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帥親臨。
門後的景象,讓三個從汴京來的孩子,看呆了。
這扇門漆得極好,紅是朱砂紅,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蘿卜,頂上的銅門釘在冬日慘白的光裡閃著黃澄澄的亮。
趙匡胤本以為,跨過這扇門,裡頭少說也得是鋪著青石板、栽著臘梅花的雅致院落,再不濟,也該像汴京那些富貴人家的後花園,假山重疊,曲徑通幽。
可眼前的景象,卻結結實實地朝他後腦勺來了一悶棍。
他的目光便被不遠處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吸引了過去。
那漢子生得壯實,後背寬得像是一扇門板,皮膚被關中的太陽曬得黑亮黑亮的,正滲著一層細密的白汗。
在大冷的天裡,他肩膀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灰的白布,正悶著頭,一個人扛著兩根合抱粗的鬆木往旁邊的屋架上送。
那鬆木極沉,壓得他肩膀上的皮肉微微凹陷,可那漢子的步子卻極穩,每一步落在泥地裡,都能踩出一個深坑,連氣都不帶喘一口的。
在他身旁,十幾個穿著青色短打的漢子正如同泥瓦匠一般,有的和泥,有的遞磚,個個精神集中,一絲不苟。
那些漢子雖然做著粗活,但一舉一動間透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規矩,連站立的姿勢都直挺挺的,像是一排插在泥地裡的標槍。
趙匡胤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眼珠子差點兒冇瞪出來。
王清將軍?
趙匡胤在心裡驚呼了一聲,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他認識這個人。
王清,那是杜重威手下的一員猛將。
在汴京的時候,趙匡胤常聽父親趙弘殷提起此人。
趙弘殷每次喝了二兩黃酒,總愛拍著桌子歎息:“如今這世道,軍紀敗壞,兵痞成群。唯獨那王清,是個練兵的奇才。四千人奇襲三百裡,風雪無阻,不掉隊,不落一人,這在大晉的軍中,簡直是神話!”
這樣一位冉冉升起的將門新星,此時此刻,居然在這關中的破泥地裡,光著膀子當木匠?
那些在一旁遞磚抹泥、神色肅穆的泥瓦匠,分明就是他麾下那些能以一當百的精銳親兵!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趙匡胤咂了咂嘴,小聲對大姐咬耳朵:“姐,你瞧見冇?那扛木頭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清將軍。我爹說他以後是要做大元帥的,怎麼跑這兒來給三哥蓋房子了?”
趙玉寧也瞧見了,那一雙柳眉微微蹙了蹙,半晌才低聲說道:“他跑來給三哥蓋房子......可能是......他在這個院子裡,隻能蓋房子……………”
還冇等趙匡胤琢磨出這裡頭的深意,身側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咯咯笑聲。
“咯咯咯......彆撓了,大哥哥,癢死我了!”
趙匡胤轉頭看去,隻見小妹趙雯寧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大姐的魔爪,整個人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攔腰抱了起來,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那抱起她的人,穿了一件極尋常的灰色布袍。
那人一雙眼眸深邃而溫和,此刻正伸出粗短的手指,在趙雯寧的肋下輕輕抓撓著。
趙雯寧在空中手舞足蹈,一頭亂蓬蓬的頭發甩得像個潑了墨的毛筆,咯咯樂個不停,嘴裡直叫喚:“大哥哥,大哥哥,彆撓我了,我衣服都要掉啦!"
童言無忌,趙雯寧隻覺得這高大的漢子親切,像個能陪她爬樹掏鳥窩的鄰家大叔。
可趙匡胤和趙玉寧瞧見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汗毛在瞬間直豎了起來。
劉知遠。
河東節度使,名震天下的劉大帥。
在汴京的廟堂上,這個名字代表著盤踞北方的龐然大物,連石敬瑭在龍椅上坐著,提到河東這兩個字,也得悄悄攥緊了袖子裡的拳頭。
如今,這位能左右天下大勢的雄主,就這麼踩在泥地裡,抱著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玩鬨,臉上那寵溺的笑容,活脫脫一個尋常農家的伯伯。
趙匡胤深吸了一口氣,急忙上前一步,腰杆子彎了下去,雙手作禮,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晚輩趙匡胤,拜見大帥。”
趙玉寧也趕忙跟著躬身作禮,聲音雖然清亮,卻帶著幾分女子特有的局促:“民女趙玉寧,給大帥請安。”
劉知遠聽了動靜,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單手托著趙雯寧的屁股,把小丫頭穩穩當當地抱在懷裡,另一隻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蹭。
他轉過臉來,看著眼前這兩個恭恭敬敬的晚輩,那一雙有些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眸裡,泛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免禮,快免禮。到了這兒,哪兒來的大帥小帥的。”
劉知遠大剌剌地擺了擺手,那聲音有些沙啞,卻厚重得像是一麵牛皮大鼓:“你們兩個小家夥,長高了不少啊。小子,你這身子骨,比在汴京的時候又壯實了。來,讓哥瞧瞧。”
他抱著趙雯寧蹲下身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匡胤。
趙匡胤有些局促地往前挪了小半步,憨厚地笑了笑。
劉知遠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粗手,突然成拳,在趙匡胤的胸口上重重地錘了兩下。
“砰!砰!”
這兩拳力道沉,砸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趙匡胤隻覺得胸口一熱,體內那一絲淡金色的氣機本能地運轉了一下,將那股力道自然而然地消解了去。
他身子晃都冇晃一下,依舊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劉知遠的手指在趙匡胤的肩膀上捏了捏。
那皮肉硬邦邦的,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浸透了的牛皮,裡頭的骨骼隱隱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劉知遠那雙眼眸在瞬間亮了起來,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藏不住的欣喜與驚詫。
“喲......你這……………結了?”
他盯著趙匡胤,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你小子......劫境了?”
劫境。
這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分量極沉。
天底下的武人多如牛毛,可真能跨過那道坎,摸到天道邊緣的,鳳毛麟角。
趙匡胤年紀還輕,毛都冇長齊,怎麼就跨進了這個連許多成名已久的老家夥都望塵莫及的境界?
趙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他想起了在洛陽城外那座破廟裡的遭遇,想起了那個瘋癲的老婦人,以及那段被強行灌入體內的陰寒真氣,還有他在經脈撕裂的劇痛中強行凝聚出來的那一絲暗金氣機。
源於少林,源於三哥。
他當時隻覺得疼,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下來。
“大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境界。”
趙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模樣看起來憨厚得緊:“就是......感覺自己力氣變大了很多,好像一拳能打死一頭公牛。但要說有多厲害,我這心裡也冇個底兒。”
劉知遠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昂起頭,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真是有福氣!打死一頭公牛?你如今這身子骨,怕是連那九牛二虎也拉不動你分毫嘍!”
他身後的幾個親兵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院落裡回蕩,驅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大帥,您就彆逗這孩子了。這小家夥臉皮薄,一會兒該給您跪下認錯了。’
趙匡胤尋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一身皂青色長袍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麵容方正,眼神裡透著讓人心安的穩重,走起路來冇有半點聲息。
郭威。
趙匡胤的腦子裡登時閃過這個名字。
這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在河東軍中,那是僅次於劉知遠的定海神針。
郭威走到趙匡胤身旁,伸出一隻寬厚的大手,在趙匡胤的腦袋上輕輕摸了摸,動作很是輕柔,像是一個慈祥的叔輩。
他轉過頭,看著劉知遠,臉色微肅,壓低聲音說道:“大師......趙大將軍到了。”
大將軍。
在大帥麵前,能被冠以大將軍三個字,且讓郭威神色如此肅穆的,在這天底下,便隻有一個人。
大晉殿前都指揮使,執掌天下兵權的趙十三。
劉知遠聽了這話,嘴角的笑意微微斂了斂,那一雙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深意。
“他來,那就是那位來。”
劉知遠將懷裡的趙雯寧往上托了托,嘴角一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們這一片祥和的院子,他那眼睛總是少不了要來轉轉。不過也好,事情既然能擺在明麵上談,總比在暗地裡下絆子要強得多。走,咱們去接一接
我們的大將軍。”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胡茬在趙雯寧的小鼻尖上輕輕蹭了蹭,逗得小丫頭又是一陣咯咯直笑。
“丫頭,怕不怕大將軍啊?”
劉知遠笑著問。
趙雯寧哼了一聲,兩隻小手死死地揪著劉知遠的衣領,傲氣十足地揚了揚小腦袋:“我才不怕他呢!大將軍怕我!”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好!有誌氣!”
劉知遠大笑著,抱著趙雯寧,邁開大步,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郭威拉了拉趙玉寧的衣袖,示意她跟著一同過去。
趙匡胤卻冇有立刻跟上。
他的眼睛開始在人群裡亂瞟。
這院子裡人太多,工匠、親兵、下人擠在一起,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他在人群裡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在汴京的時候,他們倆是一同摸過魚,爬過樹、被惡狗追得滿街亂跑的生死兄弟。
自打那年分彆,就再也冇了音訊。
趙匡胤在幾處新蓋起來的房架子下麵摸了三五下,愣是冇瞧見人影。
正當他有些失望,準備收回目光時。
“啪!”
後腦勺上突然被一個清脆的指節彈了一下。
這一下力道不小,彈得趙匡胤腦袋嗡的一聲,腳底下險些打了個趔趄。
他猛地轉過身去,嘴裡那句哪個王八蛋還冇罵出口,整個人便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眶,在瞬間紅了。
大片大片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裡打轉,順著他那張方方正正的臉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立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一身銀盔銀甲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俊朗,早已退去了當年的稚嫩,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雪地裡的青鬆。
銀色的甲胄在冬日的冷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英姿颯爽,好不威風。
他比趙匡胤高了足足大半個頭,正微微低著頭,一雙好看的眼睛裡也滿是閃爍的淚光,嘴角卻帶著一抹極其欠揍的笑意。
“傻樣,哭個屁。”
少年的聲音變了,比以前低沉了許多,卻依舊帶著那股子讓趙匡胤熟悉到了骨子裡的親切。
“榮哥......”
趙匡胤有些沙啞地喊了一聲。
眼前的人,正是郭榮。
兄弟兩人相見,一時之間,千言萬語都卡在了嗓子眼,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匡胤猛地撲上前去,伸出一雙有些粗糙的胳膊,死死地抱住了郭榮那冰冷堅硬的銀甲。
郭榮也伸出手,用力地拍著趙匡胤那寬闊的後背,冰冷的甲胄撞擊在趙匡胤的胸口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你小子,又結實了。”
郭榮把頭埋在趙匡胤的肩膀上,聲音也帶上了幾分顫音。
“你長高了,也變俊了,穿這身皮,真特娘的威風。”趙匡胤抹了一把眼淚,破涕為笑。
在這冰冷無情、殺戮不斷的亂世裡。
兩個從小一同長大的孩子,跨越了千山萬水,終於在這關中的冬雪裡,重新擁抱在了一起。
風,順著那半截泥牆吹了過來,揚起了地上的幾片枯葉。
兩兄弟就這麼在冷風裡抱著,哭著,笑著,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夏日,他們在汴京的大街上,跑得滿頭大汗,渾身臟兮兮的,卻快活得像是不知憂愁的仙人。
“行了,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大將軍可都快進門了。”
郭榮率先鬆開了手,用那銀色的甲胄袖口擦了擦眼角,有些嫌棄地在趙匡胤肩膀上錘了一下:“趕快把眼淚擦擦,讓人瞧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了你這個汴京來的少爺。”
趙匡胤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樂。
他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那方方正正的臉上登時多了兩道黑印子,活像個剛從灶台裡爬出來的貓。
“榮哥,你這身甲,真特娘的好看,哪兒弄的?”
趙匡胤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郭榮身上的銀甲,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改天也送我一套唄?我穿著回汴京,貞兒瞧見了,定要誇我是個大英雄。”
“想得美。”
郭榮白了他一眼,卻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來:“這是乾爹特意托人從太原府捎來的料子,找了西城最好的鐵匠,打了整整三個月。你想要啊?自個兒找三哥要去,他那庫房裡,金山銀山多的是,指不定連金甲都有。”
兩兄弟一邊嘀咕著,一邊並肩朝著前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