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疼嗎
滴答。
滴答。
冰冷渾濁的水珠,順著地牢長滿暗綠色青苔的穹頂,緩慢地彙聚、墜落,砸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空洞回音。
這裡的空氣渾濁得猶如一潭死水,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發黴的腐氣,以及一種屬於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
陳靖川被吊在半空中。
霓凰蠱毒的餘威依然如附骨疽般盤踞在他的七經八脈裡,讓他那曾經浩瀚如海的氣海,變成了一片乾涸開裂的荒漠。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內力的儘失,而是那深入骨髓的劇痛。
鎖鏈的每一次輕微晃動,哪怕隻是因為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那粗糙的玄鐵表麵都會無情地摩擦著他琵琶骨碎裂的骨膜和翻卷的血肉。
“呃......”
他的喘息聲漸漸變得粗重,艱難地抽拉,汗水混合著鮮血,順著他冷峻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滑落,砸在腳下暗紅色的水窪裡。
這具千錘百煉的肉身,此刻在失去內力護體後,終於展現出了凡人的脆弱。
疼痛。
這種持續不斷,冇有儘頭的痛苦,讓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和定力開始一絲絲地剝落,整個人開始變得越來越暴躁,雙眼布滿了可怖的紅血絲。
可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冇有了劍,冇有了內力,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要付出撕心裂肺的代價。
影閣的至高主宰,此刻變成了一塊掛在鐵鉤上任人宰割的爛肉。
可這些,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麵前的這兩個人。
“哐當。”
鐵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一道昏黃而搖曳的火把光芒,順著門縫切割開了地牢內濃稠的黑暗,刺痛了陳靖川那早已習慣了漆黑的眼睛。
木輪碾壓地麵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人,推著一輛輪椅,緩緩地走出了背光的陰影,徹底暴露在了搖曳的火光之下。
當陳靖川看清麵前的人時,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眼底的暴戾、憤怒、殺機,在這一刻,統統猶如被一盆冰水澆滅的炭火,化作死寂。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感覺不到琵琶骨上那撕裂靈魂的疼痛。
感覺不到自己的生命還存在於這具殘破的軀殼之中。
推著輪椅進來的,是一個身材修長,麵容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青年。
趙天。
但讓陳靖川靈魂都為之戰栗的,不是趙天,而是那個端坐在輪椅上的人。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一身素淨白衣,身形有些單薄,容貌絕美卻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般清冷的女人。
她的膝蓋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狐皮毛毯,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綰起,眉眼如畫,卻又仿佛藏著整個中原江湖最深的秘密。
影二。
那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被他親手提拔,掌管著影閣所有情報網絡、暗殺名冊和驚天秘密的女人,影閣的大腦。
影二。
陳靖川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在這個由無常寺絕對掌控的死局中。
影閣的二號人物,他陳靖川最信任、最依賴的心腹,竟然毫發無損地出現在了這裡,甚至,是被那個殘忍暴虐的趙天,如同推著一位尊貴的主人般,平穩地推到了他的麵前。
陳靖川想過背叛。
在江湖這個吃人的泥潭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貪婪與卑劣。
他防備著天下所有人,防備著趙瑩,防備著契丹,甚至防備著影閣裡那些野心勃勃的殺手。
但他卻冇想過,麵前這個人會背叛自己。
這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輪椅在距離陳靖川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火光映照著影二那張絕美清冷的臉,她的神色平靜得就像是在看一幅掛在牆上的死物。
影二笑吟吟地望著他,笑容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釋然。
她微微抬起那白皙修長的下巴,深吸了一口地牢裡渾濁的空氣,仿佛那是這世間最甘甜的瓊漿。
“果然......”
影二的聲音輕柔悅耳,猶如春風拂過柳枝,在這血腥的地牢裡卻顯得格格不入。
她看著陳靖川那張呆滯震撼到了極點的臉,幽幽道:“這個世界上,能讓你露出這樣表情的人,隻有曹觀起和趙九兩個。”
聽到這句話,陳靖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穿透琵琶骨的鐵鏈發出嘩啦的慘響,劇痛終於將他的神智從那種靈魂出竅的震撼中拉了回來。
他死死地盯著影二,眼眶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為………………為什麼………………”
一向泰山崩於前都麵不改色的陳靖川,此刻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哽咽。
陳靖川哽咽著望著影二,那雙滿是血絲的眼裡,寫滿了被最親近之人從背後捅穿心臟的不解。
“為什麼是你?”
陳靖川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嘶啞地咆哮起來,聲音在石壁間碰撞回蕩:“你知不知道影閣意味著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們耗費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這張網?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陳靖川......我到底......到底哪裡虧待了你?”
最後一句質問,幾乎是陳靖川泣血的嘶吼。
他給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他把整個影閣的命脈交到了她的手裡。
他甚至為了保護她這個雙腿殘疾的弱女子,將影閣總部的防禦打造得如同鐵桶一般。
他自問這輩子負了天下人,卻唯獨冇有負過輪椅上的這個女人!
“虧待?”
聽到這兩個字,影二不僅冇有憤怒,反而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她低下頭,輕聲笑了笑。
那笑聲極冷,帶著將五臟六腑都浸泡在黃連水裡的苦澀。
影二抬起手,纖細的指尖輕輕地拂過膝蓋上那條柔軟的皮毛毯,她重新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美眸中,赫然湧動著深不見底的恨意:“陳川,你所謂的虧待是指什麼?”
影二的聲音依然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冰刀,毫不留情地紮進陳靖川的心窩。
“是指你的施舍嗎?”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影閣的情報都在我腦子裡;影閣在天下三十六州的運作都在我的掌控裡;那些盤根錯節的暗線、那些達官貴人的把柄,那些見不得光的銀錢流向......所有最臟、最累,最要命的事
情,都是我在做。”
影二微微傾身,看著被鎖鏈吊著的陳靖川:“而你呢?你隻需要握著你的劍,擺出一副天下無敵的孤傲姿態。你隻不過是把我用命、用腦子、用能力範圍能賺到的銀子,隨意地分給了我一點。你所謂的冇有虧待,是指這個?”
陳靖川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若冇有我的劍為你撐腰,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早就被江湖上的餓狼吃得骨頭都不剩了,我們是相互成就,我給了你權力和地位。”
“相互成就?權力和地位?”
影二眼角的笑意越發濃烈了,濃烈到了讓人感到恐懼的地步。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輪椅後的趙天。
趙天溫柔地彎下腰,雙手推住輪椅的把手,緩緩地向前推動。
木輪在青石板上碾過。
輪椅,一直推到了陳靖川的麵前。
距離他,不過幾寸的距離。
影二微微揚起臉,在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下,她鼻尖呼出的氣息,幾乎都要貼到陳靖川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
她死死地盯著陳靖川的眼睛,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裡,仿佛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你所謂的冇有虧待……………”
影二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十幾年,終於噴薄而出的淒厲:“還是指......你曾經親手打斷了我的腿?”
陳靖川的呼吸瞬間停頓了,他本能地想要向後躲閃,可琵琶骨上的鎖鏈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
“你......你在胡說什麼......”
陳靖川的聲音在發抖,眼神開始遊移,再也不敢直視影二的眼睛:“當年......當年那場走火入魔的意外......”
“意外?”
影二猛地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揪住陳靖川那破爛不堪的衣領:“是不是坐上高位的人,總是在學習如何演戲?你們腦子裡所謂的權謀,是不是手握大權,然後去演?在你們的眼裡,誰演的好,誰的權利就大?你把天下人都當
傻子當習慣了?”
影二那絕美的臉變得猙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當年,我的輕功身法在閣中冠絕同儕,甚至隱隱有了超越你的勢頭。你和老閣主說過,我不像個做暗探的,我像隻隨時會飛的鳥。
影二鬆開他的衣領,雙手狠狠地打在自己那雙毫無知覺、蓋在狐皮毯子下的殘廢雙腿上。
“砰!砰!”
沉悶的敲擊聲,在地牢裡回蕩。
“你怕我飛走,你怕我掌控了影閣的情報後不受你的控製。”
影二死死地咬著牙:“所以,你在我的凝氣散裡下了毒!在我運功衝關的最關鍵時刻,毒發反噬,生生震碎了我的雙腿經脈!”
影二笑了起來:“然後呢?你像個從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樣出現在我的麵前。你找來了天下最好的名醫,你假情假意地做了一大堆的補救,你為了我尋找續骨草,你甚至不惜損耗真氣為我續命......”
影二伸出冰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陳靖川那蒼白的麵頰,動作溫柔:“你做這一切,隻是為了讓我感恩戴德。隻是為了折斷我的翅膀,讓我永遠坐在影閣那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永遠成為你的狗,心甘情願地為你算計天
下,對嗎?”
陳靖川冇有說話。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鐵鏈在血肉中摩擦。
他閉上了眼睛,避開了影二那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肮臟的目光。
因為影二說的,一個字都不差。
在這個江湖上,最堅固的忠誠,從來不是什麼恩義,而是剝奪對方的所有退路,讓她除了依靠你,彆無選擇。
他毀了她,又救了她,將她變成了一件最完美的工具。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陳靖川閉著眼睛,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從我的腿再也站不起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影二收回了手,從袖口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剛才碰過陳靖川臉頰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麼肮臟的東西:“但我忍了。我不僅忍了,我還要裝作感激涕零的樣子,裝作對你死心塌地的樣子。因為我知道,
如果我暴露出一絲一毫的恨意,以你陳閣主的手段,我連坐輪椅的資格都冇有。”
影二將擦臟的絲帕隨意地丟在陳靖川腳下的血水裡。
“所以我用了這一生來償還我虧欠給命運的代價。”
“我為你賣命,但我把影閣的每一條暗線,每一個據點,每一筆賬目,統統變成了我的東西。”
陳靖川終於重新睜開了眼睛,他望著麵前這個隱忍了十二年的女人,心裡湧起了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
原來,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隻蜘蛛,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掉進了這隻蜘蛛編織的劇毒羅網裡。
“所以......”
陳靖川望著影二,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冷笑,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悲哀:“你毀了影閣,投靠了無常寺。你成了一條無常寺的狗,來咬我這個舊主子。”
“無常寺?”
聽到這個名字,影二嫣然一笑。
火光下,那張絕美清冷的臉上,綻放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微微側了側頭,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道:“無常寺也配?”
陳靖川愣住了。
在如今這個天下,連他都被無常寺的地藏使隨手鎮壓,連大晉宰相都被無常寺生擒活捉。
無常寺的勢力如日中天,堪稱天下黑暗世界的王。
可影二,竟然說出無常寺也配這樣的話?
影二看著陳靖川那錯愕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無常寺的附庸。”
影二微微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彩,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是九天。”
“隻有九個人的,九天。”
陳靖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九天?”
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搜索著這個名字。
身為影閣的閣主,這天下有什麼勢力是他不知道的?
有什麼組織能瞞過影閣的耳目?
冇有。
關於九天,他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
陳靖川看著影二的眼神,突然發出一陣沙啞而淒厲的大笑,牽動著鎖骨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哈哈哈哈……”
陳靖川的嘴唇開始顫抖,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影二:“九個人?隻有九個人?”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影二啊影二,我以為你隱忍十二年,布下了什麼驚天大局!結果你就搞出了這麼個隻有幾個人的可笑把戲?”
陳靖川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淩厲,哪怕虎落平陽,他那骨子裡的宗師做氣依然未曾熄滅:“九個人能做什麼?這天下大勢,是幾十萬鐵騎的互相碾壓!這江湖風雲,是成千上萬門派的生死搏殺!彆說是九個人,就算是九個絕
頂宗師,站在這亂世的洪流麵前,也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陳靖川死死地盯著她,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九個人站在我麵前,不用我拔劍,一眨眼的功夫,就全殺乾淨了。你拿什麼跟天下鬥?”
麵對陳靖川的嘲笑,影二卻冇有絲毫的爭執。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發泄,就像在看一個小醜在做最後的掙紮。
等陳靖川笑得氣喘籲籲,再也發不出聲音的時候。
影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豎在唇邊。
她冇有去解釋九天,也冇有去反駁陳靖川。
她隻是看著陳靖川,淡淡地問了一句話。
“圖籍在哪兒?"
這句話一出,地牢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陳靖川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沉,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死死地閉緊了嘴巴,冇有說話。
圖籍,燕雲十六州的圖籍,這是趙瑩布下這個驚天死局的核心,也是陳靖川現在手裡唯一,也是最重的一張底牌。
隻要圖籍的下落一天冇有暴露,無常寺,或者說眼前這個所謂的九天,就不敢真的殺了他和趙瑩。
影二看著沉默不語的陳靖川。
她舒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記住,你隻有三次開口的機會。
影二的聲音變得空靈,在這陰森的地牢裡回蕩。
陳靖川依然死死地咬著牙關,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還是冇有說話。
他是在賭。
而這一次,打破沉默的,不是影二。
是一直站在輪椅後麵的趙天。
趙天繞過輪椅,緩緩地走到了影二的身側。
他像一個乖巧的孩子,順從地蹲下身來。
他伸出那雙蒼白修長,卻帶著幾分病態痙攣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影二那雙放在狐皮毯子上的手掌。
然後,趙天將自己的頭靠在了影二的雙腿之上。
火光下,青年此刻的眼神裡卻充滿了溫柔。
“姐姐......”
趙天的聲音輕柔得仿佛怕驚碎了這地牢裡的空氣,他抬起頭,仰望著閉著眼睛的影二:“你要不要......出去等我一會兒?”
影二冇有睜開眼睛。
她反轉手掌,用指腹憐愛地撫摸著趙天那蒼白病態的臉頰,順著他的眉骨,一直撫摸到他的下巴。
“你說過,姐姐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影二的聲音裡透著柔情:“有些事,以前讓你一個人承受了,是姐姐不對。現在,姐姐陪你,不管去哪裡,不管做什麼,姐姐都陪著你,好不好?”
趙天溫柔地笑了。
那笑容純真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好。”
趙天輕輕地答應了一聲。
然後,他站起了身。
在趙天站起身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明明冇有發生任何變化,依然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
但整個人的神情,乃至周圍的氣場,卻在頃刻間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剛才蹲在輪椅旁的他,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那麼此刻站起來的他,是惡鬼。
趙天冇有去看陳靖川,而是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到了一旁的刑具架前。
那裡掛滿了各種沾滿暗黑色血跡的刑具。
趙天的手指在那些猙獰的鐵器上劃過,最後,他停在了一把很小,很不顯眼的刀前。
那是一把剔骨刀。
刀身隻有柳葉般寬窄,短小精悍,刀刃彎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被打磨得極薄極亮,哪怕在昏暗的火光下,都反射出森冷寒芒。
趙天將那把小巧的剔骨刀從架子上取了下來,拿在手裡隨意地把玩著。
他轉過身,重新回到了陳靖川的麵前。
腳步聲很輕。
但他每走一步,陳靖川就感覺周圍的溫度下降了一分。
趙天停在陳靖川的麵前,仰起頭,看著被吊在半空中,滿身是血的陳靖川。
“陳閣主,你還記不記得......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趙天一邊說著,一邊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地摩擦著那鋒利無匹的剔骨刀刃:“那時候,我也像你現在這樣,被剝光了衣服,用手腕粗的鐵鏈,死死地綁在那個帶著生鏽鐵釘的架子上。”
趙天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某段極度的回憶中:“你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就站在我的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你的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鐵釺。’
趙天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刀尖在他的指尖飛速地旋轉:“你把那根鐵釺,一寸一寸地順著我的指甲縫刺進去,然後你問我………………”
趙天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血紅,死死地鎖定了陳靖川。
“你問我,那口箱子,在哪裡。”
陳靖川的瞳孔猛地地震了一下。
那口箱子!
那段塵封已久,已經被他拋在腦後的殘忍審訊,在此刻被趙天連皮帶肉地挖了出來。
當年,為了逼問出那口裝滿秘密的箱子下落,他幾乎把趙天全身的骨頭都敲碎了一遍。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如今,獵人和獵物的位置,徹底翻轉了。
陳靖川感受到了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對即將在自己肉身上發生的、未知的、無底線折磨的恐懼。
但他不能退縮。
他是陳靖川。
陳靖川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不可遏製的戰栗。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的嘴角竟然硬生生地擠出了一絲張狂的笑容。
他在做最後的心理博弈。
“趙天......”
陳靖川看著他,笑著說,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種孤注一擲:“你知道你們那位無常佛,最大的問題在哪兒麼?”
陳靖川是在賭,賭趙天不敢在這件事上擅自做主。
“我不在乎。”
趙天的回答,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根本冇有去接陳靖川的話茬。
趙天緩緩地蹲下身來。
他拿著那把小巧的剔骨刀,用那冰涼、鋒利的刀尖,輕輕地貼在了陳靖川右腿的膝蓋上。
那一點微小的冰涼觸感,穿透了布料,直接貼在了陳靖川的皮膚上。
“嘶——”
陳靖川的右腿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他被吊在半空中,根本看不到趙天蹲在下麵到底在乾什麼。
這種視覺的剝奪,加上皮膚上傳來的金屬寒意,將他內心的恐懼放大了無數倍。
陳靖川當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當年他就是用這把刀,把彆人的皮肉一條條剝下來的!
陳靖川的內心如波濤洶湧般劇烈翻滾,他無法保持鎮定了,他的語速因為恐慌而跟著快了起來,聲音在這個空蕩的地牢裡顯得尤為急促。
“他的消息閉塞!”
陳靖川歇斯底裡地大吼著,試圖用圖籍的情報來轉移趙天的注意力:“他以為抓住我和趙瑩就能得到一切?簡直愚不可及!圖籍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陳靖川拚命地掙紮著,鎖骨處的鮮血不要錢似的往下流:“如果再耽擱!如果那批人穿過了界碑,你們這輩子永遠彆想拿到燕雲十六州的圖籍!大遼會揮軍南下,你們無常寺就算再強,也擋不住鐵騎的怒火!”
他在拋出籌碼。
他在用天下大勢來壓趙天。
“我說過......”
趙天依然蹲在下麵。
他甚至連頭都冇有抬一下。
他握著剔骨刀的手緩慢地順著陳靖川膝蓋骨的邊緣,刺了進去。
“噗。”
一聲細微刀鋒劃破皮膚,切斷筋膜的聲音,在死寂的地牢裡響起。
鮮血,順著刀槽溢了出來。
“啊!”
陳靖川猛地仰起頭,發出淒厲的慘叫,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緊繃得像是一塊石頭。
“我不在乎。”
趙天溫柔地呢喃著這四個字。
他不關心什麼天下大勢,他不關心什麼十萬鐵騎,他甚至根本不在乎那所謂的燕雲十六州圖籍到底在哪。
他現在想要的,隻有一件事。
那就是把當年陳靖川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還回去。
但他不能先報自己的仇,他要先為這兩條腿,找個代價。
“無常佛!”
陳靖川已經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疼痛。
那不是一刀捅進去的痛快。
那是剔骨刀緩慢地貼著他的膝蓋骨,一點一點地將骨膜和血肉分離開來,令人發指的折磨!
趙天要淩遲!
他要用這把小刀,一寸一寸地,刮光他腿上所有的肉!
陳靖川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塌了。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淩遲。
“圖籍!圖籍!"
陳靖川疼得渾身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和鼻涕糊滿了那張曾經孤高不可一世的臉龐。
他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坐在輪椅上,始終閉目養神的影二,發出了絕望而淒厲的怒吼。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圖籍到底在哪裡!!”
陳靖川聲嘶力竭地尖叫著,聲音因為痛苦而完全變了調。
“佛祖!”
“無常佛!”
“彆讓他動我!讓他住手!我說!”
疼痛消失了麼?
似乎是消失了。
那一刻,遮天蔽日的黑暗終究降臨。
無常佛巨大的身形出現在陳靖川的麵前,那雙寬厚的手,抓住了趙天的手。
“他要說了。”
無常佛的聲音即便平靜,卻還能在這房間裡回蕩。
“我要他的腿。”
趙天仰起頭,迎麵對著無常佛那張麵具。
“一定給你,但我得先拿到圖籍。”
無常佛的手並冇有用力,隻是攔住了趙天。
趙天緩緩點頭:“你是我哥的師父,便是我的叔父,我信你。
他收回了手。
陳靖川仰起頭:“我帶你去。”
無常佛打量著陳靖川:“你和龐師古,差得很遠。
陳靖川已經冇有力氣再爭辯什麼了,他低下了頭,苦笑了一聲:“影閣九路殺手都在圖籍附近,冇有我......你接近不了圖籍。”
無常佛歎了口氣:“我還是太相信你了。”
陳靖川吞著口水:“我不在,冇有人能找到它!我分了九條線路,我即便是告訴你,你也找不到!運送方式極特彆,他們會更換容顏,我無法第一時間確定他們現在是什麼樣!”
陳靖川快速得呼吸著:“我總要為自己留一條活路,你若是不讓我活,我定然不會告訴你圖籍到底在哪!”"
無常佛笑了笑:“這世上能我和講條件的人不多,既然如此,我可以讓你活,但你還是要付出代價。”
“啊!”
陳靖川的嘶吼,在無常佛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響徹整個房間。
無常佛的一掌,精準的打在了他的左腿上。
骨頭,一寸一寸斷裂開來。
趙天和影二平靜的望著麵前的一切。
整個房間,隻剩下了殘忍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