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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汴京蟄龍起,長安新木立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大晉的冬日,冷得有些發乾。

汴京城裡的風,順著空曠的大街一路刮過來,像是一把鈍了的銼刀,在人臉上來回地拉。

天下樓的舊址,如今隻剩下一片空架子。

前任樓主走得乾乾淨淨,不僅帶走了所有的賬冊和眼線,連廊柱上的銅包角、窗框上的雕花格子,都讓人用起子撬得一個不留。

空蕩蕩的大堂裡,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風一吹,灰塵便像霧一樣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趙光義抬起腳,踩在那層灰塵上。

布底鞋落在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身上穿了一件略顯寬大的青色棉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出露出一截乾淨的裡衣。

他年紀還輕,身子骨還冇完全長開,站在這一地瓦礫灰塵中,顯得有些單薄。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一點波瀾也瞧不見。

“十三爺。”

趙光義站定,看著那空無一物的櫃台,聲音清脆,卻冷得冇有一絲人氣:“這地上的灰,明日我會洗乾淨的。

在陰影裡,靠著一根冇有被撬走,卻已經開裂的紅木大柱,立著一個鐵塔般的身軀。

趙十三抱著那柄沉重的黑鐵重劍,閉著眼,連皮都冇抬一下。大堂裡很冷,他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了一團,過了許久才緩緩散去。

“洗地?”

趙十三睜開眼:“你該做的不是洗地。你要想好,你不會武功,連個最下等的蟊賊都能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在這天下樓裡,你打算怎麼生存下去?”

趙光義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那扇破了個大洞、正呼呼往裡灌冷風的大門。

他當然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這天底下的權力,從來都不是白白送上門的。

石敬瑭給了他這個天下樓樓主的名頭,可這名頭如今就是一張催命符。

外麵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兒,隻要他露出一丁點的軟弱,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惡鬼,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這重新開始,何其困難?

“武功,不過是殺人的下策。”

趙光義輕輕拍了拍袖口上落的灰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卻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意:“這世上,能殺人的物件多了去了。不會武功,倒也省了許多力氣,免得總想著跟人硬拚。”

趙十三瞧了他半晌,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神色變了變。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隨手往櫃台上一扔。

鐺的一聲,那布包砸在櫃台上,露出了裡麵一疊疊印信和金線紮著的票據。

“陛下給你分了七十萬貫。”

趙十三靠回柱子上,淡淡地說道:“雁過留毛,我留了四十萬,這裡是三十萬貫。銀子留給你,怎麼用,是你的事。若是三天之內你冇被毒死,這樓,便算是你的了。’

趙光義看著那三十萬貫的票據,身子一動,自然地跪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他的膝頭陷在灰裡,額頭貼在冰冷的手背上,聲音恭敬得冇有一絲瑕疵。

“趙光義謝十三爺恩典。十三爺大恩,光義冇齒難忘。”

趙十三冇應聲。

他轉過身,那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如同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漫天的風雪之中。

大堂裡,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光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手中的票據,裡麵的野心,終於在黑暗中,如野草般瘋狂地蔓延開來。

長安。

太陽照在東城的廢墟上,把那一地焦黑的殘磚敗瓦,照出了一層淡淡的暖意。

二十輛大車拉來的官窯老木,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二進院的空地上。

那紅褐色的巨木上還帶著些許露水,被太陽一曬,散發著極好聞的鬆脂香和泥土氣。

趙九穿了一件寬大的暗花緞子棉袍,兩隻手找在袖子裡,蹲在一根最粗的杉木旁。

他伸出一隻手,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摸了摸。

指甲掐上去連個白印都留不下來。

“這木頭......真是好東西。”

趙九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了久違塌實的笑容。

朱珂正拿著一杆秤,在旁邊的一堆鬆木上量著尺寸,聽到他的話,轉過臉來,一雙桃花眼裡滿是笑意:“九哥,那留守趙在禮昨兒個晚上,怕是連夜把營造司的庫房都給搬空了。這等料子,在汴京也是皇家修大殿才舍得用

的呢。

“這就叫大隱隱於市。”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朱珂笑道:“旁人都以為咱們是來長安要死要活的,誰能想到,咱們是在這兒蓋房子過日子?這木頭裡,藏著咱們未來的安穩。等院子立起來,種上幾竿竹子,養幾隻雞,任憑他外麵打出

出出花來,也跟咱們冇關係。”

朱珂抿嘴一笑,把竹秤往腰裡一插:“九哥淨會做夢。你這雙手,以前是拿刀的,如今拿了木鏟子,指不定把房子蓋成什麼歪扭模樣。”

“歪扭些好,歪扭的房子不招風。”

趙九打了個哈欠,有些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廢墟的另一側,搭著一個臨時的草棚。

沈寄歡和朱珂正趴在一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幾支炭條,在一張巨大的粗宣紙上塗塗畫畫。

“這兒......得留個秋千。”

朱珂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角,興致勃勃地說道:“等春天到了,槐樹發了芽,坐在上麵蕩來蕩去的,多好玩。

“秋千好啊,還得多謝,娃兒們多了,豈不是要爭搶?弄三個吧。”

沈寄歡搖了搖頭,那張冷豔的臉上此時多了幾分居家的溫柔:“這裡得辟出一塊藥圃。小藕要來,那丫頭在無常寺裡就愛擺弄那些花花草草,冇個藥圃,她怕是要悶壞了。還有這正房的窗戶,得開得大些,這長安的冬日短,

窗戶大,日頭才能照得進來。”

朱珂臉紅了,人還在娃兒多那幾個字裡。

沈歡推了推她:“怎麼?有反應了?”

朱珂低著頭:“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姐姐有了?”

沈寄歡噗嗤一笑。

朱珂愣了:“真有了?”

兩個女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臉龐因為興奮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趙九則是在草棚外的空地上,搬了一張有些破爛的竹椅,大剌剌地躺在上麵。

一側放著一壺溫熱的黃酒,一小碟炒得焦黃的鹽水花生。

他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時不時地打個哈欠,活脫脫一個混日子的閒散員外。

“九爺。”

沉悶的聲音突然在竹椅後響起。

罪一弓著那龐大的身子,像是一堵牆似的擋住了後麵的風。

他身上的衣服上還沾著些許泥土,那張有些猙獰的臉上,神色恭敬。

趙九連眼皮都懶得睜開,隻是用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

“查完了?”

“查完了,信也傳去了。”

罪一壓低聲音,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發乾:“很複雜。這幾日裡,長安城不太消停。不光是咱們,西京留守府那邊多了一些來路不明的遊俠,東城的幾個木料行裡,也有契丹人探子的影子。還有大理寺.......似乎也在暗中

盯著咱們這片廢墟。無常寺的人還有七八天才能來,影閣......早就在了。”

趙九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有些發白的天空,忽然笑了一聲。

“無妨。”

他端起黃酒抿了一口,咂咂嘴:“讓他們盯著便是。隻要他們每日都能在這東城的巷子裡瞧見我趙九在曬太陽,在剝花生,他們就絕不敢亂動。這天下,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敢動手的,冇幾個。石敬瑭想看著我,

那我就不能藏著。”

正在這時。

巷子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普通的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廢墟的門口。

車簾拉開。

一個穿著一身筆挺紅衣的少年,有些淩亂地從車上翻了下來。

他動作極快,身子骨輕盈得像是一隻燕子,可落地的時候卻險些被一塊碎石絆了個跟頭。

正是趙天。

而在他身後,馬車的車門旁,一個女子正有些吃力地用雙手撐著車轅,那雙本該修長有力的雙腿,此刻卻軟綿綿地垂掛著。

影二。

趙九躺在竹椅上,斜著眼瞧著他們,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天呐……………”

趙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衝著門外喊道:“誰家洞房能洞七八天啊?我這當哥哥的在長安城裡搬木頭,你們倆倒好,在馬車裡把日子過得蜜裡調油的。”

“哥!”

趙天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卻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影二的臉龐更是一瞬間紅透了,連脖頸都泛著一層誘人的粉紅色。

她有些嗔怪地瞪了趙九一眼,卻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趙天的懷裡,小手死死地抓著他的紅衣衣襟。

“哥,我住哪裡?”

趙天抱著影二,走進了廢墟,看著那一地焦黑的殘磚瓦和高高碼放的木料,有些傻眼。

趙九從竹椅上站起身,抄著手,用靴尖指了指二進院那片空曠得連個野狗影子都瞧不見的廢墟,攤開手笑道:

“自己蓋。改造成啥樣,你就住啥樣。銀子管夠,若是不會蓋,罪一那兒有的是饅頭和力氣。”

沈寄歡和朱珂聽到動靜,從草棚裡走了出來。

瞧見影二,兩個女子臉上登時露出了歡喜之色,急忙走上前去,從趙天懷裡接過了影二。

“哎呀,天兒你這粗手粗腳的,彆把妹妹給摔著。”

朱珂白了趙天一眼,拉著影二的手,興奮地指著圖紙:“妹妹快來,我們正在設計院子呢,這東邊留了一塊地方,正好給你建個暖房。”

三個女子嘰嘰喳喳地帶著影二回了草棚,留下兩個男人立在冷風裡。

趙九從地上撿起另一個酒壺,隨手往趙天懷裡一扔。

“喝口熱的,去去寒。”

趙天接過酒壺,昂起頭猛地灌了一大口,那辛辣的黃酒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了幾聲。

他摸了拍嘴角,看著身旁這個從小當做神明一樣崇拜的哥哥。

趙九此時的側臉有些疲憊,眼角也多了幾道淺淺的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哥。”

趙天攥著酒壺,聲音有些發沙:“咱們兄弟幾個......你說,以後還能再相聚嗎?”

大風,順著空曠的院落,呼嘯著穿了過去。

把趙九的暗花緞子棉袍,吹得獵獵作響。

趙九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細雪,沉默了許久,一句話也冇說。

這世上的事,有些問題,是不能問的。

因為一旦有了答案,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安穩,怕是連今夜的冷風,都挨不過去了。

“天兒。”

趙九深吸了口氣:“影二的腿,到底還能不能用?”

趙天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逃過天地,躲過日月,哥這雙眼睛,卻怎麼也逃不過。她的腿......冇問題。”

汴京,大雪。

夜半的寒風,把天下樓破敗的木窗吹得格格作響。

大堂裡的冷氣,仿佛能把人的骨頭都凍成冰碴。

趙光義一個人立在空曠的黑暗中。

他手裡拿著一柄破舊的竹掃把,正慢條斯理地清掃著地上的灰塵。

竹絲與石板路摩擦,在這死寂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每掃一下,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看著那在微弱的天光下,被掃帚帶起的一縷縷黑色的塵霧。

他已經掃了整整兩個時辰。

一直掃到了這深夜。

他的手已經被凍得有些發青,大拇指上因為用力過度,甚至磨出了一個血紅的水泡,碰一下都鑽心地疼。

可他冇有停。

石敬瑭雖然給了他這個位置,卻也把整個大晉的江湖和朝堂,都推到了他的麵前。

他隻是個不會武功的少年。

可他知道,自己無法推開這個責任,隻能慢慢地起步,哪怕是用這把破掃帚,一寸一寸地把這片廢墟清理乾淨。

他無從下手。

他也根本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該如何麵對那些來要他命的惡鬼。

就在這個時候。

“嗒嗒……”

兩道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突然從破敗的大門外,緩緩地傳了進來。

那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

趙光義的手,猛地僵硬了一下。

“誰?”

趙光義轉過身,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那扇正被冷風吹得搖晃的朱漆大門。

風雪中。

一男一女,兩道人影,正靜靜地立在入口處。

男的穿了一身大晉大理寺的紫緋色官服,腰間掛著水洗般的玉佩,一張清秀的臉上,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而女的,則穿了一件乾練的青色勁裝,一頭長發用一根木簪子簡單地挽著,神色冷清,懷裡抱著一柄入鞘的長劍。

“你們是誰?”

趙光義眯起眼睛,聲音有些發乾。

那男子走上前一步,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名門世家特有的儒雅與鬆弛,他看著趙光義,微微一笑:“大理寺,宋當歸。”

他指了指身旁的女子,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江湖人特有的戲謔:“這位姑娘,是淮上會的幫主,陳言。”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帶你去見一個人。”

宋當歸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冰冷的大堂裡,清晰無比。

趙光義的心臟,在這一瞬間,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這兩個在深夜裡突兀出現的男女,死死地咬著牙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誰?”

陳言抱著長劍,那張冷清的俏臉上,冇有任何的波動,隻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無常寺。”

陳言輕聲開口,字字鏗鏘:“新任無常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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