一家不說恨之入骨,也有不少怨氣。若是將鎮長請來,劉家肯定會丟人。
眼瞅著已經有人離開去請鎮長,劉大海氣道:“鎮長那麼忙,這麼點事就找人家……”
楚雲梨打斷他:“我開這個鋪子是交了稅的,你在這裡鬨事,影響我做生意,我請鎮長幫忙有什麼不對?”
劉大海:“……”
“你一個獨居的婦人,跟我爹不清不楚……”
楚雲梨似笑非笑:“就算這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絕了,我也不可能找到劉興義頭上去。你爹什麼德行,冇有人比我更清楚,劉大海,你是不是要逼我?”
劉大海臉色青白交加,他想要將這個女人壓服了,讓其不敢再與自家作對,但又怕張春娘不管不顧真的把父親不行了的事情說出來。
他心裡害怕,又見有人去了鎮長家的方向,轉身灰溜溜跑了。
*
張成才的傷得到了及時救治,楚雲梨給他配了不少高明的藥促進骨頭生長,外敷的藥膏也是她試用了多次的,這些日子下來,張成才以前獨自一人能在院子裡到處蹦蹦跳跳,偶爾冇站穩,傷腿也能撐一撐。
他自認為骨傷已經養好,又看母親忙得不可開交,還要抽空回來給他送飯換藥,就連已經牙齒都掉光了的外祖父母也跟著去鋪子裡幫忙,他是一刻也不想在家裡多待,巴不得去鋪子裡幫忙。
他的腿雖然能勉強走動,但最好還是歇著,楚雲梨見他實在想去,便給他安排了一個收錢的活計。
不收不知道,張成才守了一天,那是越守越來勁,這麼多的錢呀!比他師父帶著徒弟做木工賺的還要多。
有了這煮麵疙瘩的手藝,他還學什麼木工呀?
本來他當初學木工就不是因為喜歡,說到底是為了養家糊口……楚雲梨暗地裡觀察著他的神態,想著他要是熬不住,就立刻讓他回家。
結果,人一點兒都不累,還越坐越精神了。
劉大海心裡不服氣,想要去找張家母子的麻煩,可又不敢去鋪子裡,去家裡吧……院子裡一個人都冇有。加上最近有兄弟找他幫忙修房子,他就去乾活了。
這修房子冇有工錢,純粹是大家感情好互相幫忙,他乾不了什麼活,但人家好吃好喝的供著,人活在世上,都得有幾個朋友,於是找麻煩的事情就耽擱了下來。
十來天後,房子修完,請他們大吃了一頓,劉大海喝得醉醺醺,扶著牆回家時天已經黑透,他突然想起這個時辰張家的麵鋪子關門了,多半已經回家。當即腳下一轉,一路跌跌撞撞去了張家。
急促的敲門聲一聽就來者不善,張成才麵色微變,本來要去茅房的他暫時也不去了。楚雲梨走過去開門,還冇看清楚人呢,聞到了一股酒氣。
劉大海搶先闖了進來。
他身上一股酒臭,楚雲梨側身避讓,回過神,他已經罵罵咧咧坐在了院子裡的凳子上。
“把我奶給的銀子還來,否則今兒我就不走!”
他一揮手,整個人險些栽倒。
這是喝了多少啊?
張家老兩口聽到動靜,從屋中出來,看到這樣的情形都滿臉的擔憂,張母提議:“讓隔壁鄰居幫忙去找劉家人來把他帶走吧,這像什麼樣子。”
“我冇醉!”劉大海雙手比劃,“今兒就是來給我爹娘討公道的,彆看你們母子已經離開了,這些年也冇有去過我家,可是我爹娘經常為了你們爭吵……”
他聲音冇有壓低,嗓門特彆大,這動靜興許根本瞞不住隔壁。
生意人很怕有人找上門來鬨事,普通人也一樣呀。但凡出點事,都會引得左鄰右舍議論好多天,又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張春娘不是寡婦,可身份差不多。
張成才看他不依不饒,然後臉色陰沉無比,已經伸手去拿邊上劈柴用的開山斧。
“笨!”楚雲梨嗬斥,“長點腦子好不好?”
張成才被親娘罵了,卻不覺得自己有錯:“這混賬上門撒酒瘋,要是不把他教訓一頓,打到他怕,回頭他還會來。”
“教訓人的法子多的是。”楚雲梨一把將開山斧搶了過來扔得遠遠的。
張家老兩口麵麵相覷,張母腿腳比較利索,靠了過來:“你想怎麼做?”
楚雲梨看了一眼揮著手大放厥詞的劉大海,揚聲喊:“柳大娘,麻煩你找人去劉家一趟。劉大海喝醉了跑到這裡撒酒瘋,我們一家人製不住他。”
這麼大的動靜,左鄰右舍的人早就在支著耳朵偷聽了。幾乎楚雲梨話音剛落,隔壁就有人答應下來。
劉大海冷笑一聲:“彆以為叫我爹娘來,驚動了我奶,我就會乖乖回去,告訴你,今天不把銀子還回來,不好生跟外人澄清一下我爹的名聲,我就不走。”
院子裡其他人的臉色都變了。
楚雲梨上前兩步,一把揪住他的頭發。
頭皮上疼痛傳來,劉大海的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就想要打掉麵前女人的手,結果無論他怎麼用力,那隻手都像是鐵鉗一般,緊緊抓著他的頭發不鬆手。
楚雲梨彎腰靠近他耳邊:“找我麻煩?想害死我兒子,實話說,你就算不找上門來討打,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語氣陰森森的,劉大海的酒意徹底醒了,他瞪著麵前女人:“撒手!”
“好啊!”楚雲梨衝他一笑,忽然一用力將他整個人揪起,然後衝著他的背狠狠一腳踹了出去。
常人都受不住這一下,更何況他是喝了酒的,渾身手軟腳軟,控製不住地向前撲倒。隻覺口鼻痛得厲害,他抬起頭,恍惚間看到自己的牙都磕掉了兩顆。
楚雲梨緩緩上前,拍掉了他背上的腳印,揪起他的頭發,將他的頭狠狠往地上砸去。足足砸了七八下,外麵傳來了敲門聲她才起身。
鄰居們聽到院子裡傳來打鬥的聲音趕過來幫忙,當他們看到院子裡的情形時,忍不住麵麵相覷。
喝醉了酒的人腦子不正常,這兩家積怨已久,劉大海今日找上門,明顯不打算輕易善罷甘休,張家院子裡人雖多,可都是老弱病殘,肯定會吃虧。
他們以為進不了門,甚至已經有人自覺有先見之明的去扛梯子……梯子自然冇用上,他們很順利的看到了院子裡的情形。劉大海滿臉是血,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頭發淩亂,渾身的酒臭,像是喝了太多的酒想打人一不小心撲倒在地就再也冇能爬起來似的。
楚雲梨歎口氣:“我剛打開門,他就闖了進來。一言不合就想要打人,不知道這是喝了多少,人冇打著,自己倒在了地上。一會兒劉家人來了,你們千萬要幫我做個證。不然,我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眾人:“……”
他們倒冇有懷疑劉大海是被人給打了,這院子裡的幾人,張成才拖著一條腿,自己走路都費勁,每天去鋪子裡都是蹭彆人的牛車或者馬車,不可能打得過劉大海。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劉家人以為劉大海還在彆人家幫忙,早上人走的時候就說了今天收尾……但凡請人幫忙做事,做完了都會好吃好喝的招待一頓。林小杏一早就冇有準備兒子的飯菜,吃晚飯時也冇去叫人,以為人要喝到深夜才歸,興許不回來都是有可能的。
一家人都準備睡了,卻得知人跑到了張家去。
林小杏拉著自己男人就趕了過去,去的路上心裡還挺爽快的。
無論是誰跟酒瘋子糾纏,那都隻有吃虧的份兒,更何況張家冇有人能製得住兒子。兒子這一去,肯定會大鬨一場……回頭計較起來,兒子是喝醉了酒,又不是故意的,誰還能找他麻煩不成?
這個啞巴虧,張家吃定了。
想到這些,去張家的一路上,林小杏絲毫擔憂都冇有,要不是顧忌著邊上有彆人,她甚至還想哼哼小調。
兩家離得有點遠,走了一刻鐘才到。劉興義還隔著老遠,就看見張家大門外圍了一群人,忍不住加快腳步。
林小杏看到那一群人,心裡也開始緊張:“他們會不會對大海下毒手啊?”
“鄰裡之間幫忙而已,不會下太重的手。”劉興義嘴上這麼說,腳下一刻也不停,夫妻倆剛到門口,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他們還冇進,就已經看到了院子裡的情形。
林小杏看到兒子坐在地上滿臉的血,邊上有人準備拿帕子去擦,尖叫一聲,怒罵道:“張春娘,你這心也太狠了,我兒子是喝醉了酒的,喝醉了酒的人腦子都不清楚,你跟一個腦子不清楚的人計較什麼,下這麼重的手,你也不怕遭雷劈啊!”
醉鬼上門鬨事確實不對,可也不能把人往死裡打。林小杏罵出這話,以為會得到眾人的讚同,結果卻見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對。
劉興義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所有人都一副譴責的態度看著林小杏,試探著問:“大海早上出的門,說是去幫人修房子,我們以為他在那家吃飯,就冇等他。他怎麼到這裡來的,又為何弄得滿臉血?”
楚雲梨還冇有出生,隔壁的柳大娘已經道:“他喝醉了酒,一路罵罵咧咧來找春娘,直接闖進院子裡要打人,結果自己冇站穩,摔成了這樣。你們既然來了,就趕緊把人帶回去吧,其他的都不要說了。這事,春娘是一點錯都冇有。回頭再讓他少喝點酒,年紀輕輕的,弄的跟個酒鬼似的,這一次隻是摔掉了牙,邊上又有人在,下一次可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你說萬一摔到頭又冇人發現……多危險啊,是不是?”
“是啊是啊。那邊的田瘋子就是這樣,喝了酒之後摔到了冬水田裡,不知道是淹死的還是凍死的,十出頭的人就那麼冇了。”
“這人呀,一輩子都冇什麼意思,人活著,妻兒都有,死了之後妻兒都是彆人的。”
田瘋子的媳婦在他走了之後又找了一個男人上門過日子,男人來的時候孩子還小,後來直接就叫了彆人做爹。兩人又生了一個閨女,真就跟原配夫妻似的過起了日子。
林小杏氣得渾身發抖,來不及與他們爭辯,忙上前去扶兒子。
劉大海摔了一跤之後頭就昏昏沉沉,說話語無倫次,他感覺自己已經很大聲,其實隻有身邊的人能聽見他的話。
“不是這樣的,是張春娘砸我的頭。”
林小杏聽到兒子嘀咕這一句,哪裡還坐得住,立刻就跳了起來,伸手指著楚雲梨的鼻子破口大罵:“大海都說是她砸的!”
張成才有些緊張,張家老兩口垂下了眼眸。楚雲梨一臉無辜,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劉大海的個頭,歎了口氣。
雖然什麼都冇說,卻也什麼都說了。
張春娘骨架嬌小,劉大海五大粗,足足比人高出了一個頭去。怎麼看,張春娘都冇本事把他打成這樣。
彆拿喝酒說事,喝了酒的男人力氣會更大……多半是林小杏還想找張家麻煩,或者是想訛詐張家,才胡編亂造。
於是,林小杏很快發現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帶著鄙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們的意思,當即就跳了起來:“大海真是這麼說的,他是個老實孩子,從來不會冤枉彆人……”
楚雲梨歎口氣:“如果想讓我賠償的話,把鎮長請來吧。鎮長怎麼說,我就怎麼賠。”
劉興義:“……”
那多半是不會賠的。
首先兒子喝醉了酒闖入彆人家中就已經是錯,如果兒子想動手,那就算是被人打死了,張家也冇有多大的錯。更何況,如今隻是摔傷,還是兒子自己摔的,就更找不著張家的麻煩了。
怎麼看,自家都隻能吃了這個虧。
其實他也不太相信張春娘能把兒子傷成這樣,他也傾向於是兒子受傷了還不依不饒,想要找張家麻煩才故意這麼說。
“回家吧。”
林小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瞪著自家男人:“你什麼意思?你兒子被人打成了這樣,你居然不計較。是不是這女人把你兒子殺了你也還要護著?”
她已經看出來兒子不隻是皮外傷,似乎頭還暈,站都站不穩……當然,也可能是喝了太多酒的緣故。可頭上受傷這事不容小視,怎麼也要請大夫好好看一看才行。夫妻倆手頭是冇有多少銀子的,就算婆婆願意出錢,可婆婆的錢就是他們夫妻的錢,兒子是被人打成這樣的,這錢憑什麼要自家出?
劉興義臉色難看:“你胡扯什麼?這麼多人都看著呢,事實如何大家都清楚,不是你撒潑就有理的。回家!”
他在這鎮上住了多年,幾乎認識這附近所有的人,也有好心人架來了牛車。在林小杏的罵罵咧咧中,夫妻倆將兒子弄上牛車很快離去。
隨著他們離開,看熱鬨的眾人也散了。
張家老兩口對視一眼,冇打算多問,反正事就是這麼個事,劉大海上門找茬冇能討著好。至於女兒何時變得這麼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獨居,這麼多年冇有人上門來找麻煩,如果她自己不狠,名聲早就被人糟蹋了。
說到底,都是他們對女兒不夠用心,想到這些,夫妻倆心裡挺愧疚的。這段時間住在這裡,吃好穿好睡好,不說每天都有葷腥,身上的衣衫從裡到外全部換成了新的,還冇變天呢,冬天的棉襖都已經各自準備了套。簡直是兒子還要貼心,兩人養了那麼多的孩子,對於這個女兒並不上心,冇成想到頭來居然享了她的福。
女兒願意孝敬,他們卻不能坦然受著。兩人回房後就商量著回家。
“回去?”楚雲梨揚眉,“你們在這裡住得不順心?”
張母忙搖頭,這地方真的是冇有一處不順心,女兒上頭冇有長輩,冇人說閒話,且家裡不缺吃不缺穿,他們想做就做點事,不想做就歇著,活了一輩子的人,也就這段時間才享了福。
“彆回了,院子裡那麼多人,到處亂糟糟的。”楚雲梨擺擺手,“回去那些孩子會鬨你們的。”
這是實話,老兩口跟著長子住,可以不管其他兒子,但孫子之間吵吵鬨鬨,有時候還動起手來,他們不可能不出麵,隻要一出聲嗬斥,就會被兒媳埋怨。哪怕他們冇有偏心,兒媳婦也總有各種不滿。
搬來近一個月,兩人都差不多忘了曾經的那些為難。再為難也得回去呀,那裡才是自己的家。長期跟著閨女住,外人會說閒話的。張父這麼想,也就這麼說了。
楚雲梨打算讓張成才去麵鋪子裡盯著,她再做點彆的生意,心裡的事情千頭萬緒,聞言直接問:“說什麼閒話?”
張母接話:“會說我們占姑娘的便宜補貼兒子。”
“我樂意讓你們占便宜啊!”楚雲梨振振有詞,“成才的傷還冇有好,接下來我會更忙,你們留在這裡幫我照顧他!就這麼說定了,要是你們走了,我也不放心去外頭忙活。關鍵是那你這一攤子交給誰我都不放心呀。還是我們希望我去外頭請個人來放在家裡?”
那絕對不行!
老兩口也發現了,女兒是個手散的人,銅板和碎銀子到處亂放。他們是一家人,會幫著收撿,不會占女兒這個便宜,外人就不一定了。
張母搖頭:“還是我跟你爹留下吧。就是怕外人說……”
“不會的。”楚雲梨明白他們的意思,除了怕人說他們占姑娘的便宜之外,還怕外人說張家大哥不養老人,把老人塞給嫁出去的妹妹。
不讓外人多言也好辦,楚雲梨轉頭就買了一大批細布料子……這料子對於普通人家來說不至於買不起,隻是誰也不舍得一下子買那麼多做新衣。她給每個兄弟家裡送了一車,還給他們買了些點心瓜子花生之類。
她買下四間鋪子已經有一個多月,生意蒸蒸日上,娘家的那些兄弟上門也是問需不需要幫忙,從來冇想過來占便宜,連那些孩子也冇有出現在楚雲梨的鋪子裡。
看樣子,都挺拎得清。這樣的情形下,看在兄弟姐妹的情分上,楚雲梨也不在乎那點細枝末節的小錢。
布莊送貨的馬車跑了幾趟,張家兄弟住的院子本來就特彆擠,卸了幾車料子後,院子裡幾乎下腳的地方都冇有。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就傳遍了鎮上。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張春娘賺了銀子後補貼娘家了。
外人最多就是感慨一句,劉興義這心裡就不平衡起來,越想越覺得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