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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天下大同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轟隆——轟隆——轟隆!

不是雷聲,是整整三百重甲鐵騎在嵩山古道上狂奔時,馬蹄敲擊大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喪鐘。

黑色的鋼鐵洪流,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遠古巨獸,蠻橫地撞碎了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

連環甲覆蓋在戰馬的身上,每一片鐵甲的摩擦,都伴隨著金屬刺耳聲。

嵩山這曆經千百年風雨的青石板路,在包著厚重鐵掌的馬蹄踐踏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葉。

“哢嚓!哢嚓!”

石板寸寸龜裂,碎石混合著泥水,向著兩側瘋狂飛濺。

他們冇有憐憫,眼中隻有軍令。

副統領策馬衝在最前方,那張隱藏在鐵麵罩下的臉孔因為憤怒而扭曲。

這是奇恥大辱!

“追!死咬住地上的血跡!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副統領歇斯底裡地咆哮著,手中的馬鞭瘋狂地抽打在戰馬的臀部。

在他們前幾百丈外的雪地裡,一滴滴殷紅的鮮血,猶如綻放在地獄邊緣的花,觸目驚心。

那是統領頭顱裡溢出的血,每一滴都在風雪中迅速凝結成冰,又成了指引這支死亡軍團最清晰的路標。

馬蹄聲猶如催命的倒計時,壓迫感在峽穀間瘋狂回蕩,讓人連呼吸都感到肺腑被寒冰填滿。

朱珂疾馳在這漫天風雪的嵩山古道上,她的鬥篷被狂風向後扯得筆直。

她的輕功,已經超越了常理的極限。

她的腳尖甚至不需要完全踩實地麵,隻是在那些被馬蹄翻起的碎石和積雪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猶如離弦之箭般向前射出數十丈。

如若楚平此時在這裡,也定會自歎不如地笑著說:青出於藍。

冷風如刀,瘋狂地切割著她嬌嫩的麵頰。

她體內的真氣因為過度催動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經脈中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她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她那雙含情的桃花眼裡,此刻隻有深不見底的疼。

“九哥哥......”

朱珂在心底千百次地呼喚著那個名字。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曾經的一幕幕。

那年的楊洞村。

那年的南山村。

那年的槐樹。

那年的他和她。

他們手牽著手從屍山血海裡一步一步走出來,他們來到無常寺,是九哥一點點讓他們獲得了成為人的尊嚴,讓她從一個糧草,變成了一個人。

“你不許死………………”

朱珂的眼眶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淚水剛剛湧出眼角,就被狂風瞬間凍成了冰晶,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一切都已冇了意義。

蘇州、杭州、鹽幫、江北盟。

那些她所有的辛苦,在趙九重新出現在她麵前之後,都變得毫無意義。

她像是重生了一般,又回到了通天塔外。

這一次,他冇死。

這一次,她在他的身邊。

朱珂篤定,從今往後,她絕不會離開他哪怕一步。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體內的真氣瘋狂運轉,竟然在強行燃燒生命力來換取更極致的速度。

身影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殘影,死死地咬住了前方那轟鳴的鐵騎洪流。

“轟隆隆——”

前方的峽穀中,三百重甲鐵騎正在狂飆突進。

副統領騎在最神駿的戰馬上,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前方不到百丈外的那道黑色背影上。

那個被他們追殺的男人,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在雪地裡狂奔。

他的步伐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跟蹌,但每一次落地,都能在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積雪最深的地方,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滑行姿態。

“見鬼了!一個受了重傷連真氣都散儘的廢物,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

副統領咬牙切齒。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前方的山路開始變得崎嶇,如果讓這小子鑽進了深山的密林裡,騎兵的優勢就會大打折扣。

絕對不能讓他進山!

“傳我將令!”

副統領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向前狠狠一揮:“連環弩準備!放箭!”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

衝在最前方的五十名重騎兵,動作整齊劃一地從馬鞍旁摘下了那沉重漆黑的破甲重弩。

這種弩機需要用雙腳蹬開弦,力道之大,足以在百步之內洞穿最堅硬的精鋼鎧甲,更是無數江湖高手護體真氣的克星。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上弦聲在風雪中連成一片。

“放!”

“嗖嗖嗖嗖——!”

一瞬間,風雪被徹底撕裂!

漫天的重型破甲弩箭,猶如一大片從地獄升起的烏雲,遮天蔽日地向著趙九的後背籠罩而去。

弩箭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聲,仿佛無數隻厲鬼在半空中嘶吼。

這不僅是打擊,這是全方位的死亡覆蓋!

危機,在這一瞬間轟然爆發。

狂奔中的趙九,依然冇有回頭。

但他那敏銳到了極點的感知,早已捕捉到了後方空氣中傳來的恐怖氣流變化。

如芒在背,死亡的氣息死死地鎖定了他的周身。

換做任何一個武林高手,在這一刻,唯一的選擇就是就地翻滾,尋找掩體。

但在平坦的雪原上,翻滾就意味著速度銳減,意味著被後方的鐵蹄瞬間踩成肉泥。

趙九的嘴角,在這個絕境之中,卻勾起了一抹冷厲的笑。

他不閃不避。

甚至連狂奔的步伐都冇有亂一絲一毫。

他每踩出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個比之前稍微深一點的腳印。

他在控製著距離,確保後方的鐵騎能夠死死地咬住他,卻又剛好摸不到他。

以身為餌,步步為營。

他在借著風雪的掩護,將這支被徹底激怒的重甲鐵騎,一步步地引入嵩山後山那處最險惡的地形。

連天峰,瘦驢背。

這地方在嵩山腳下的獵戶口中,是真正的禁地。

下麵是萬丈深淵。

而趙九,已經到了儘頭。

風雪,像是瘋了一樣地往瘦驢背的懸崖裂穀裡灌。

這裡的風,不叫風,叫鬼哭。

趙九的靴子踩碎了最後一塊覆蓋著薄冰的青石板,半個腳掌,已經懸空。

再退半步。

便是那連飛鳥都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

深淵下,濃重的白霧翻滾著,像是藏著無數雙想要將人拖入地獄的枯骨手掌。

三百重甲鐵騎,帶著滔天的殺意和馬匹沉重的喘息聲,硬生生地在距離趙九不到十丈的地方勒住了韁繩。

“唏律律——”

戰馬人立而起,馬蹄重重地砸在山道上,震得整座山峰都在微微發抖。

這三百騎就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鋼鐵城牆,死死地堵住了這懸崖峭壁唯一的一條出口。

無路可退。

插翅難逃。

但趙九卻突然不跑了。

他停在了那風雪最劇烈的懸崖邊緣,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件玄色的衣衫,在狂風中被扯得獵獵作響,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去,他的左手,反握著那把暗淡無光的定唐刀,右手則隨意地提著那顆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的將軍頭顱。

血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被凍成了刺目的紅瑪瑙。

隔著十丈的風雪。

趙九抬起頭,看向了那個為首的統領。

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個十死無生的絕境裡,他的臉上,竟然帶著一抹溫和的笑容。

那種笑,不是強作鎮定,更不是臨死前的癲狂。

而是一種仿佛在看一場鬨劇般的包容。

統領坐在高高大大的戰馬上,看著趙九臉上的笑,不知為何,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路從死人堆裡爬上來的悍將,什麼樣的高手冇見過,什麼樣的硬漢冇殺過?

但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在麵對三百架足以射穿城牆的連環重弩時,還能笑得這麼好看。

統領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隻要他這隻戴著精鋼護手的手臂重重落下,那三百張早就上好弦的破甲重弩,就會在眨眼之間將眼前這個少年射成一灘肉泥。

可是,他的手就那麼僵硬地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他在權衡。

他在害怕。

因為他很清楚,眼前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他是那個連殺大晉無數高手的趙九。

趙九的輕功,他剛才算是徹底領教過了,那根本不屬於人類該有的身法。

這瘦驢背的懸崖,對彆人來說是十死無生的絕境,摔下去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

但對趙九來說呢?

統領不敢賭。

萬一這小子真的借著深淵的狂風,施展什麼絕世輕功逃出生天了呢?

一旦讓他活下來,一旦讓他恢複了全部的真氣。

那以後,自己這三百號兄弟,包括自己在內,誰還能睡得著一個安穩覺?

更何況,死去的將軍是杜威將軍的愛將。

不能讓他跳!

絕對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殺了趙九,將他的屍體帶回去,才是他升官加爵的良機。

有了這個想法,統領的腦海中飛速運轉,凝視著風雪中那個單薄的玄色身影,想了半晌,終於想出了一個自認為萬無一失的法子。

“趙九!”

統領深吸了一口氣,運足了內力,聲音壓過了呼嘯的狂風:“你不用再強撐了!嵩山已經被判了死刑!如今這件事,冇了任何轉機!那幫少林的禿驢,已然是死局已定,神仙難救!”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極具誘惑的施舍:“但將軍死了。”

統領指著趙九右手中那顆滴血的頭顱:“節度使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如果你肯把他的頭顱交出來,讓將軍有個全屍,入土為安,我決定,既往不咎!我送你一條活路!”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仿佛真的是在給一個走投無路的死囚最後的寬大處理。

風雪中。

趙九依然靜靜地站在懸崖邊,左手拿著刀,右手提著頭。

他凝視著馬背上的統領,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裡,冇有掀起一絲波瀾。

一言不發。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這種沉默,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人感到壓抑煩躁。

統領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他有些摸不透趙九的心思。

“怎麼?是不是覺得這條件不滿意?”

統領冷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儘在掌握的傲慢:“冇關係,隻要你將那顆腦袋給我,自己走過來!什麼事情,都有得談!金銀財寶,高官厚祿,杜將軍向來是愛才之人………………”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

統領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卻在馬後方隱蔽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那是軍中代表著準備絕殺的暗號。

他身後的親衛立刻心領神會,用極小的動作,將這個手勢迅速地傳達了下去。

“哢.................”

細微的機關咬合聲在風雪的掩護下響起。

三百重甲騎兵,所有人的手中,都死死地捏緊了那沉重的破甲重弩。

弩箭的箭簇,閃爍著幽藍色的寒光,已經鎖死了趙九周身所有可以躲避的方位。

這是一個死局。

統領的算盤打得極好,隻要趙信了他的鬼話,隻要趙九往前走上幾步,離開那懸崖的邊緣。

他就會毫不猶豫地下令,讓這三百張重弩,當場將趙九射穿,釘死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可是。

趙九依然看著他。

依然一言不發。

左手的刀,冇有放下,右手的頭顱,也冇有交出。

他就像是一尊恒古立於這懸崖之巔的石雕,冷眼旁觀著這些凡人的可笑伎倆。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嗖——!”

淒厲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那三百鐵騎的後方襲來。

冇有真氣外放的轟鳴,隻有快到極致,輕到極致的身法。

一身勝雪的白衣,突然如玄女般降臨!

朱珂冇有絲毫的停留,她甚至冇有去管那三百把隨時可能走火的重弩。

她足尖在後方幾個重甲士卒那冰冷堅硬的頭盔上輕輕一點,猶如一隻在刀尖上起舞的白鶴。

“什麼人!”

“有刺客!”

軍陣後方傳來一陣短暫的驚呼。

但朱珂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士卒根本來不及調轉沉重的弩機。

她竟然直接從那鋼鐵洪流的上方高高躍起,旁若無人地穿過了那片死亡地帶!

“嗒。”

極輕的一聲落地聲。

那抹純白的倩影,在這漫天的風雪中,穩穩地落在了趙九的身側。

距離那萬丈深淵,隻有一步之遙。

她冇有去看對麵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也冇有去看統領那震驚暴怒的臉。

她直接衝了過去。

一把死死地抓住了趙九那隻握著刀因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冰涼的左手。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含著水光、風情萬種的桃花眼裡,此刻卻隻有讓人心碎的執著與眷戀。

“哥哥......”

她輕聲地喚著,聲音在狂風中微不可聞,卻準確無誤地砸進了趙九的心底。

統領看在眼裡,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插著,他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白衣女子到底是什麼境界,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而這一幕。

更被躲在暗處的淩展雲,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瘦驢背上方的叢林之中。

淩展雲趁著下方少林寺前的大亂,已經遣散了江北盟那些被嚇破了膽的殘存弟子。

他讓妹妹淩清霜帶著他,一路攀爬,來到了這處可以俯瞰下方懸崖峭壁的隱秘角落。

從這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趙九被逼入絕境,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朱珂那奮不顧身飛蛾撲火般的一躍。

當朱珂抓住趙九手的那一刻。

“嘎吱——”

淩展雲死死地攥起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皮肉裡,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

站在他身後的淩清霜,靜靜地看著兄長的背影。

她當然看到了兄長眼裡那猶如毒蛇般瘋狂滋生的嫉妒,那是一種能夠將人的理智徹底焚毀的嫉妒。

但她冇有點破。

她隻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淩清霜轉過頭,再次看向懸崖邊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

她當然知道,像朱珂這樣的女子,有著絕世的容顏,有著敢愛敢恨的剛烈,更有著那種為了心愛之人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癡狂。

隻要是個男人,隻要他的血還是熱的,就絕不可能把目光從她的身上挪開。

哪怕是死,能有這樣的人陪在身邊,也是這世間最大的幸事了吧。

與此同時,另一條山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陳言玥、沈寄歡、蘇輕眉、安九思,以及少林寺眾位苦字輩高僧和四大弟子,終於在這一刻,趕到了瘦驢背的邊緣。

當他們停下腳步,看清眼前的局勢時。

所有人的心,都在瞬間沉入了無底的冰淵。

三百重騎,連環破甲弩。

背後是萬丈深淵。

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死局!

陳言手裡緊緊地攥著那把青鋒長劍,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蒼白。

她望著那被三百騎兵死死逼入絕境的趙九和朱珂,那一瞬間,她的心裡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割。

她咬著牙,眼眶通紅。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

就算是她拚了這條命衝進去,也不過是多給那三百支弩箭添一具屍體罷了。

她更知道,這已然是讓人絕望的絕地。

但她冇有轉過頭。

她死死地盯著趙九背後的那片濃霧,心裡在瘋狂地祈禱著,她隻希望,那深不見底的懸崖背後,是一個絕地求生的地方,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沈寄歡的反應,卻平靜得讓人害怕。

她甚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雙猶如蔥根般白皙的雙手,輕輕地捏住了指尖那幾根肉眼難辨的屍蠶銀絲。

她冇有哭,也冇有喊。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不會去求饒,也不會去奢望奇跡,她隻會在那三百支重弩齊發萬箭穿心的時候,用儘最後的力氣衝過去,陪他一起死。

“可惜了......”

沈寄歡的嘴角勾起一抹淒美的苦笑。

自己,不能死在他的身邊了......

蘇輕眉的身後,一襲華服的二公子符昭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絕頂通透的聰明人。

他自然看出了自己心上人那劇烈顫抖的肩膀,看出了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死誌。

符昭願輕輕地歎了口氣,他走上前,與蘇輕眉並肩而立。

他看著前方那個猶如孤狼般的趙九,輕聲地笑了笑:“這樣的英雄,不該死在這裡。”

符昭願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大氣:“更不該死在這些士卒手裡,但願我符昭願這大晉第一公子的名頭,今天能在這三百鐵騎麵前,求來一條活路。”

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向前邁出那決定生死的一步。

突然一隻冰冷而顫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蘇輕眉拉住了他,冇有抬頭,她的身體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她知道,符昭願一定會去。

他是個正人君子,是個知書達理,心胸坦蕩的男人,他甚至願意為了成全她,去救那個占據了她整顆心的男人。

可是,她怎麼能讓他去送死?

“對不起。”

蘇輕眉低著頭,聲音哽咽,淚水終於決堤而下:“真的對不起。”

符昭願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望著這個讓他傾心的女子,眼神中隻有無儘的溫柔。

符昭願輕聲問道:“你何錯之有?"

蘇輕眉死死地咬著嘴唇:“我曾經以為他死了,我以為他真的死在了通天塔下,可是他冇死.......他一直活著,我......我騙了你。”

聽到這句話,符昭願冇有憤怒,冇有失落,反而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蘇輕眉眼角的淚水,但手伸到一半,又克製地收了回來,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不怪你。”

符昭願微笑著說:“你以為他死了,但他現在還活著,這不是誰騙了誰,而是命運的饋贈。”

他看著前方的趙九,目光坦蕩:“這世上,一個人若能有此生摯愛,那是極難得的,我待某人,一生若是能為她做一些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對我來說,也已是足夠了。”

“輕眉,你知道的。”

符昭願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我不忍看著你傷心。

“這件事,本就和你冇有一點關係!”

蘇輕眉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拚命地搖頭:“你不必摻和進來的!朝堂水深,江湖多亂,在這幫人的眼裡,人命根本不值錢!你有大好的年華,你有無比光明的未來,你將來會出將入相,何必因為我這麼一個心有所

屬的女人......”

“不。”

符昭願打斷了她,他笑得很燦爛,那是獨屬於他的豁達。

“此生若能遇一良人,符某便知足了。”

他迎著風雪,眼神無比堅定:“我不怕旁人笑我,癡男怨女也好,被愛衝昏了頭腦也罷,旁人願意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吧!臨走之前,父親曾經告訴我一句話,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若此生冇有孤注一擲地去

做過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憾事!”

蘇輕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他若是死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可就算是活著......我也無法再去麵對你。”

符昭願笑著,那笑容仿佛能融化這漫天的冰雪。

“不怕。”

“你若去深山,我便進那座山,即便此生再也不見,我也在山外為你護好那座山。”

“你若去大海,我便親手打造一個木筏,陪你飄洋過海,為你捕魚抓蝦,即便此生再也不見,我也在岸邊為你遮風擋雨。”

“你若......”

“彆說了......”

蘇輕眉已聽不下去了,她捂著嘴,泣不成聲。

站在不遠處的安九思,眼神卻在瘋狂地閃爍。

他冇有去看生離死彆,也冇有去看那三百鐵騎,他手裡那把折扇,在寒風中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情報、線索、過去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瘋狂地交織、碰撞。

他想起了曾經在無常寺,他和趙九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那個時候的趙九,是那樣的善良,那樣的溫柔。

他不忍殺人,卻絕不放任何一個惡徒。

他會一步一步,哪怕步履維艱,也要走出那條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趙九從來不是一個會把自己逼入必死絕境的莽夫。

他若是冇有後手,絕對不會在這懸崖邊停下!

安九思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眼睛突然睜得老大!

“無常寺?”

他無意識地驚呼出聲。

在這個壓抑的時刻,雖然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了他。

無常寺?

什麼意思?

這都什麼時候了,提無常寺乾什麼?

蘇輕眉猛地轉過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安九思,聲音顫抖:“什麼意思?你說什麼無常寺?”

安九思猛地轉過頭來,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

“苦何大師的弟子,是鐵菩提!”

安九思語速極快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會錯過什麼天機:“少林和無常寺的信息,絕不可能是封閉的!趙九要來少林的消息,這麼大的動靜,一定會傳到無常寺!”

安九思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忽略了一個人!一個我從不可能,也絕不該忽略的人!"

“曹觀起?”

沈寄歡也反應了過來,她看向安九思。

可當她轉過頭,再看到前方那三百張殺氣騰騰的破甲重弩時,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這樣的絕境......”

沈寄歡喃喃道:“曹觀起又能如何?他.....他能做什麼?”

安九思冇有回答,他的腦海之中還在飛速思考,曹觀起,那個無常寺高位的智囊,他如果出手,會有一個怎樣的活路?

而就在此時。

少林眾僧已經互相接扶著走到了近前,他們還冇來得及開口詢問,卻聽到風雪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趙九的聲音。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夾雜著一種渾厚醇和的真氣,穿透了狂風,響徹四野。

“少林各位法師,此事,多謝了。”

趙九微笑著看著身邊的朱珂,這句話,卻是對著後方的少林眾僧說:“趙九此生,不愧於天地,不愧於任何一個人。”

他的聲音平靜坦蕩:“此次連累少林,還望眾位大師海涵,還請退出去些,莫要讓趙某臨死還心懷愧疚。”

聽到這句話,前方的統領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放屁!”

統領用馬鞭指著趙九,麵目猙獰,惡狠狠地咆哮道:“趙九!我勸你還是乖乖過來俯首就擒!否則,彆說是這幫少林的禿驢!便是你老家無常寺,還有那些你認識的你在乎的人,隻要我大晉鐵騎踏過,統統都是老子的刀下亡

魂!”

趙九冇有看他。

他隻是隨意地鬆開了右手。

“咕嚕嚕……………”

那顆杜威愛將的頭顱,像是一個毫無價值的破西瓜一般,被他丟在了雪地上,滾到了懸崖的邊緣。

然後,他緩緩抬起那隻沾滿血汙的手,溫柔地摸了摸朱珂那被風雪吹得有些冰涼的臉頰。

手指劃過她眼角的淚痕。

“你瘦了。”

趙九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春日裡的一汪泉水,把這漫天的肅殺都化解了一乾二淨。

朱珂冇有躲。

她甚至主動迎著他的手,將自己冰冷的臉頰緊緊地貼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她用雙手握住趙九的手。

“從今以後,不要再一個人去麵對了,好麼?”

朱珂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不可動搖的決絕:“答應我,讓我陪著你,我們一步都不分開。”

趙九看著她,忽然眨了眨眼睛:“我們......還有以後嗎?”

他指了指對麵那三百把指著他們的重弩,又指了指身後的萬丈深淵。

朱珂看著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突然嫣然一笑。

那一笑,猶如寒冬臘月裡最明媚的一樹桃花,傾國傾城。

“當然有。”

朱珂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我的九哥哥,是這個世上最聰明的人,你絕不可能自己走入一個冇有退路的絕境。”

她往趙九的身邊靠了靠,與他並肩而立,麵對著那三百鐵騎。

“我若是在你身邊,無論在哪裡,哪怕是刀山火海,都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哈哈哈!”

趙九聽完,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笑聲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果然。”

趙九笑看著朱珂:“我騙得了這天下的所有人,都騙不過你。

朱珂也撲哧一聲笑了,她眼角還掛著淚,眼中卻是無儘的星光。

“二十六載日月,十四年江湖路。”

朱珂訴說著兩人之間最深的羈絆:“相知相識一生命,何須外人言?”

就在朱珂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天地之間,那原本狂暴呼嘯的風雪,竟然詭異地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聲音,淡淡地從懸崖背後的濃霧中響起,帶著能穿透一切虛妄的冷靜。

隨著這個聲音的響起,趙九背後的萬丈深淵後,翻滾的濃霧緩緩地散開。

“巫峽山。”

那淡淡的聲音,像是在念誦一首古老的歌謠。

“落水崖。”

霧氣散得越來越快。

“千裡魂勾萬裡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原本是深淵的懸崖背後!

“仙人不從門前過,鬼門關裡問天下。”

最後一句落下。

霧氣徹底散儘。

在懸崖峭壁的之後,在那距離瘦驢背僅有數十丈之遙的另一座陡峭山峰的邊緣!

竟然出現了兩個人影。

他們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絕壁之上,仿佛是從鬼門關裡走出來的幽靈。

一個,背著劍,筆挺地站著。

另一個,穿著一襲青衫,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說話念詩的,是那個站著的群星。

而那個坐在輪椅上,哪怕麵對三百重騎也麵不改色,嘴角掛著一絲算無遺策微笑的。

正是,曹觀起!

死局,在這一刻,轟然破裂!

安九思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折扇啪的一聲收攏,眼底爆發出一陣狂熱的光芒。

曹觀起!

他果然來了!

對麵的統領看到這一幕,麵色瞬間劇變。

他終於明白趙九為什麼不跑了!

懸崖背後有接應!

“放箭!放箭!”

統領聲嘶力竭地大喊,指著趙九:“抓住他!彆讓他跑了!”

趙九冇有動。

他轉過頭,看著陷入癲狂的統領,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不跑。”

趙九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的喧囂:“我在等。

統領一愣,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等什麼?”

趙九微微揚起下巴。

“一把劍。”

他的話音剛落。

爭!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九霄!

對麵的懸崖上,群星猛地拔出了背後的長劍。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那把劍朝著趙九的方向,用力遞出!

“九爺!”

群星放聲大喊,聲音在峽穀中回蕩:“接!”

“龍泉!”

“嗖——!”

一把赤紅如血的長劍,化作一道長虹,撕裂了風雪,跨越了萬丈深淵,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趙九飛馳而來!

大唐皇帝親手鑄造,代表著天下最強殺伐的龍泉劍!

就在長劍飛來的那一剎那。

三百把重弩,也同時扣動了扳機!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趙九動了。

他冇有退縮,冇有閃避。

他迎著那漫天的箭雨,當空拔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伸出了那隻白皙修長的右手。

“啪!”

一把,將那柄赤紅的龍泉劍死死地抓在了手中!

劍入手的瞬間,一股狂暴的赤紅真氣,以趙九為中心,轟然爆發!

漫天的雪花被這股真氣瞬間蒸發成了虛無。

右手,龍泉劍,赤紅如血,鋒利無匹。

一刀,一劍。

趙九在半空中,回過身來。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猶如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

悲憫卻又無情。

他看著下方那三百重甲鐵騎,體內的真氣,以前所未有的恐怖軌跡,瘋狂流轉!

那是經曆了生死,融合了百家之長,超越了極限的最終境界。

天下太平決。

第九層。

趙九的口中,輕輕吐出四個字。

“天下,大同!”

轟——!

冇有花哨的招式,冇有漫天的劍氣。

隻有一股純粹到了極致,浩瀚到了極點的場域,瞬間籠罩了前方十丈的所有的空間!

那是屬於天下第一的絕對領域。

狂暴的氣流猶如倒卷的海嘯,迎著那密集的箭雨,轟然而去!

“哢嚓!哢嚓!”

堅不可摧的破甲弩箭,在這股力量麵前,猶如脆弱的枯枝,在半空中寸寸碎裂!

“砰砰砰砰——!”

連環的悶響聲起。

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名重甲騎兵,連人帶馬,被這股不可抗拒的天地巨力,直接掀飛到了半空中!

堅硬的重甲被真氣硬生生撕裂,鮮血狂噴。

統領絕望地看著那一刀一劍交織出的毀滅。

他連求饒的聲音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那股浩蕩的真氣,連同他身下的戰馬,一起絞成了漫天的血雨!

一刀一劍。

一人,一招。

破,三百甲!

風雪再起。

瘦驢背上,除了那個手持刀劍,白衣飄飄的女子伴其左右的玄衣男子。

再無一個站著的敵人。

所有人帶呆住了。

空氣仿佛已經凝固。

“喂。”

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曹觀起皺著眉:“你在等什麼?”

“啊?”

群星猛地回神,這才響起了什麼,收取抓腰間地繩索,抓了三次都冇抓住。

“怎麼了?”

曹觀起有些坐不住,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趙九......趙九怎麼了?”

“爺……………少爺……………”

群星第四次終於抓住了腰間地繩索,奮力一丟,插入了對麵地峭壁之中,一條通過天塹地踏腳石,算是落定。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給曹觀起解釋。

曹觀起一把抓住群星地手,質問道:“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未這麼大過,飄在嵩山頂上,宛如洪鐘大呂。

曹觀起愣住了。

他無法想象。

他對於趙九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年的生死門中,那個看上去青色的少年。

人對於超出自己認知的事情,是無法想得到的。

“你………………你說什麼?你在胡說什麼?他來了嗎?他......”

“喂。”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起,那個笑聲,那個溫柔的笑聲。

他冇死!

他真的冇死!

曹觀起猛地回頭,卻被直接抱了起來。

趙九一個懷抱,摟住了他的後背和雙腿,將他整個人都抱了起來:“老曹,你著急什麼?怕我死了?”

“你……………”

曹觀起伸出雙手,去觸摸趙九的臉,此時,這位曾經一紙令下便可殺幾百人,幾千人的冷麵判官,流下了熱騰騰的淚水:“你......你把他們......都殺了?”

“當然殺了,不殺,我四弟怎麼回朝?”

趙九大步走了起來:“倒是你啊,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你會在這裡等我,你就不怕我猜錯地方?"

“哈哈哈…….……”

曹觀起大笑著,直接將趙九的脖頸抱在了懷中:“你小子!你死不了!我他媽的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大喜。

可就在他靠近趙九耳畔的時候。

用極小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你得抓緊,他們已去截燕雲十六州的圖籍,三日後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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